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摸了一段,他們看得愈發清晰。
營地邊緣的矮樹上,掛滿了漢人百姓的頭顱,長髮披散,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痛苦,有的頭顱已經發黑髮臭,顯然掛了有些時日。
樹下堆著一堆堆白骨,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雜亂地堆在一起,像柴火似的,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冤屈。
“他們在擄掠百姓當軍糧。” 於林的聲音帶著顫抖,眼裡滿是恐懼。他終於明白那股腐臭是什麼,是人的屍體腐爛的味道。
營地中央,一個身披黑色披風的羯族將領正坐在案几旁,手裡把玩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彎刀,身邊圍著幾個親兵。他似乎在發號施令,說完後,幾個親兵立刻拖出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身上滿是傷痕,卻依舊挺直脊樑,對著羯族將領破口大罵:“胡虜!你們這些茹毛飲血的畜生,遲早會遭天譴!”
羯族將領冷笑一聲,猛地抬手,彎刀劃過一道寒光,那男子的頭顱瞬間落地,鮮血噴濺了一地。
將領隨手將頭顱踢到一邊,對身邊的親兵說了幾句,親兵們立刻鬨笑起來。
其中一個親兵走到蹲著的人群,抓起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那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伸手朝著母親的方向掙扎。
一個可能是孩子母親的女人瘋了似的撲過去,卻被另一親亂兵一腳踹倒在地,手裡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哭什麼哭!” 那親兵操著生硬的漢話,滿臉獰笑,“這小崽子肉嫩,正好煮了下酒!”
孩子的母親發出淒厲的哭喊,拼命想要爬起來,卻被亂兵死死按住。
“不行,不能再看了,我們得趕緊回去報信!” 於大柱壓低聲音,他怕再待下去,幾人會忍不住衝動行事。
更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羯族兵若是發現了他們,葦叢裡的三十多口老弱婦孺,一個也活不了。
四人悄悄後退,沿著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回到枯葦叢入口時,於木和陳忠立刻迎了上來,眼裡滿是焦急。
“怎麼樣?” 陳忠壓低聲音問道。
於大柱臉色鐵青,沉聲道:“是羯族亂兵,足有數百人,正在屠戮百姓當軍糧。”
葦叢裡的眾人聽到這話,個個臉色發白。
陳大湖:“於阿耶,忠哥,我們原打算從走新蔡 — 譙郡 — 壽春這條道走不了了。”
於林上前不解的問:“大湖,這些羯族亂兵又沒發現我們,我們還和之前一樣晚上趕路,怎麼就走不了。”
“於林哥,你不懂!” 石頭猛地提高聲音,又趕緊壓低,眼裡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我聽隊長說過,羯族兵行軍從不管什麼路線,走到哪搶到哪,他們專挑流民多、村落密的地方去,新蔡到譙郡的官道沿線,多少村落和逃難的百姓,他們必然會順著這條路劫掠!”
他攥緊手裡的消防斧,指節發白:“而且羯族兵最擅長搜山圍堵,咱們帶著老弱婦孺,晚上趕路再小心,也難免留下痕跡,腳印、篝火餘燼,甚至孩子的哭聲,只要被他們察覺,必會派兵追來。他們行軍速度快,騎術又好,咱們推著小推車,根本跑不過他們,到時候……”
說到這裡,石頭說不下去了,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兩腳羊” 這三個字像魔咒,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於林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反駁的話。他想起剛才在營地外看到的那些頭顱和白骨,想起那口冒著黑煙的鐵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陳忠臉色凝重,沉聲道:“石頭說得對。羯族兵行事沒有章法,只知劫掠殺戮,新蔡 — 譙郡 — 壽春這條道是南下捷徑,必然有不少流民和逃難的宗族,羯族兵絕不會放過這塊‘肥肉’。咱們三十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還有女眷,一旦遇上他們,就是羊入虎口。”
“那怎麼辦?” 於木急聲道,“西邊山影沉沉,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
陳大湖皺著眉,沉聲道:“或許我們可以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等羯族兵過境了再走。”
“藏不住的。” 陳忠搖了搖頭,語氣沉重,“羯族兵劫掠起來,會逐村逐山搜查,他們嗅覺比狼還靈,咱們這麼多人,根本藏不了太久。而且他們過境後,沿途的糧食都會被搶光,流民也會更多,到時候更難走。”
眾人都沉默了,葦叢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夜風颳過葦葉的 “沙沙” 聲,格外刺耳。
每個人臉上都滿是絕望,好不容易從汝南城逃出來,又躲過了王彌的亂兵,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更兇殘的羯族兵,前路瞬間被堵死。
於甜杏看著身邊瑟瑟發抖的孩子,看著女人滿臉的悲憤,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她想起阿母於趙氏的犧牲,想起那些慘死在亂兵刀下的百姓,一股韌勁湧上心頭:“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我們有糧食和藥品就是底氣,總能找到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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