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將蘅蕪苑映得明亮溫暖。懷瑾和知玥剛被喂完米糊,嘴角還沾著些許奶白色的痕跡,此刻正並排躺在鋪了軟毯的榻上,揮舞著小手腳,發出咿咿呀呀的稚嫩聲音。
丫鬟通傳侯爺和夫人到了。
葉婉雲幾乎是快步走進來的,帶進一陣熟悉的梔子花香。她徑直走向軟榻,俯身細細端詳兩個外孫。知玥看到她,咧開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朝她的方向抓了抓。
“臉色好多了,”葉婉雲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指尖輕柔地拂過知玥溫熱的臉蛋,“前些日子真是嚇壞了娘。”
宋瑾年緊隨其後,先與站在一旁的女婿燕博文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拍了拍對方的肩,這才走到榻邊。懷瑾見到外公,興奮地蹬了蹬腿,嘴裡發出“啊噗”的聲音,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宋瑾年剛毅的臉上線條瞬間柔和,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下巴的口水拭去。
聊了會兒孩子們近日的飲食和睡眠,葉婉雲臉上雖帶著笑,眉眼間卻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黯淡。
宋知畫將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遞到母親手中,觸到她冰涼的指尖。“娘,”她輕聲問,“您心裡有事。”
葉婉雲捧著茶杯,暖意似乎無法滲透肌膚。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聲音低微:“外面……傳了些風言風語。說我在鄉下早已另行改嫁,罵我不知廉恥,竟還有臉回京做這個侯府夫人。”
“砰”一聲脆響,宋瑾年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眉頭緊鎖:“無稽之談!”他轉向妻子,目光沉穩堅定,“婉雲,抬起頭,看著我。”
葉婉雲依言抬眼。
“我信你。”宋瑾年的話擲地有聲,“我也信陳忠。他是條重情重義的漢子,是我們宋家的恩人。當年若沒有他護住你們母女,我宋瑾年今日何處去尋你們母女?那些外人,知道什麼?”
他寬厚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妻子依舊冰涼的手。“他們只當那是汙點,我卻永遠記得那是恩情。你無需為此困擾,更不必覺得低人一等。只要我信你,這靖安侯府就永遠是你堂堂正正的家,誰也不能說半句不是。”
宋知畫拿起一塊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塞進母親手裡:“爹說得對。娘,那些話如同過耳之風,傷不到您分毫。咱們自己人明白其中真相就夠了。您嚐嚐這個,甜得很。”
葉婉雲握著那塊溫軟噴香的糕點,看著女兒清澈堅定的眼眸,感受著丈夫掌心傳來的不容置疑的溫度和力量,胸中那團堵了許久的鬱結之氣,終於開始慢慢消散。她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桂花糕,滿口甜糯的香氣。
榻上,懷瑾和知玥不知何時滾到了一起,咿咿呀呀地互相抓著對方的小手,軟糯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窗外,陽光正好。
父母離開後,屋內的暖意彷彿被抽走幾分。宋知畫站在窗邊,望著院中漸暗的天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窗欞。
燕博文走到她身後,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手這麼涼,”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還在想剛才的事?”
宋知畫轉過身,眉頭微蹙:“博文,你覺得奇怪嗎?我們回京快兩年,關於我孃的舊事,除了當初葉蘭婷含沙射影提過幾句,外面從未有過風浪。葉蘭婷如今在家廟裡關著,知道陳家村詳情的,除了我們信任的舊人,就只剩……”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就只剩那些不希望我們好過的人。這謠言起得突然,時機也巧,偏偏在孩子們剛好轉、府裡稍有鬆懈的時候傳開。”
燕博文眸色沉靜,牽著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塞進她手裡。“你先別急。茶水還溫,喝一口。”
宋知畫接過茶杯,卻沒有喝,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度。“我不是急,是覺得不對勁。這手法不像葉蘭婷那種內宅折騰,倒像是……有人摸準了舊事,精準地往外撒釘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燕博文聲音沉穩,“知道詳情又能往外傳話的,範圍不大。我立刻讓長風去查,先從府裡經手過雲州事務的下人開始梳理,再看京城最近有哪些人突然對陳年舊事感興趣。”
他伸手,輕輕撫平她微蹙的眉間:“別擔心。既然露出了尾巴,就不難揪出來。你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外面的事交給我。”
宋知畫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父母帶來的淡淡梔子香。她點點頭,將杯中微溫的茶水一飲而盡。
“好,”她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我等你的訊息。”
燕博文前腳剛走,院裡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采薇引著一個外院丫鬟匆匆進來,那丫鬟手裡捏著一封信。
“世子妃,”采薇的聲音比平時緊,“陳家村來的信,送信的人說務必立刻交到您手上。”
宋知畫心頭莫名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她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信封上陳寶康的字此刻看起來有些歪斜潦草。
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墨跡深淺不一,字字都透著倉促和驚惶。
“畫兒妹妹,奶奶和爹……沒了。”開篇第一句就像冰錐刺進心口。
“昨夜家中闖入歹人,奶奶當場就走了……爹為護著奶奶,也遭了毒手……他們連灰團都沒放過……”
信紙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在地上。宋知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方才父母帶來的那點暖意徹底消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凍透了四肢百骸。
采薇見她臉色煞白,呼吸都屏住了,小心喚道:“世子妃?”
宋知畫慢慢彎腰,撿起那頁薄薄的信紙,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眼底。
陳婆子慈祥的皺紋,她粗糙溫暖的手。陳大力後來埋頭做事時沉默可靠的背影。還有灰團,總是搖著尾巴圍著人轉,夜裡有一點動靜就機警地豎起耳朵……
都沒了。
、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備車。”她對采薇說,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去查這封信是誰送來的,何時到的。再去請世子回來,就說——雲州出事了,人命關天。”
采薇從沒見過小姐這般神情,心頭一凜,立刻應聲:“是,奴婢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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