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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雕刻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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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靈雨鎖魂衣

死寂。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義莊後堂的牆壁上微微搖曳,將“九嶽監製”那四個猩紅刺目的古篆血字映照得愈發猙獰。鐵匠粗重的喘息如同破風箱,渾濁的醉眼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死死盯著那柄被雲無月緊緊握在手中的千機引刻刀,彷彿那並非一柄刻刀,而是噬魂的兇物。鬼手七喉嚨裡咯咯作響,蠟黃的臉上血色盡褪,精鐵打造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機括上。莫離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土牆,那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直刺骨髓,手背上被鐵匠指甲劃破的傷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砸落在腳邊積年的灰塵裡,暈開小小的、暗紅的斑點。鎮魂玉緊貼著他的腕骨,那股奇異的溫熱此刻卻像烙鐵,灼燒著他的血脈,每一絲暖意都帶著先祖的罪孽。

“九嶽…”莫離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他盯著那血字,每一個筆畫都像在剮他的心,“鎖靈柱…活樞…”妹妹莫雨那張蒼白帶笑的臉,與地圖上那個代表“活樞”的刺目墨點,在他腦海中瘋狂重疊、撕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瞬間——

嗚——!

一聲低沉、悠遠、彷彿來自大地極深處的嗡鳴,毫無徵兆地穿透了義莊厚重的土牆和棺材板,狠狠撞入每個人的耳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如同大地深處有無數頭被囚禁了萬載的巨獸在痛苦地捶打著囚籠!整個義莊猛地一震!棺材板上的油燈“啪”地一聲爆開燈花,火光劇烈搖曳,牆皮簌簌剝落!

“地脈翻身?!”鬼手七失聲驚叫,聲音都變了調。他盜墓半生,對這種來自大地深處的恐怖躁動再熟悉不過,每一次都意味著地裂山崩、生靈塗炭!但這次的“翻身”…來得太急!太猛!遠超他平生所見!

幾乎在嗡鳴聲響起的剎那,莫離懷中的骨笛猛地滾燙起來!一股冰冷、暴戾、帶著無盡怨氣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洪流,蠻橫地衝撞著他的心神!玄螭!是那頭盤踞在九嶷山地脈深處的黑鱗蛟龍!契約在瘋狂示警!

莫離臉色劇變,顧不上那柄邪異的刻刀和鐵匠驚怖的眼神,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支溫潤的骨笛。他甚至來不及放到唇邊,那骨笛便自發地發出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厲嘯!嘯聲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化作一道無形的漣漪,瞬間沒入腳下劇烈震動的大地!

吼——!!!

一聲撼天動地的龍吟,如同九霄雷霆炸裂,直接透過厚厚的地層,在眾人腦海中轟然炸響!整個義莊屋頂的瓦片嘩啦啦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無形的聲波徹底掀飛!窗外,原本濃墨般化不開的沉沉夜色,驟然被一種詭異的、粘稠的青色光芒所浸染!

嘩啦啦——

那不是雨聲。是某種沉重、粘膩的東西,密集地、迫不及待地砸落在屋頂、窗欞、庭院乾涸的土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雲無月第一個衝到破敗的窗欞邊。她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只見無邊無際的暗沉天幕,此刻如同被捅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粘稠如油脂的青色“雨水”正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那雨滴帶著一種玉石般的詭異光澤,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神不寧的熒光,冰冷刺骨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一滴青色的雨珠,砸在窗欞外一隻不知何時飛來的、通體漆黑的烏鴉身上。那烏鴉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身體在半空中猛地僵直!青灰色的石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被雨滴擊中的羽毛處瘋狂蔓延,眨眼間便覆蓋了它整個小小的身軀!一隻活生生的烏鴉,瞬間化作一尊凝固在墜落姿態的、栩栩如生的石雕,“啪嗒”一聲掉在泥濘的地上,摔得粉碎!

“石化靈雨!”鬼手七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帶著顫。他猛地看向莫離,“玄螭…它引動了地脈暴動?!”

“不…是共鳴!”莫離死死握著滾燙的骨笛,指節發白。他能清晰感受到玄螭的意志,那並非主動的咆哮,而是被某種更龐大、更恐怖的地脈異變所引發的痛苦共鳴!這漫天的青色靈雨,是地脈深處積壓了萬載的滅世意志,被強行抽離、攪動後,溢散出的死亡氣息!鎖靈柱的瘋狂抽取,終於引發了難以想象的反彈!

“滋啦…滋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義莊那本就腐朽的屋頂,在青色靈雨的腐蝕下,如同被潑了強酸,迅速變得灰白、酥脆!細密的裂紋蛛網般蔓延,大塊大塊的石屑混著雨水簌簌落下!

“屋頂撐不住了!”鬼手七吼道,機關右手瞬間彈出半尺長的精鋼利爪,警惕地盯著頭頂。

一滴粘稠的青色雨珠,穿透了瓦片的縫隙,帶著致命的熒光,直直朝著下方莫離的頭頂墜落!

莫離瞳孔驟縮!躲?無處可躲!這靈雨覆蓋天地!千鈞一髮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雲無月手中緊握的那柄千機引刻刀!那冰冷的刀身,那“九嶽監製”的猩紅血字,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既然這刀能刻鎖靈柱的基座符咒,能引動鎮魂玉…那它或許也能刻出隔絕這死亡之雨的東西!賭命!

沒有絲毫猶豫!莫離猛地探手,一把從雲無月手中奪過那柄邪異的刻刀!刀柄入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手臂直衝心臟,同時,鑲嵌其上的莫家祖傳鎮魂玉驟然爆發出灼熱的光芒!冰火交煎!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莫離!”雲無月驚呼。

莫離置若罔聞。他全部的精氣神,連同血脈深處那股被鎮魂玉引動的、源自石脈的微弱抵抗之力,盡數灌注於右手!對著頭頂那滴落的靈雨,對著虛空,狠狠揮出了刻刀!

