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殘冬的最後一絲寒意,終於被綿軟的春風徹底拂去,宮牆根下,被積雪壓了整整一冬的枯草,不知何時已悄悄鑽出茸茸的綠。
甬道上,兩個尚食局的小宮女一前一後,提著沉甸甸的朱漆描金食盒,腳步匆匆。
春風實在調皮,偏揀這甬道使勁兒,鑽過錦心略寬的襟口,貼著肌膚滑進去,惹得她輕輕“呀”了一聲,忙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按衣襟。
她側了半邊臉,對身後喚作蓮香的同伴低語,“這風邪性,瞧著軟和,專會鑽空子,直吹到人骨頭縫裡去似的。”
蓮香年紀小些,手裡的食盒似乎更沉些,墜得她一邊肩膀微微傾斜,吃力地將食盒從右手換到左手,趁勢朝錦心挨近了幾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可不是麼,不過這風啊,也就只能在咱們身上逞逞能了,姐姐沒覺得,這風吹到慈寧宮那頭,怕是連門檻都邁不過去呢?我昨兒聽慈寧宮來取東西的小太監跟陳公公嘀咕,說用的老參都快趕上小孩胳膊粗了,也未見多大起色,昏睡的時候比醒的時候多得多。”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被風吹散了,只留下一點令人不安的餘音。
錦心聽著,嘆了口氣,“這話咱們說說便罷,可不敢往外傳,太醫們自有計較,老話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何況是太后娘娘那樣的尊貴年高之體,更得徐徐圖之,慢慢將養,慈寧宮裡頭的情形,咱們自然是無從知曉的,但皇后娘娘仁孝,日日親自在榻前侍奉湯藥,六宮表率,這份孝心感天動地,咱們做奴婢的,心眼要實,耳朵要閉,只管把尚食局的差事辦好,該送什麼送什麼,別出岔子就成。”
“姐姐說得是,是我多嘴了。”蓮香連連點頭,隨即眼睛又亮了亮,“說起來,如今宮裡,最惹眼的還是榮妃娘娘,和咱們正要去見的瑤妃娘娘了吧?真是一個比一個風光。”
“可不是嘛。”錦心這次答得爽利多了,“榮妃娘娘前幾日不是才得了皇上親賜的江南進貢的霞影紗麼?我雖沒福分親眼瞧見,可扶搖宮裡當差的到處說呢,那料子展開來,輕飄飄像攏著一團煙霞,顏色會變,日光底下是淡淡的金紅,燭火一照又成了紫,說是要做成一頂帳子,夜裡睡在裡頭,怕不是要夢到天宮去了。”
蓮香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的神色,“榮妃娘娘真是好福氣,模樣生得那樣好,難怪皇上這般愛重。”
她順著話茬,自然想到了另一位同樣炙手可熱的主子,“瑤妃娘娘也正得寵呢,不過好像不太愛出來走動,今兒這食盒,可不就是送去關雎宮的嘛。”
錦心微微一笑,掂了掂手裡的食盒,那裡面是尚食局費了十二分心思燉的補品,“瑤妃娘娘啊……你想想,她原本是什麼出身?比不得那些勳貴世家裡精心教養出來的小姐,可如今宮裡誰敢怠慢著?又懷著身孕,肚子尖尖,都說是個皇子相,這要是平安生下來,那才叫真正的前程似錦,往後的福澤,只怕是綿綿長長,看不見盡頭呢。”
蓮香聽得出神,心裡不由有些酸溜溜的,“這宮裡的情形,一天一個樣,誰知道呢?咱們做奴婢的,只管低頭看路,抬頭看主子臉色就是了,只是如今這兩位,確實風頭正盛,連坤寧宮那邊都靜悄悄的。”
她又想起了什麼,興沖沖的說道:“對了,聽灑掃的太監們議論,說皇上今兒在朝上,已經下旨要籌備春獵了,宮裡上上下下又要忙得腳不沾地。”
“可不是麼,我也隱約聽見風聲了。”錦心笑道,“聽說今年要去南苑,要是能跟著去伺候就好了,好歹能出這四方天瞧瞧。”
“快醒醒吧,我的好姐姐!”蓮香被她認真的嚮往模樣逗得“噗嗤”笑出聲來,“那樣的好差事,是咱們能盼著的麼?那都是各宮主子跟前最得臉的宮女、體面太監,才能跟著去長見識,咱們啊還是趕緊把食盒送過去是正經,快些走吧,再耽擱下去,裡頭的熱氣散了,味道差了半分,咱們可吃罪不起。”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言語,同時加快了腳步。
及至到關雎宮裡,有小宮女引著她們穿過宮門。
這一日,春光正好,關雎宮前的梨樹,已綻開了星星點點的白,雖未到盛時,但清冷皎潔的花苞映著湛藍的天,也別有一番風致。
梨花午睡初醒,正由紫蘇和白露服侍著,在廊下略坐坐,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動越發遲緩,但氣色尚好,眉宇間是一片沉靜的安然,更添了幾分瑩潤的豐腴。
蓮香跟在錦心身後,但終究耐不住好奇,趁著上前擺放食盒的間隙,飛快地覷了一眼那位倚坐的瑤妃娘娘。
只見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常服,烏黑的髮髻只鬆鬆綰著,斜插一支羊脂玉簪,除此之外再無釵環,臉上未施脂粉,卻肌膚瑩白,雙眸沉靜如水,又似籠著一層朦朧的煙靄,日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蓮香心裡不由暗暗驚歎,怪道能從宮女之身,一步步走到今天,得聖上恩寵,這位瑤妃娘娘,讓人看著,心都不自覺靜了下來。
錦心比蓮香穩重,只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和蓮香一同行了禮,將尚食局精心燉煮的補身羹湯呈上。
紫蘇接過,揭開蓋子略看了看,回身對梨花道:“娘娘,是冰糖燕窩燉雪蛤,火候看著正好。”
梨花,目光溫和地掃過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宮女,唇角含了一縷極淡的笑意,聲音也是柔和的,“有勞你們跑這一趟,從尚食局到這兒,路不算近,提著這麼沉的東西,辛苦。”
她說著,又轉向紫蘇,“紫蘇,拿些銀錁子給她們。”
紫蘇應了聲“是”,轉身從殿內取了兩個小巧的銀錁子來,分別遞給錦心和蓮香。
那銀錁子做成小巧的如意形,入手沉甸甸的,兩人忙又跪下謝恩,口中稱頌娘娘仁慈。
“去吧。”梨花微微頷首,便不再看她們,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庭院中的梨花。
錦心和蓮香這才躬身退下,一直走到宮門外,蓮香才捏著掌心的銀錁子,悄聲對錦心道:“姐姐,瑤妃娘娘人真好,真和氣,說話聲音柔柔的,還賞咱們銀子,怪道宮裡都說,若能分來關雎宮伺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錦心心裡也覺著這位瑤妃娘娘待下寬和,但她年長些,在宮裡看得多,想得也深些,只低聲道:“主子仁慈,是咱們的造化,少說話,多做事,記著娘娘的恩典便是了。”
兩人揣著賞賜,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沿著來路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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