金燦燦的日光透過高大的雕花朱漆殿門和敞開的窗欞,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殿內映照得一片通明輝煌。
執棋早已將正殿準備妥當。
兩側的紫檀木嵌螺鈿案几上,數盆精心養護的茉莉與白蘭正悄然吐露芬芳,冰鑑裡散發出的絲絲涼氣,裹挾著一股股清幽冷冽的花香,縈繞在殿內。
皇后端坐到鳳座之上,姿態雍容,脊背挺直,寬大的裙裾如雲霞般鋪散開來,畫墨立在一旁,手上的長柄孔雀羽扇左右輕搖,扇底生風。
梨花跟著立到下方,旁邊的薛容華和湯容華都已經到了。
請安的聲音響起,規矩森嚴,不敢有半分差錯,“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金安。”
皇后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唇角再度噙起一抹溫煦威儀的弧度,“都起來坐吧。”
“謝娘娘。”
一陣環佩叮噹與衣物窸窣之聲隨之響起,眾人依序落座。
皇后的目光略一流轉,率先落到了薛容華身上。
薛容華那副怯怯的模樣,眼下還帶著一層淡淡的青影,但比之失去孩子時,氣色已好了很多,皇后凝視了她片刻,方才溫和地開口,“薛容華,本宮瞧著你面色似有些疲憊,可是照料明熙辛苦了?明熙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夏日炎炎,最是容易染上暑氣,飲食起居上,需得格外精心才是。”
元歲寒為皇子取名為明熙,取光明之意。
薛容華聞聲,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猛地抬起頭,接觸到皇后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瞼,站起身,聲音細弱蚊蚋,惶恐道:“回皇后娘娘的話,嬪妾不辛苦,能伺候皇子是嬪妾的福分。明熙前些日子偶染風寒,雖已痊癒,但終究比尋常孩子弱些,夜裡時常驚醒,需得仔細看顧,嬪妾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雖非皇子生母,但自撫養以來,確實是竭盡全力,事事親力親為,不敢假手於人。
元歲寒也時常問詢皇子情況,宮中上下,因著皇子的緣故,倒也不敢怠慢薛容華,只是,皇子先天不足的孱弱,如同一個無形的陰影,宮裡私下難免有些議論,都說這位小皇子福薄,恐難以養大……
皇后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指尖拂過鳳座扶手上冰冷的雕花,體恤道:“真是難為你了,皇子是皇家血脈,金貴無比,你悉心照料,功不可沒。太醫院那邊,本宮也會再吩咐下去,所需藥材補品,務必盡數供應,定要仔細調養,以期康健。”
這番話說得懇切周全,儼然一副心繫皇嗣,慈愛公允的中宮嫡母模樣。
一旁的湯容華按捺不住,聲音清脆地介面道:“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薛姐姐為了照顧皇子,那可真是盡心盡力,日夜不離身側呢!嬪妾有時去朝和宮探望,常見薛姐姐親自喂藥、哄睡,連眼睛都熬紅了,這份慈母心腸,實在是令人動容。”
她語氣真誠,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卻也無意中更凸顯了明熙皇子身子孱弱,需要極度精心呵護的事實。
皇后臉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讚許地看了湯容華一眼,“姐妹之間,理當如此相互體恤,湯容華有心了。”
然而,在她完美無瑕的笑容之下,一顆心卻如同被投入冰窖的石子,一路沉底。
是啊,這個孩子,自落地便帶著幾分先天不足,太醫院院判屢次診治,雖言語委婉,道是無性命之憂,卻也直言需得小心將養,如履薄冰,至於能否平安長大成人,尚是未知之數,皇上如今膝下猶虛,唯有這一位皇子,若他當真福薄,未能養大……
一個冷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竄入皇后的腦海,讓她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若是此子夭折……那麼,下一個誕育皇子的妃嬪,其所出便是皇長子!
而如今,後宮之中,聖眷正濃,幾乎到了獨寵專房、風頭無兩地步的,是誰?答案不言自明。
皇上對戚氏,幾乎是百依百順,賞賜不斷,恩寵遠超旁人,前朝已有風聲,道是戚家女若誕下皇子,晉位貴妃乃是遲早之事,甚至……
而反觀自己,中宮皇后,母儀天下,卻遲遲未能有孕,好不容易誕下了柔福,柔福玉雪可愛,是她心頭珍寶,可生產時卻傷了身子,太醫隱晦提及,鳳體虧損,需得長期精心調養,方有再孕之機。
可這長期是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更久?在這期間,若讓戚氏那個賤人先一步誕下皇嗣,憑藉皇上如今對她的偏愛,又會如何囂張?自己這皇后之位,還能坐得穩嗎?
