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哈哈笑著,心滿意足地轉身欲走,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然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頂要緊的事,猛地又迴轉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關切、探究和一絲“你懂得”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對李建成正色道:
“大郎啊,”他語重心長,“你的身體……可是有什麼隱疾?若是有的話,切莫諱疾忌醫,太醫院的聖手都在,記得及時診治,萬萬耽擱不得。”
“額……”
李建成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李淵這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差不多就是直接把 “你小子是不是不行?” 這句話甩他臉上了!還是在剛剛被二弟“反殺”之後!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感覺臉頰有些發燙,梗著脖子,用一種混合著羞憤和試圖證明自己的語氣,低聲爭辯道:
“阿耶!我……我身體好得很!其實我……其實我還挺猛的!”
這話一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氣勢頓時又弱了下去。
李淵看著長子這副窘迫又急於證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好笑,但他作為父親和皇帝,決定貫徹自己的“關懷”。他大手一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既然身體無恙,那就更好了!改日,朕親自替你掌眼,選幾個品貌端莊、宜生養的秀女,充實東宮!”
他目光掃過略顯空曠的殿宇,又對比了一下方才李世民和李元吉兩家那熱鬧非凡的場面,嫌棄地搖了搖頭:
“你看看今日二郎和三胡,他們那一大家子,要多少人?再看看你這東宮,冷冷清清,你不覺得寒酸,朕還覺得臉上無光呢!”
說罷,不再給李建成“狡辯”的機會,李淵帶著一種“搞定了一件大事”的滿意神情,笑著轉身離開了,這次是真的走了。
留下李建成一個人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怎麼辦?怎麼辦?
自己這是……要奉旨三妻四妾了?!
穿越前連女朋友都沒談過,穿越後一心想著和鄭觀音一生一世一雙人,這純潔的願望……難道就要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里徹底破滅了嗎?!
一股悲憤(?)湧上心頭,他仰天長嘆:
“唉……這他娘該死的封建社會啊!真是……腐敗!墮落!”
他心中暗暗想著,表情無比“沉痛”,彷彿即將遭受莫大的迫害。
然而——
若是有旁人細看,便會發現,咱們的太子殿下那緊抿的嘴唇,那努力向下撇的嘴角,正在以一種強大的力量,違揹著他“沉痛”的內心,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
那嘴角,看著真的是……
比AK還難壓!
月光下,太子殿下帶著一副“悲喜交加”、“勉為其難”的複雜表情,慢悠悠地踱回了側殿。
只是那腳步,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你們還不走,是等著宵夜嘛?”
李建成回到側殿,有些意外地發現李世民和李元吉兩家人去而復返,又跟了回來,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他。
“宵夜,倒也不是不行啊……”
李元吉聞言,下意識又咽了咽口水,顯然對大哥的手藝回味無窮。
“滾他孃的蛋!”李建成被他那饞樣逗樂了,笑罵著一腳虛踹了過去。李元吉嘿嘿一笑,輕鬆躲開。
“說吧,你們還想幹啥?”
李建成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倆。
李元吉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世民,擠眉弄眼,示意讓他先開口。
李世民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扭捏,搓了搓手,顯得有些難以啟齒。這或許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向大哥開口要東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都低了八度:
“大……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手下……武夫眾多,多是些好酒之人。你看……桌上那沒喝完的半壇酒……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給他們嚐嚐鮮?”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這?”
李建成聞言,差點沒忍住給他這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二弟一個大脖溜子!就為了半罈子酒,你秦王殿下在這兒扭捏了半天?跟個小媳婦似的!他想了想還是忍住了,畢竟這傢伙“小心眼”是出了名的,現在揍他,指不定日後怎麼被他“惦記”呢!
李世民被大哥這反問弄得老臉一紅,自己也覺得為了半壇酒吞吞吐吐半天,聽著確實太不體面了。
就在李世民糾結著不知道該怎麼說點場面話找補一下的時候,殿外卻響起了內侍清晰的聲音:
“陛下口諭——”
眾人連忙肅立。
內侍走進來,對著李建成恭敬地說道:“太子殿下,陛下讓奴才傳話:大郎,麻將不錯,朕要了,讓內侍直接帶過來就行。還有那酒,以後每個月給老子送上十壇!另外,明天朕讓尚食局派幾個廚子過來,你閒暇的時候,好好教教他們!”
“兒臣遵旨。”
李建成忍著笑,恭敬應下。瞧瞧,這才叫親爹!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他一邊吩咐宮人去將麻將取來交給內侍,一邊轉頭看向一臉懵的李世民,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看見沒?二郎,學著點!這才是親人要東西的正確方式!想要什麼直接說!堂堂秦王,要半壇酒還扭扭捏捏的,沒點出息!”
