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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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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融融

關雎宮廊下,梨花依舊靜靜坐著。

紫蘇一面將一件輕薄柔軟的披風蓋在梨花身上,一面說道:“娘娘,今兒奴婢出去時,聽見幾個小太監嘀嘀咕咕的,說是前朝傳來了訊息,鬧哄哄的,宮裡上下都傳遍了。”

梨花接過白露吹溫了些的冰糖雪蛤,小口抿著,只隨口問道:“哦?傳什麼了?這般熱鬧。”

紫蘇湊近了些,“說是皇上突然下旨,要重啟春獵了,日子就定在三月十五,欽天監選的吉日,旨意已經明發六部,各部都在加緊籌備呢。”

梨花執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春獵?自先帝大行後,這春秋獵會,已停了有四五年了吧?怎麼突然……”

白露在一旁也微微蹙眉,介面道:“奴婢也覺著突然,雖先帝孝期早過,重啟舊制本也尋常,只是前朝事務繁雜,皇上素來勤政,怎會在這時節突然要大張旗鼓地行獵?”

紫蘇點點頭,臉上滿是困惑,“正是呢,宮裡各處都在議論,都說皇上這旨意下得急,籌備的時日也緊,好些老規矩怕是都顧不上了,這幾日宮裡怕是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梨花沒有接話,春日和煦的日光照在她半邊臉上,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心頭驟然升起的疑雲,元歲寒他不是耽於享樂、興師動眾的君主,且如此急促。

除非這春獵本身,並非目的。

她正思忖間,忽聽宮門外傳來一略顯急促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接著是守門太監的通傳,“皇上駕到。”

紫蘇與白露迅速對視一眼,連忙行禮。

“都起來吧。”元歲寒的聲音先於人到,一如既往的平靜,聽不出情緒,揮了揮手,示意紫蘇和白露退至一旁,自己則很自然地挨著梨花,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來。

日光傾斜,將兩人靠得極近的身影投在廊下,重疊在一處,密不可分。

“昨夜前朝有些急務,耽擱住了,朕未能過來。”元歲寒開口,“你睡得可好?腹中孩兒可還安分?有沒有鬧你?”

梨花心頭微軟,方才那點疑慮暫且按下,溫聲答道:“嬪妾睡得尚好,孩兒也很乖,只是近日夜裡越發愛動了。”

她說著,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的柔和笑意,手掌輕輕覆上腹側,那裡恰好傳來一下輕微的胎動,像魚兒在水中擺尾。

元歲寒伸出大手,覆上在梨花的手背,“那就好,太醫說,如今已是七個月,最是要緊的時候,千萬不能有絲毫閃失,你自己也要仔細,不可勞累,不可憂思過重有什麼事,只管告訴朕,或是讓白露她們去辦。”

“嬪妾知道,皇上放心。”梨花順從地應道。

日光透過廊簷精美的雕花,在他們交疊的手上跳躍,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一時間,彷彿外間所有的風雨,都與這方浸滿清香的廊下天地無關。

然而,那片疑雲終究未能徹底散去。

梨花遲疑了片刻,抬起清澈的杏眸,望向元歲寒近在咫尺的側臉,他的下頜線條清晰而剛毅,此刻卻似乎繃得有些緊,輕聲道:“皇上,方才嬪妾聽紫蘇說起,前朝傳來旨意,要重啟春獵了?”

元歲寒撫摸她手背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自然,指尖甚至在她手背上安撫性地輕輕點了點,目光依舊落在梨花臉上,沒有迴避,“是,日子定在三月十五,去南苑,怎麼,你也聽說了?”

他的回答乾脆,卻並未解釋緣由。

梨花心中的那點異樣感更濃了,她微微側身,以便更好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鳳眸深邃如古井,此刻映著她的影子和廊外的天光,平靜無波,可她總覺得那平靜之下,潛藏著洶湧的暗流,“這春秋獵會,自先帝爺仙去後,已停隔許久,朝中事務繁忙,皇上為何突然在此時,決定重啟春獵?且時日如此倉促。”

元歲寒沉默了下來。

廊下一時靜極,只有微風拂過梨樹枝葉的沙沙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卻依舊平穩,“不過是循舊例罷了,停了幾年,朝中老臣也有提議恢復,以示文武並重,不忘騎射根本,再者,朕久在宮禁,出去鬆快鬆快筋骨,也是好的。你如今身子越發重了,行動不便,這次春獵,路途雖不算遙遠,到底有些顛簸,隨行也諸多不便,你就不要隨行了,安心留在宮中養胎為好,宮裡太醫、用度都是現成的,朕也更放心些。”

這避重就輕的態度,讓梨花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皇上……”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攥住了元歲寒擱在膝上的手腕,他的腕骨堅硬,皮膚溫熱,“春獵可是會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麼?您讓嬪妾留在宮裡,是擔心嬪妾會成為負擔,還是擔心獵場上會有危險?”

