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苑行宮時,已是正午。
日頭懸在頭頂最烈處,明晃晃地潑灑下來,春日本該溫煦的光,此刻卻烈得有些反常,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遠處馬廄飄來的腥臊味,讓人心口無端地發悶。
蹄聲由遠及近,馬背上的元歲寒,依舊坐得筆直,只是前心處,浸染開一片深色,臉色比平日蒼白幾分,唇色也淡了些,但眉眼間的鋒銳與沉靜卻絲毫未減,甚至更添了幾分令人不敢逼視的寒氣。
戚立與鬍子錚一左一右,緊隨在側。
皇后領著留守行宮的一眾皇室宗親與重臣,早已接到通報,候在了宮門前,此刻見聖駕歸來,皇上衣襟帶血,而本該留守京城的禁軍統領戚立竟赫然在側,眾人臉上都顯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皇后率先迎了上去,喚道:“皇上。”
元歲寒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依舊流暢,站定後,漠然掃過迎上來的皇后,如往常般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卻沒有說話。
皇后在離他三步遠處停住,目光落在那片深色汙跡上,瞳孔微縮,她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觸碰檢查,血腥味已鑽入了鼻尖,“皇上受傷了?”
元歲寒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避開了皇后伸過來的手,“無礙,林木茂密,馬速快了些,被橫生的斷枝劃了一下,皮外傷而已,胡大人已替朕處理過。”
對皇后,他不可能說實話,慎王雖已伏誅,其黨羽也大半落網,但前朝與後宮千絲萬縷的聯絡尚未徹底斬斷,謝氏這棵大樹根深葉茂,此刻絕不能打草驚蛇,明日回京,才是真正收網之時。
皇后的指尖在空中頓住,面上的驚憂微微一僵,有些訕訕地收回手,目光卻飛快地掠過後方沉默的戚立,語氣裡帶上探究,“皇上受傷,臣妾心中難安,只是戚統領怎會在此?春獵儀程早有定例,戚統領該鎮守宮城才是。”
怎會突然出現在此。
元歲寒的目光越過皇后,看向後面那些早已豎起耳朵,神色各異的宗親大臣,聲音提高了一些,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京中一切安好,並無異動,戚立是放心不下南苑防衛,臨時起意趕來護駕,恰巧在山道與朕匯合。”
他不再給皇后繼續追問的機會,轉向等待的眾人,“朕不慎受了些小傷,雖無大礙,但難免掃興,春獵之行,就此作罷,諸位今日且好生休息,整頓行裝,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說完,元歲寒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皇后一眼,徑直朝著行宮主殿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的大臣宗親,以及僵立在原處,指尖微微發涼的皇后。
鬍子錚落後兩步,對著眾人拱了拱手,“皇上龍體欠安,確無心緒繼續遊獵,皇上有旨,春獵取消,明日迴鑾,有勞諸位大人、各位宗親,回去速速打點行裝吧,皇上需要靜養,若無要事,今日便不必前去請安擾攘了。”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皇上不想見人,都各自安分待著。
饒是心頭再有疑問,眾人也不敢再說,只得悻悻而去。
鬍子錚安頓好外間事宜,快步走向行宮主殿後方的暖閣,那裡是元歲寒臨時的休憩之所。
卜喜已趕緊伺候元歲寒,換下了一身染血的獵裝,此刻只著月白色雲紋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緞面暗繡龍紋的薄氅。
隨行的張太醫正躬身處理傷口,見鬍子錚進來,元歲寒略一頷首,張太醫恰好處理完,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外頭如何?”元歲寒的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
“眾臣與宗親已各自回住處收拾,雖有議論,但無人敢公然質疑,皇后娘娘也已回了雪落閣安排。”鬍子錚回稟道,頓了頓,又說道:“戚統領正在佈置行宮防衛與沿途禁軍,確保萬無一失。”
元歲寒“嗯”了一聲,沉聲令道:“子錚,你即刻動身,先行帶繡衣使將慎王、瑄王及趙括押送回京,不要驚動任何人。”
鬍子錚心頭一凜,“臣明白,皇上要臣回京,可是要……”
元歲寒的指尖在榻沿輕輕敲了一下,“慎王伏誅,其黨羽在京中的據點也已由戚立先前佈置的人手暗中控制,但樹大根深,必有餘孽,謝首輔推病未來,是篤定朕一定會死在南苑,你回去後,不必聲張,直接調遣你手下最可靠的繡衣使,將謝府給朕密密實實地圍起來,不許任何人出入。”
他微微前傾身體,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但表面上,不要打草驚蛇,只說是京中混入強盜,為保首輔大人安全,加強護衛而已。”
鬍子錚瞭然,這是要讓謝府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裡面的訊息傳不出去,外面的風雨也吹不進去。
“是,臣明白。”鬍子錚起身迅速退出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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