他大手一揮,氣勢十足:
“我是你們大哥!跟我客氣個蛋啊!”
李世民被說得訕訕不已,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那我想要太子之位你能給不?” 當然,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他嘴上趕忙順著杆子往上爬:
“大哥教訓的是!是世民見外了!那……那我也要十壇酒!還有那麻將、撲克,我也要一套!廚子……我明天也讓秦王府的過來跟您學學!”
“我也是!我也是!大哥,我也要!”李元吉在一旁趕緊弱弱地舉起手,生怕被落下,那模樣活像課堂上搶著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看著兩個弟弟終於不再端著,恢復了“弟弟”該有的樣子,李建成心中暢快,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準了!都準了!”
“酒,每月給你們各留十壇!麻將、撲克,你們看是今天帶走還是我明天讓人給你們府上送去?”
“廚子想來學,隨時歡迎!把我這東宮當自己家就行!”
“還有什麼想要的,以後直接說,別跟大哥玩虛的!”
“多謝大哥!我們自己拿走就行,就不用麻煩大哥了。”
李世民和李元吉這次是真心實意,異口同聲地笑道。
這一刻,什麼權力地位,什麼君臣之別,似乎都暫時被這濃濃的兄弟情誼沖淡了。
送走了心滿意足、滿載而歸的兩個弟弟一家,東宮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李建成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這幫傢伙……老李家都是土匪這話說的當真一點都不假,真是可憐自己這冰清玉潔的誠實小郎君啊!
不過,這種感覺,還真不賴。
他並未回寢殿,而是在一旁的石桌前坐下,抬頭望向夜空,明月高懸,清輝遍地。
雖然他只參加了一次朝會就被禁足,但這三天裡他想了許多事,尤其是將那些朝臣的成色,藉著突厥一事在心裡過了個一遍。
那些主戰派,不一定全是李世民的人,就比如魏徵。
但主和派那些,一定不是李世民的人,沒見過哪個屬下會跟自己的主帥唱反調的。當然也不絕對,就比如魏徵……
再剩下的……就是那些既不戰也不和,主打觀望陪伴的——世家!
世家啊世家……積弊已深,尾大不掉……該怎麼解決呢? 這是一個需要從長計議、多管齊下的工程。
而眼下,一個更迫在眉睫的問題擺在面前:
等二郎這次北伐歸來,再建不世天功,威勢必將如日中天。到時候,恐怕就會有人要坐不住,著急了。甚至,都可能等不到他回來!
都有什麼人會急呢?
裴寂? 這老王八蛋肯定急!天策府本就人才濟濟,有房玄齡的謀,杜如晦的斷,長孫無忌的忠,再加上十八學士,未來若二郎得勢,哪裡還有他這個“老前輩”的位置?
遂一旦李世民上位,第一個要削的就是他這個右相手中的權柄。
世家? 他們更急!世家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一個如同李世民這般雄才大略、軍功赫赫、且意圖加強中央集權的強勢皇帝!
前隋楊廣的教訓才過去幾年?一個強勢的君主,必然會拿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開刀!
那他們會怎麼做呢? 破壞國戰,讓二郎不能建功?
不大可能!
先不說這麼做與叛國無異,九族能不能扛住皇帝的雷霆之怒。
就說現實——天策上將帶著大唐的滅國天團(李靖、李積、尉遲敬德等)去打仗,後方有房杜統籌,充足的糧草,自己還提供了精確到水草分佈的地圖、甚至連突厥王庭的門朝哪開都一清二楚!
這他孃的怎麼輸?!
這是穩贏的一仗,也是必須贏的一仗!李世民建功,已是定局!
既然無法阻止二郎建功,那不想讓他風頭過盛、順利上位的唯一辦法,就只能是——在朝堂上壓制他!
怎麼壓制?
當然是扶植起一個人,來與如日中天的秦王爭鋒,形成新的平衡!
而平衡,正好是老李頭最想看到的,說白了,如果李世民風頭過盛,別說是朝臣了,就連他這個皇帝也怵!
這個人選,除了我李建成,還能有誰?
難道去扶李元吉那個莽夫?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
畢竟,阿耶宮裡還有好幾個庶出的弟弟呢!雖然不是嫡子,但只要運作得當,史書由勝利者書寫!只要這天下還姓李,皇權更迭,在那些千年世家看來,算個屁啊!