皇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梨花。
不等皇后再想,殿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之聲。
聲音由遠及近,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只見殿門處光影一暗,隨即,一道極其鮮豔奪目的石榴紅身影,扶著阿蠻的手,施施然踏入了殿內。
正是姍姍來遲的戚昭儀。
她今日的裝扮,可謂是盛裝華服,極盡奢華,那一身石榴紅百蝶穿花雲錦宮裝,顏色飽滿欲滴,在從殿門傾瀉而入的明亮晨光下,紅得幾乎要灼傷人眼,其鮮豔程度,甚至隱隱有壓過皇后身上莊重正紅之勢。
梳著時下最華麗繁複的朝天髻,高聳如雲,髻上插戴了數支赤金點翠嵌寶的簪釵,珠光璀璨,寶氣輝煌。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驚的,卻是簪在那高聳髮髻正中的一支五鳳釵!
栩栩如生的赤金點翠鳳凰,盤旋環繞,簇擁著一顆碩大圓潤的東珠,鳳口銜著長長的赤金流蘇,隨著戚昭儀搖曳生姿的步伐,不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五鳳釵!
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薛容華更是嚇得臉色慘白,就連湯容華也收斂了臉上的活潑,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五鳳釵,又偷偷覷向上方皇后的臉色,小手緊張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按宮中祖制,皇后配九龍四鳳或九鳳冠,貴妃可用七鳳,妃位方可用五鳳!
戚氏如今僅僅是昭儀,竟敢公然佩戴唯有妃位才能用的五鳳釵招搖過市,這已不僅僅是炫耀恩寵,這是赤裸裸的僭越,更是對中宮皇后權威的挑釁!
戚昭儀卻彷彿全然未覺這因她而起的寂靜,低氣壓,她步履愈發從容,流蘇隨之晃動得更加厲害,光芒亂顫。
她行至殿中,面對著鳳座上神色莫測的皇后,微微屈膝,動作算不上多麼恭敬,反而十分敷衍,聲音更是嬌媚婉轉,如同出谷黃鶯,“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那支刺眼的五鳳釵,隨著戚昭儀低頭的動作,幾乎要戳到皇后的眼前去。
皇后的目光,如同被熾烈的火焰灼燒,死死地釘在那抹赤金之上,指甲已然深深陷入掌心,才能勉強維持住面上幾乎要碎裂的平靜。
前段時日,皇上在扶搖宮方說過,若將來能有所出,晉位為妃乃至貴妃也非不可能,今日這象徵著妃位的五鳳釵便已如此堂而皇之地戴在了她的頭上!
連這祖宗定下的尊卑規制,皇上都可為她一破再破,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抬舉她嗎?
若再讓她搶先誕下皇子,憑藉皇上如今對她的偏愛,屆時,母憑子貴,自己這個遲遲無出,且鳳體虧損的中宮皇后,將置於何地?
心中雖已驚濤駭浪,五臟六腑都彷彿被嫉妒與憤怒啃噬,皇后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聲音溫和,聽不出半分異樣,“戚昭儀今日來得似乎比平日晚了些,可是身子有何不適?若需太醫,切莫耽擱了。”
戚昭儀直起身,嫣然一笑,笑容明媚張揚,抬手用戴著精緻護甲的纖纖玉指,狀似無意地撫過五鳳釵下的流蘇,嬌笑道:“勞皇后娘娘掛心,嬪妾身子好得很,並無不適。”
她頓了頓,滿意地看到皇后瞳孔一縮,才繼續慢悠悠地說道:“只是昨夜皇上與嬪妾品評新得的幾幅前朝古畫,相談甚歡,不覺便到了深夜,今早皇上憐惜,特意吩咐了不必早起驚擾,讓嬪妾多睡會兒。又親賞了這五鳳釵,說是與嬪妾最為相配,嬪妾想著,既是皇上的恩賞,聖意難違,不敢不尊,故而梳妝時便多費了些時辰仔細佩戴,來得遲了,還請娘娘寬宏大量,恕嬪妾怠慢之罪。”
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皇后頭上繁複尊貴的九鳳冠,戚昭儀嘴角的笑意更深。
梨花默默盯著展翅欲飛的羽翼,心中明白戚昭儀的這番話,字字句句都紮在皇后心上,只怕皇后更加不滿。
對自己來說,卻也是好事……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看不透戚昭儀,雖然她每每如此張揚,可細說起來,宮裡樁樁件件倒都與她無關,卻是一門心思只對皇后……
而元歲寒對戚昭儀的恩寵,大概這般姣好明豔的女子,想必很難不動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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