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長生殿。
殿內只燃著東南角一盞青銅雁足燈，燭火在琉璃燈罩中搖曳，將元歲寒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鬼魅般投在蟠龍柱上。
殿外是連綿的淅瀝春雨，敲打著黃琉璃瓦，更襯得殿內死寂。
御案上攤開的不是奏摺，而是一幅三尺見方的南苑山形勝圖，圖上硃砂筆跡縱橫交錯，標註著隘口、溪澗、獸道，還有幾處用墨筆圈出的地名，筆跡乾涸發暗，不知已被主人揣摩過多少個日夜。
元歲寒沒有坐，而是負手立在窗前。
窗欞半開，夜風裹挾著溼冷的水汽湧入，拂動素白中衣的袖口，衣袂微揚，他卻渾然不覺，已這樣站了約半個時辰，一動不動，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皇上，戚統領到了。”卜喜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
“讓他進來。”
殿門推開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風，那盞孤燈的火苗猛地一晃，光影亂顫。
戚立一身玄色夜行衣，肩頭沾著夜雨的溼痕，靴底卻乾乾淨淨，方才已在殿外簷下站了一會，將雨水踏盡了才敢入內。
“臣戚立，參見皇上。”他單膝跪地，聲音沉肅，如鐵石相擊，眉宇間是久經沙場磨礪出的剛硬冷凝。
元歲寒仍未回頭，依然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安排妥當了？”
“三萬禁軍已整裝待發，皆以為是例行春獵護衛，按皇上明旨，臣留守京城，趙括副統領隨駕護持，此訊息已遍傳各營，無人起疑。” 戚立的回答簡潔有力。
元歲寒這才緩緩轉過身，燭光映亮他半邊臉龐，深邃的眉眼間看不出絲毫波瀾，“私下傳朕的旨意，調西營最精銳的兩萬兵馬，以換防演武之名，今夜移駐北郊潛龍谷，對外只稱是例行操練，潛龍谷距南苑不過三十里，急行軍一個時辰可至。”
“臣領旨。”戚立應道，心中已然明瞭。
元歲寒踱回案前，指尖拂過冰涼的圖卷，最終落在那處墨痕最重之地他靜默片刻，從案几暗格中取出赤金打造的虎符，將其遞到戚立面前。
“執此虎符，西營兵馬，京城戍衛，乃至繡衣使，皆可任意調動，不必再請旨意。”
戚立雙手接過不過巴掌大小，卻重似山嶽的虎符，深深叩首，“臣萬死不負皇上重託。”
元歲寒沒有再說話，只擺了擺手。
窗外，春雨瀟瀟，彷彿永遠下不完。
三月十五。
春獵大典如期舉行，南苑位於京郊，山勢險峻，林木蔥蘢，其間溪澗縱橫、野獸出沒，自開國以來便被劃為皇家禁苑，非聖旨不得入內。
晨光熹微，天子儀仗自正武門浩蕩而出。
隨行朝臣皆著獵裝，按品級列隊而行，最前方開道的，是副統領趙括親率的五百禁軍精銳，甲冑森嚴，其後是天子鑾駕與隨行重臣的車馬，再往後則是輜重車隊，綿延數里，旌旗蔽日。
皇后獨乘鳳輦，隨侍在御駕之後。
“娘娘，皇上此番只帶您一人隨行，可見心裡是將您放在最重的位置，正好可與皇上多說說話。”畫墨低聲說道，語氣裡不免帶了幾分欣喜。
皇后唇角微微上揚，卻很快抿住，只輕輕搖頭，“慎言，此乃春獵大典，非比尋常宮宴，皇上自有安排。”
話雖如此，她心中仍泛起一絲漣漪，這次春獵，宮中嬪妃皆不隨行，或許趁此機會，遠離宮闈，能與皇上更親近些。
車馬逶迤，至晌午時分，方抵達南苑行宮。
宮殿依山勢而建，雖不及皇城恢宏壯麗，卻也層臺累榭，別有一番清幽開闊的野趣，早有先行宮人將一切打點妥當，處處整潔，薰香嫋嫋。
元歲寒甫一落腳，未及更衣，便先召了趙括覲見。
趙括來得很快，甲冑在身，於殿中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末將趙括，參見皇上，行宮內外已安排妥當，禁軍護衛皆已就位，請皇上放心！”
元歲寒坐在上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趙括低垂的頭頂，緩緩開口，“趙副統領，此次春獵，戚統領留守宮城，朕的安危，可就全繫於你一身了，你可能保朕，還有這隨行的百官、皇后，萬無一失？”
趙括立刻抬起頭，臉上滿是忠勇之色，朗聲道：“皇上放心！末將受皇上隆恩，擢拔於此位，敢不盡心竭力？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定護得皇上與娘娘周全，絕不讓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機！”
元歲寒靜靜地看著他，“朕信你，下去好生布置吧，明日狩獵，照舊例進行。”
“末將領旨。” 趙括再次抱拳，轉身退出的步伐卻比來時略顯急促了幾分。
出了殿門，走到無人轉角，親信校尉王平立刻閃身湊近，“大人，一切都按咱們的計劃，各路口、隘道都已換上了咱們的人，只等……”
“住口！”
趙括猛地低喝，眼神如刀子般掃向四周，確認連只飛鳥也無，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此地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胡言亂語？做好你分內的事，看好你該看的人，別再多說半個字。”
王平被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驚得臉色發白，“是，是！卑職失言，卑職這就去巡防！”
趙括望著他倉皇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殿門，手心一片冰涼的溼滑，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愈燃愈旺的躁動，以及一絲連自己也不願承認的不安。
箭已在弦，不得不發，有戚立在一日，自己便永遠只能是個副統領，不如搏一把，成了，便是從龍首功，位極人臣。
敗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趙括狠狠掐滅，他挺直了脊背，握緊腰刀，大步流星地邁向禁軍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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