相對來說,他們來找我、投靠我的可能性最大。畢竟我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太子!當然也不排除他們會多方下注,兩頭或者多頭討好,畢竟這也是他們這些人一貫的手段。
那麼,結論就很清晰了:
接下來會來投靠我、向我表忠心的,絕大多數,都是不希望李世民上位的勢力!主要是以裴寂為首的既得利益官僚,和那些懼怕強勢皇權的世家門閥,或者還會有一些單純的盲從嫡長子繼承製的傢伙。
那麼,這些人……應該怎麼處理呢?
總不能“豆——沙——樂——”吧!
況且如何讓位也是個大問題。
怎麼讓?
是直接讓?老李頭怎麼能讓?要敢說出來,自己恐怕會被老李抽死!
跟李世民交心?如果突然跟李世民說自己要把太子的位子讓給他,他會不會覺得自己胡七八扯?
最簡單好用的方法就是不斷的為他造勢,把自己變成德不配位的存在,這樣顯得二郎會更加的天命所歸,可這件事應該交給誰來做呢?
總不能自己來吧,這樣的話在旁人眼裡恐怕就成捧殺了。
還有,即便自己立馬能讓出自己的位子,那二郎什麼時候才能坐上皇位呢?
等老李頭壽終正寢?
老李頭今年五十八歲,歷史上在經歷他們幾個兄弟鬩牆,喪子之痛過後他還堅挺的活到了七十歲,這次不用經歷這些恐怕活的時間會更久,八十……九十?
就算李世民能等得起,可他李建成等不起!
大唐要發展,大唐要進步!
他要幫助大唐要走在這個時代的最前沿,這才符合他這個穿越者的逼格和身份,不然穿越來幹嘛?來曹丕嗎?
他需要一個能夠銳意進取的人來配合他的改革,很顯然,守成、安於現狀的老李頭不是,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李世民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皇帝不死,太子永遠都只能是太子……
這個冰冷的現實,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思緒。一個最直接、最“高效”,也最褻瀆人倫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所以……要不要把老李頭給——乃一組特?!
這個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內心深處最幽暗的角落,也讓他自己猛地打了個寒噤!
“嘶……”
李建成倒吸一口涼氣,被自己這瞬間的念頭嚇到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將這大逆不道的想法從腦子裡驅逐出去,低聲咒罵自己:
“這特麼是什麼畜生想法!呵呸!”
可如何讓一個身體硬朗、權力慾不減的老皇帝,心甘情願地、且是儘快地,把位置讓出來?
硬的、狠的不能做,那就只能來軟的、巧的。
突然,一個更加高明、也更符合他“導演”身份的方案,逐漸在他腦中清晰起來!
想明白這一切,李建成又在腦子裡把整件事給串了串,總算給捋順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糾結、算計和那瞬間的邪念都一併吐出。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清輝冷冽,亙古不變。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這片土地上,發生過多少的權謀詭計,多少的流血爭端,就像是魯迅所書: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又無比清醒的弧度。
他自然是最瞭解自己的。
他是想要改變大唐,想要把大唐帶到一個全新的高度,想讓這片土地提前千年沐浴在更先進的文明之光裡。他想做的太多了,格物、航海、民生、制度……腦海裡那些“抖音知識”彷彿在灼燒著他的靈魂,催促著他去實踐。
但是——
這一切的雄心壯志,都要建立在一個不可動搖的底線上:
那就是他,和他的家人絕對不可以有絲毫的危險!
不論這種危險是來自於何處!
如果實現理想的代價,是踏著親人的屍骨,或是將自己置於刀尖之上,那麼……
大不了他就啥都不幹了唄!
每天“曹丕”又不是不行!實在不行就吃點藥呢!
當個富貴閒人,醉生夢死,聲色犬馬,難道不香嗎?以他四海商會的財力,足以讓他和在乎的人享受幾百輩子的極致奢華。
又沒有法律規定說穿越者必須乾點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想做自然會去做,再者說了誰又知道他是個穿子呢。
就算最後史書上記載,“大唐武德一朝原太子李建成,是個胸無大志、碌碌無為的庸碌之輩”,那又能如何?
等到歷史書寫到他這一頁的時候,恐怕自己連灰都沒了。
身後的虛名,比起眼前活生生的人,比起妻子兒子的笑臉,比起自己實實在在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活著,並且讓自己人好好活著!”
這才是超越一切時代、一切理想的終極真理。
想到這裡,李建成的心中一片澄澈,所有的迷茫和煩躁都被盪滌一空。
月光下,李建成舒展了一下身體,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輕鬆、甚至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就這麼定了。”
“能改變世界,挺好。”
“改變不了,關起門來和自己的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挺好。”
“總之……”
“誰想破壞老子的安穩日子,老子就先把他的日子給揚了!”
畢竟他那會兒就說了,老李家,可都全是土匪!
他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回寢殿。
心中已有定計,前路再無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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