元歲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看著攥在手腕上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的手,又抬起眼,對上梨花清冽而執拗的眼眸。

她始終能看懂他。

終於,元歲寒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反手握住了梨花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目光依舊鎖著她,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梨花,有些事,朕本不欲讓你知曉,徒增煩憂,但既然你問到了此處,朕只告訴你,慎王意圖謀反。”

梨花的心,猛地一沉,雖然早有猜測可能與朝局動盪有關,但親耳聽到慎王二字,仍是讓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顫。

慎王?他早已被被先帝貶斥和州多年,形同圈禁,一個失了勢、遠離京畿多年的藩王,又怎會突然有能力謀反?

可電光石火間,梨花想到了元歲寒一直以來對謝氏諱莫如深、步步為營的態度,難道慎王從未真正安分?

元歲寒感受到梨花的驚悸,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慎王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朕離開京城的機會,這次春獵,便是朕親手送給他的機會。”

梨花瞬間明白了!春獵是幌子,離京是誘餌!元歲寒是要以自身為餌,將慎王及其黨羽引出洞來,一網打盡!

這其中的兇險,她幾乎不敢深想,君王以身犯險,哪怕有萬全準備,也難保沒有萬一,若是訊息走漏,若是對方將計就計,若是途中出了任何差池……

梨花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蔓延四肢百骸,連身上溫暖的日光都無法驅散徹骨的冷意。

“皇上!”她失聲低喚,另一隻手也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發白,“這太危險了!您萬金之軀,豈可親身涉險?若是,若是……”

“不必擔心。”元歲寒打斷了梨花的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沉穩,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拇指拭過她瞬間溼潤的眼角,“你看你,嚇成這樣,朕既然敢給他這個機會,自然早有萬全準備,朕籌劃此事,已非一日,此一舉,旨在畢其功於一役。”

無論是前朝還是後宮,他都會料理乾淨。

他抬起手,揉了揉梨花的發頂,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動作難得地帶上了幾分笨拙的親暱,“所以,梨花你安心留在宮裡,春獵朕會帶皇后前去,其餘嬪妃皆不隨行,太后病重,後宮更為清淨安全,朕不會有事,朕還要留著命,怎麼捨得丟下你們?”

元歲寒看著梨花眼中仍未完全散去的憂懼,扯了扯嘴角,低笑道:“怎麼?不信朕的本事?嗯?”

又忽然屈指極輕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疼,只有一點親暱的微癢,“傻梨花,把心放回肚子裡去,你從前不還說過朕的心機手段讓人害怕嗎?”

梨花怔怔地望著他。

日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挺拔而堅定的輪廓,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有山河之重,有雷霆之威,卻也有一角,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盛著對她的承諾與守護。

她知道,他意已決,這是帝王的抉擇,她無力改變,也不應阻撓。

心中百轉千回,種種情緒交織翻騰,梨花鬆開抓著他的手,低下頭,緩緩解開了自己脖頸上從不離身的紅繩。

紅繩盡頭,墜著一枚溫潤剔透的佛牌。

“皇上曾將這枚佛牌送給了嬪妾,皇上說,願它也能庇佑嬪妾,在這深宮之中,得以平安無虞,這幾年,它一直陪著嬪妾。”

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微微起身,不顧沉重的身子,近乎虔誠地將紅繩繞過元歲寒配合著俯下的脖頸。

白玉佛牌貼著他玄青色的衣襟,微微晃動,折射出溫潤的光。

“它庇佑過蘇婕妤對皇上的慈母之心,庇佑過皇上幼年安康,也庇佑過嬪妾這些時日的安穩,如今,嬪妾將它還給皇上,願我佛慈悲,願蘇婕妤在天之靈護佑,庇佑皇上,此行一切順遂,遇難成祥,平安歸來。”

“嬪妾和孩子,在宮裡等您回來。”

最後一句,梨花終於沒能忍住,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的哽咽。

元歲寒渾身一震,胸腔裡那股堅硬如鐵的東西,似乎被什麼狠狠地撞擊了一下,酸澀而溫熱,他猛地伸出手,將她整個人,連同她腹中他們的孩子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用力而剋制,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又怕傷著她分毫。

“傻話,放心,”元歲寒在她耳邊低語,“朕一定會平安回來,朕還要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看著他長大呢,等朕回來,這後宮,再不會有任何讓你煩心的事,任何人。”

梨花在他懷裡,輕輕閉上了眼睛,將臉埋在元歲寒堅實的胸膛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春光融融,悄然移動,將廊下這對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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