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陳忠領著一行人，踩著霜寒的土路往南疾行，布鞋碾過枯草，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自於趙氏葬在那片柏樹林後，隊伍便改了章程，白日尋背風的土坳或廢棄窯洞歇息，避開流民與亂兵的耳目，待到月上中天，再借著微弱的天光趕路。
夜風捲著碎石子，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
陳李氏裹著於甜杏從現代帶回的厚棉被，被陳大湖和李蓮一左一右扶著，腳步雖緩，卻穩健得很。
清風小區的醫術果然神異，她早年落下的腿疾與眼疾早已痊癒，此刻在夜路上行走，竟不比年輕人遜色多少。
“阿耶，前面似有片窪地，咱們歇歇腳？” 於木壓低聲音，藉著天邊稀疏的星子，瞥見前方一片低窪地，長滿了齊腰的枯葦，正好能避風。
於大柱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了片刻，除了風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嚎。
他點點頭，沉聲道：“都小心些，進葦叢裡歇半個時辰，給孩子們喝點熱水。”
眾人魚貫而入，枯葦稈劃過衣衫，發出輕微的響動。
女眷們快速鋪開橡膠墊，讓老人們和孩子坐下，拿出於甜杏帶的深灰色水杯，喝水休息。
於甜杏坐在陳香荷身邊，心裡還沉甸甸的，阿母於趙氏的模樣總在眼前晃，她從包袱裡摸出幾塊奶糖，分給身邊的孩子。
“大姐，你也吃一塊。” 於林遞過來一塊奶糖，他臉上還有未癒合的傷口，是那日與亂兵纏鬥時留下的，此刻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紅。
陳小滿坐在他身邊，正輕輕給女兒於榕掖了掖衣襟，眼裡滿是疲憊。
於甜杏搖搖頭，把糖推回去：“你們吃吧，我不餓。”
她抬頭望向葦叢外的夜色，心裡總有種莫名的不安。
歇了約莫半個時辰，於大柱起身道：“該走了，趁著月色好，多趕些路。”
隊伍再次出發，剛走出葦叢，陳忠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壓低聲音：“不能往前走，前面有火光。”
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紛紛屏住呼吸。
於大柱示意大家蹲下身，藉著枯樹的掩護往前望去，約莫三里地外，一片平坦的河灘上，燃起了數十堆篝火，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橘紅色。
隱約能看到無數帳篷搭在河灘上，人影攢動，還傳來陣陣粗獷的吆喝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孩子的啼哭聲，在夜風中格外刺耳。
“是亂兵的營地？” 陳大湖臉色發白，他在汝南城軍營裡待過，認得軍隊紮營的模樣，“看這規模，怕是有數百人。”
“是王彌的人？” 於木握緊了手裡的消防斧，心底一陣慌亂。
陳忠搖了搖頭，眼神凝重：“不好說，但肯定是劫掠的亂兵。你聽，那哭聲不對勁。”
眾人凝神細聽，那女人的哭聲不是尋常的悲泣，而是充滿了絕望與恐懼，還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聲響和男人的狂笑。
於甜杏只覺得頭皮發麻，她想起小區裡陳振邦說過，五胡亂華時，羯族軍隊行軍從不帶糧草，專門擄掠漢人女子，稱之為 “兩腳羊”，白天充作軍糧，晚上供士兵蹂躪，慘無人道。
於大柱臉色驟變，多年的獵戶生涯讓他養成了極強的警惕性，他當即低喝：“女眷帶著老人和孩子，立刻鑽進旁邊的枯葦叢裡，找最深密的地方藏好，捂住孩子的嘴，不許發出半點聲音！”
女眷們不敢耽擱，趙小草、李蓮、董梨等人立刻抱起孩子，扶著陳李氏、田嬸子，快步衝進路邊的枯葦叢。
枯葦長得齊腰深，枝葉枯黃，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正好形成天然的隱蔽屏障。
陳小滿將女兒於榕和兒子於三富緊緊摟在懷裡，用衣襟捂住他們的嘴，眼神裡滿是驚恐。
李蓮抱著陳長林，田嬸子抱著最小的田秋天，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大湖、石頭、於林，你們三個跟我去前面探查！” 於大柱迅速分配任務，手裡握緊了那把於甜杏帶回來的硬木弓，箭囊裡插著十幾支堅韌的箭矢，“於木、陳忠，你們兩個守住葦叢入口，一旦有動靜，立刻示警！甜杏，你在裡面照看老弱，隨時準備應變！”
“好！” 陳大湖、石頭、於林齊聲應道，三人各自握緊武器弓著腰，藉著路邊的枯樹和土坡掩護，一步步朝著篝火的方向摸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他們貼著地面挪動，枯草劃過衣衫，發出輕微的響動，卻被遠處的吆喝聲和風聲掩蓋。越往前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越濃烈，是血腥氣、焦糊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腐臭，混雜在一起，直衝鼻腔，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是羯族人的營地。” 於大柱壓低聲音，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他早年在山中打獵，曾遠遠見過南下的羯族兵，他們多穿皮甲，髮式怪異，行事殘暴至極。
永嘉年間，羯族首領石勒率領部眾四處劫掠，所到之處，“城邑盡焚，士民屠戮殆盡”，潁川郡周邊的幾個縣城，就是被他們毀於一旦。
陳大湖屏住呼吸，藉著火光仔細望去，只見營地中央，幾個頭戴皮帽、赤裸著上身的羯族兵正圍著一口大鐵鍋狂笑，鍋裡冒著滾滾黑煙，隱約能看到鍋裡煮著些什麼，讓人不敢細想。
旁邊的空地上，綁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渾身是傷，眼神麻木，有的女子懷裡還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嬰兒餓得啼哭不止，卻被羯族兵一腳踹翻在地。
於林忍不住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
他看到營地邊緣的矮樹上，掛著不少人的頭顱，長髮披散，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神色，有的頭顱已經發黑，顯然掛了有些時日。
“畜生！” 石頭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的家人就是被亂兵殺害的，此刻看到這般慘狀，往日的傷痛與今日的悲憤交織在一起，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拼命。
於大柱一把按住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可衝動。
他們只有四個人，而營地裡的羯族兵足有數百人，硬衝上去無疑是送死，還會暴露葦叢裡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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