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初。
南苑獵場祭壇擺於中央，文武重臣已然肅立，霧氣如薄紗般縈繞在林間、山腰，將一切景物都罩上一層朦朧。
當元歲寒攜皇后登御座時，晨鐘恰好敲響，鐘聲渾厚悠長，穿透薄霧，在山谷間迴盪，驚起林鳥撲稜稜飛起。
太常寺卿持笏上前，行狩獵祭禮。
祭文念至中段，忽有山風驟起，風來得蹊蹺，毫無徵兆，卷著未散的霧氣、塵沙，直撲祭壇，祭壇上的香燭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百官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祭禮遇風，非吉兆。
元歲寒卻連眉梢都未動一下，他甚至微微仰頭，任由山風拂面，吹動他額前幾縷碎髮。
“禮成，開獵。”
當最後四個字終於吐出，太常寺卿如釋重負，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號角隨之響起，嗚嗚咽咽，壓過了風聲。
元歲寒此時緩緩開口，“春狩之禮，非為嬉戲，乃習武備、振軍威、察民隱，今日春獵，凡有所獲，皆按祖制記功行賞，諸卿可各展所能。”
“臣等遵旨！”山呼聲起。
元歲寒不再多言，起身離座，早有禁軍牽過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率先衝入山林，五百禁軍精銳，在王平的率領下緊隨其後。
百官這才紛紛上馬，帶著親隨散入山林，不過一刻鐘，只剩文官與留守禁軍，以及皇后鳳輦靜靜停在御座之側。
皇后望向元歲寒消失的方向，那片山林被薄霧籠罩，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歸於死寂。
“娘娘，”畫墨見皇后面色不佳，便輕聲問道：“林間風大，可要回獵宮歇息？”
皇后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今日她總覺得心頭亂跳，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一般，十分不安，“本宮就在這裡等。”
山風又起，比方才更疾，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如戰鼓擂動。
那邊，密林深處，元歲寒一行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參天古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林下幽暗潮溼，積年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馬蹄踩上去，發出沉悶而柔軟的“沙沙”聲，更顯得周遭寂靜得可怕。
“皇上，”王平策馬從側前方兜回，指著左前方一片灌木叢，“此處蹄印新鮮凌亂，斷枝猶青，那似是鹿群剛過，向南邊去了。”
元歲寒勒馬望去，仔細看了看那些痕跡，他無聲冷笑，微微頷首，“追。”
隊伍順著痕跡，在林木間穿行，鹿群的蹤跡時隱時現，卻總在即將跟丟時，又恰到好處地出現，王平在前引路，神色專注，態度恭謹如常。
約莫一刻鐘後，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陷入更為逼仄的險峻，落鷹澗到了。
只見三面皆是斧劈刀削般的陡峭崖壁，高逾十數丈，巖體裸露，寸草不生，唯有一道狹窄的澗口可供出入，寬不過兩三丈，形似一張巨獸獰笑著張開的嘴。
澗內幽深，光線難以透入，隱約可見巖壁上溼滑的墨綠色苔蘚，一股陰冷潮溼的風，從澗口緩緩湧出，吹在人身上，激起一片寒慄。
王平在澗口勒馬，回頭看向元歲寒，“皇上，此地地勢險惡，名為落鷹，乃絕地，澗內溼滑，恐有埋伏，是否另尋他路？或者，由臣先帶一小隊人入內探查？”
元歲寒的目光緩緩掃過猙獰的澗口，又落回王平臉上，停留了一瞬。
王平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跳，但臉上憂色不減，保持著絕對的恭順。
元歲寒卻一抖韁繩，竟徑直策馬向澗口行去。“既是追獵至此，豈有半途而廢之理？野獸慌不擇路，逃入絕地，亦是常情。況且，朕也很好奇，這落鷹之名，是否名副其實，進去。”
王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片沉冷，揮手示意，五百禁軍立即調整隊形，將元歲寒更為嚴密地護在中間，緩緩踏入落鷹澗。
澗內果然別有洞天，卻也更為險惡。
頭頂僅有一線慘白的天光從崖壁裂縫中漏下，照在澗底亂石與淺淺的溪流上，明暗交錯，光影詭譎。
行至澗腹最寬闊處，地形略緩，元歲寒忽然勒住了馬。
“就是這裡了。” 他輕聲說道，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在這澗腹中傳開，帶著冰冷的迴音。
話音甫落……
“唰！唰！唰！”
四周高聳的崖壁上，毫無徵兆地同時亮起了數十支火把！
跳躍的火焰驟然驅散了部分昏暗，也將崖壁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照得無所遁形，豈止數百，粗略看去，竟有成千上萬！
人人手持勁弩強弓，雪亮的箭鏃在火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居高臨下，將澗底這五百人死死鎖定！
“護駕！”王平嘶聲厲喝，瞬間抽出腰間佩刀。
五百禁軍訓練有素，雖驚不亂，瞬間收縮陣型，盾牌豎起，長槍對外，將元歲寒團團護在中央。
崖壁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冷笑。
火光搖曳中，兩道身影自一處突出的天然石臺上緩緩步出。
左邊一人，身著墨綠色暗雲紋錦袍，外罩玄狐滾邊大氅，容貌豔麗，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陰鷙正是瑄王，元長錦。
右邊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半舊的天青色儒衫，外頭隨意披了件灰鼠皮的斗篷，打扮得像個落魄不羈的文人，可當他緩緩抬起頭，火光完全映亮面容時，所有看清他容貌的禁軍，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人臉上，一道寸許長的暗紅色疤痕，如一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十分戾氣。
和州慎王，元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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