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叢裡的寒氣越來越重,夜風捲著枯葦葉打在人臉上,像細小的冰碴子。於甜杏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讓原本慌亂的眾人稍稍平靜了些。
陳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沉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得像是定海神針:“甜杏嫂子說得對,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下新蔡—譙郡的官道被羯族亂兵堵死,往西走是山地,雖然難,但總比往官道上送命強。”
“可西邊山影沉沉,根本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 於木立刻反駁,語氣裡滿是顧慮,“那些山看著就兇險,咱們帶著老弱婦孺,推著小推車,根本走不動。而且山裡蛇蟲猛獸多,萬一迷路,就是死路一條!”
於木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剛剛燃起的希望。是啊,他們不是年輕力壯計程車兵,也不是常年走山路的商販,而是一群拖家帶口的逃難百姓,老弱婦孺佔了大半,往西走那崎嶇的山路,無疑是另一條死路。
葦叢裡又陷入了沉默,田二牛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他平日裡話不多,卻最是憨厚老實,此刻臉上滿是糾結,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重要的事情。
“二牛,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陳忠注意到了田二牛的異樣,輕聲問道。
田二牛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語氣有些不確定:“我……我聽我以前的伍長說過,西邊有座朗陵山,距汝南城大概幾十裡地,現在離我們這也不過十幾里路,這山不算特別高峻,山裡有密林,還有泉眼,能藏人。伍長說,朗陵山周邊有不少流民躲在那裡,還有一些零散的塢堡,或許……或許我們能去那裡暫時落腳。”
“朗陵山?”陳大湖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好像也聽人提起過,說是山裡林密,確實能躲亂兵,但山路不好走,而且你伍長也說山裡有不少潰散的亂兵和山匪,肯定專挑我們這種逃難的百姓下手。”
“可不走山地,難道等著被羯族兵抓去當‘兩腳羊’?” 石頭急聲道,他臉上還留著軍營裡留下的傷疤,想起羯族兵的殘暴,眼裡滿是恐懼,“官道上的羯族兵有數百人,咱們根本打不過;山裡就算有山匪,頂多是小股勢力,或許還有周旋的餘地!”
“周旋?” 於林苦笑一聲,“咱們三十四口人,一半是老弱婦孺,孩子們最小的才三歲,怎麼周旋?山匪只要有十幾個人,就能把我們堵在山路上,到時候糧食被搶,女人孩子被擄,下場和落在羯族兵手裡沒兩樣!”
雙方各執一詞,葦叢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僵持。於大柱眉頭緊鎖,手裡的硬木弓被攥得咯咯作響。他知道,這是生死抉擇,一步踏錯,就是滿盤皆輸。
於甜杏看著爭執不下的眾人,心裡漸漸有了主意:“不如這樣,我們先派人去探查一下朗陵山的方向,看看山路是否能走,有沒有明顯的匪患痕跡。如果山路可行,我們就往西進山;如果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誰去探查?” 於木問道。
“我和二牛哥、石頭去。” 陳大湖主動請纓,“我們三個身手好,熟悉探查的路數,天亮前就能回來。”
於大柱點了點頭,目光沉沉地看著三人:“好,你們小心些,帶足甜杏帶的壓縮餅乾和水,遇到情況立刻撤退,別硬拼。我們在這片葦叢裡等你們回來,天亮前你們若是沒回來,我們就往南走,找其他路線。”
三人立刻收拾行裝,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朗陵山的方向而去。
餘下的人在葦叢裡安頓下來,女眷們抱著孩子,縮在葦叢深處,用甜杏帶的薄毯裹住身子,抵禦越來越重的寒氣。男丁們分成兩撥,輪流守夜,警惕地盯著四周的動靜,耳朵豎得老高,連風吹草動都不放過。
陳香荷接過母親遞來的餅乾,小口啃著,餅乾的酥脆在寂靜的葦叢裡格外清晰,她低聲對身邊的於甜杏說:“娘,山裡真的能走嗎?我怕……”
於甜杏摸了摸女兒的頭,指尖感受到孩子髮絲上的寒氣,輕聲安慰:“別怕,小叔他們會探查清楚的。就算進山,我們也會互相照應,一定能平安走出去。” 她心裡其實也沒底,卻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哪怕心裡再慌,表面也要穩住。
夜色漸深,葦叢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月亮躲進了雲層,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更顯淒涼。
孩子們早已睡著,女眷們靠在一起,眼神裡滿是擔憂,趙小草緊緊抱著陳香蘭和陳長山,身子微微發抖,她自小是童養媳,沒見過什麼世面,這一路的兇險早已讓她嚇破了膽。
李桃子摟著於柳,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龐,眼淚無聲地滑落,心裡默默祈禱著陳大湖他們能帶來好訊息。
男丁們守在葦叢邊緣,於大柱靠在一根粗壯的葦根上,手裡的硬木弓始終沒有鬆開。他想起了於趙氏,想起她臨終前囑託要照顧好孩子們,想起她盼著一家人到江南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如果不是他沒本事,家人也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連一條安穩的路都找不到。
陳忠坐在他身邊,“於阿耶,別太自責,這世道,誰都不容易。亂兵還在附近劫掠,羯族兵又堵死了官道,我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
於大柱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我只是怕,怕對不起趙氏,怕護不住這些孩子。朗陵山若是真的兇險,我們又能去哪?”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陳忠看著蘆葦蕩中的黑影,“我們有糧有水就很是大運氣了,只要能找到一處暫時落腳的地方,等熬過這陣子,說不定就能找到去廬江的路了。”
兩人沉默著,只有旱菸燃燒的噼啪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夜色越來越濃,寒氣也越來越重,守夜的男丁們裹緊了衣服,依舊不敢有絲毫懈怠 —— 他們都知道,這片葦叢並非絕對安全,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亂兵或流民經過,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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