嗤——!

刀尖劃過空氣,發出裂帛般的銳響!沒有實體依託,但那冰冷的刀鋒所過之處,虛空中竟詭異地留下了一道纖細、明亮、如同燃燒著銀色火焰的刻痕!刻痕出現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屏障之力以刻痕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嗡!

那滴致命的青色靈雨,在距離莫離頭頂不足三寸的地方,狠狠撞在了那道無形的屏障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陷入泥沼的“噗嗤”聲。青色的雨滴劇烈地扭曲、變形,如同活物般掙扎,最終“啵”地一聲輕響,徹底湮滅,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縷青煙。

擋住了!

然而,莫離握著刻刀的手,卻猛地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那虛空一刀,硬生生剜走了!他原本只是略顯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眼窩瞬間深陷下去,鬢角幾縷烏黑的髮絲,竟在頃刻間化為刺目的霜白!

“呃…”莫離身體一晃,喉頭腥甜,一口鮮血強行嚥了回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本源,被那柄邪異的刻刀抽走了!三日的壽元!那虛空刻下的一道紋路,便折損了他整整三日的陽壽!

“你…”雲無月冰藍的瞳孔劇烈收縮,她瞬間明白了代價!那蠶絲手套下的手指微微顫抖,似乎想上前,卻又死死忍住。

頭頂的腐蝕聲越來越密集,更多的青色雨滴穿透屋頂,如同索命的毒蛇,從四面八方滴落!

沒有退路!

莫離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鮮血,再次揮動了千機引刻刀!

嗤!嗤!嗤!

刀光如銀蛇狂舞!一道道燃燒著銀色火焰的刻痕在虛空中縱橫交錯,迅速交織成一張覆蓋住四人頭頂丈許方圓的簡陋光網!每一刀揮出,莫離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次,臉色便灰敗一分,白髮便多蔓延一縷!三刀!九刀!二十七刀!

當最後一道刻痕完成,那張由生命刻紋織就的銀色光網嗡然成型,勉強將不斷墜落的青色靈雨隔絕在外時,莫離已經幾乎站立不穩!他拄著千機引刻刀,刀尖深深插入腳下的泥地,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原本烏黑的頭髮,此刻竟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短短片刻,九九八十一道刻紋,二百四十三日的陽壽,化為烏有!刻刀柄上的鎮魂玉,光芒黯淡,溫潤不再,透著一股死寂的冰冷。

鬼手七看著莫離瞬間花白的頭髮和枯槁的面容,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默默護在他身側。雲無月緊抿著唇,冰藍的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蠶絲手套下的指節捏得發白。

瘸腿鐵匠卻彷彿對外界的生死危機毫無所覺。他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鐵皮右腿,挪到那扇破敗的窗前,渾濁的醉眼透過銀色的光網,痴痴地望著窗外傾瀉而下的青色死亡之雨。雨幕粘稠,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絕望的青灰。他佈滿燙疤的臉上,肌肉扭曲著,混雜著無盡的悔恨、恐懼,還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麻木。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鎖靈柱…抽得太狠了…地脈…要變天了…”他佝僂的身體在雨幕映襯下顯得異常渺小,彷彿隨時會被這滅世的洪流吞沒。

他那隻粗糙、佈滿老繭和鐵鏽的手,顫抖著,緩緩伸進油膩破爛的衣襟裡摸索著。摸索了很久,才掏出一個用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層層包裹的小物件。他顫抖著手,一層層,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揭開那破布。

裡面,靜靜躺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卻只有半塊,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暴力掰斷。玉佩的樣式古樸簡潔,上面用極其精湛的刀工,陰刻著半隻纏繞著祥雲的鳳凰圖案。那刀痕的走勢,那祥雲的紋路,那玉質的瑩潤光澤…

竟與鬼手七在那座九嶷山陰墓深處,於九嶽棺槨旁撿到的那半塊屬於九嶽尊者的婚約玉佩,一模一樣!

鐵匠枯槁的手指,一遍遍地、近乎痴迷地摩挲著那半塊冰冷的玉佩,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淌過臉上縱橫交錯的燙疤,滴落在玉佩上,混著窗欞縫隙飄進來的青色雨絲,留下汙濁的痕跡。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雨幕深處,彷彿穿透了空間,看到了某個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身影。

就在這時——

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彷彿要撕裂蒼穹的青色雷霆,猛地劈開了粘稠的雨幕!刺目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整片被死亡之雨籠罩的天地!就在那雷霆閃耀、雨幕被短暫撕開的瞬間,一幅令人心膽俱裂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在義莊內每一個人的瞳孔深處!

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在無邊無際的青色靈雨深處,一座龐大、猙獰、如同洪荒巨獸蟄伏般的黑色城池輪廓,竟在電光中若隱若現!那正是鎖靈城!它彷彿被這滅世的靈雨從地底深處強行託舉而出,懸浮在青色的死亡之海上!

而更令人血液凍結的是——

在那座黑色巨城最高、最險峻的城樓之上,一根巨大的、纏繞著無數漆黑符咒鎖鏈的旗杆頂端,一件殘破的、染著暗褐色陳舊血跡的白色布袍,正在狂暴的靈雨和呼嘯的腥風中,如同招魂的幡旗,獵獵狂舞!

那布袍的樣式…那袖口熟悉的針腳…那衣角被撕扯後留下的鋸齒狀裂痕…

莫離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止。他拄著千機引刻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慘白,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撕裂心肺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剜魂刻刀剜去記憶碎片時,痛上千百倍!

那是莫雨的白衣!是她被家族帶走那天,身上穿的最後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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