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傳來厚重牛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門房親兵入內通報，來人是壽春城內最大藥材商號唐家的主母唐夫人，還帶了自家嫡女同來拜謁琅琊王氏的王女郎。
唐家經營藥材數十年，南北藥材往來不斷，家底殷實，此次帶來的拜訪厚禮格外豐厚：幾壇熬製好的固本滋補膏、數十捆珍稀乾草藥、兩匹暗紋錦緞、一整盒蜜漬滋養乾果，全由府內六名粗使婆子抬著木禮盒，跟在唐夫人母女身後緩步入院。
唐夫人年近四十，一身藏青織花襦裙，髮間插鎏金嵌玉步搖，舉止處處透著商戶大族的周全客套。
她身旁少女十五六歲，一身水綠綾裙，眉眼溫順，緊隨母親身側。
芍藥早早帶著陳李氏、董梨、陳小滿一眾婦人分列兩側廊下垂首侍立，孩童盡數由陳長田管束，避在偏房內。
唐夫人攜女兒緩步走到王婉面前，屈膝行士族相見禮，一番客套恭維的話說完，便示意身後幾位粗使婆子將禮盒抬至廳堂案几擺放。
兩名婆子一前一後，一人抬禮盒左側，一人託底，剛行至槐樹下的青石板路段，其中上了年紀的那名婆子連日趕路抬禮，腿上舊寒症犯了，腳下猛地一軟，身子踉蹌著往前磕絆，沉甸甸的木盒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陳李氏離得最近，瞧見婆子要摔倒，下意識快步上前，伸出雙臂穩穩托住禮盒側邊，又伸手攙住婆子的胳膊，穩穩將人扶穩站定，禮盒分毫未磕碰。
那婆子站穩身子，喘勻了氣息，抬眼細細端詳陳李氏的眉眼面容，越看越是震驚，忽然拔高几分音量，脫口喚道：“春分！你是春分！”
一聲 “春分” 落地，院內瞬間死寂。
陳李氏早年在洛陽太尉府做三等丫鬟，閨名便是春分，早已多年無人這般喚她，此刻突兀從唐府粗使婆子口中喊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陳李氏和婆子身上，唐夫人、唐府嫡女、唐家貼身丫鬟、王婉、芍藥，連同廊下所有於家、陳家眾人，盡數看了過來。
陳李氏心頭驟然一緊，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面上強裝茫然，刻意壓下心底慌亂，溫和平淡地開口撇清干係：“這位嫂子怕是認錯人了，我不認得你。”
婆子不肯罷休，往前又湊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陳李氏的臉，語氣篤定不已：“怎會認錯？你好好再看看我，我是春管事家的豆嬸子啊，你怎會到了壽春？陳氏塢堡是不是破了，我家春管事如何了？”
這話越說越細，若是再任由她拉扯追問，潁川陳氏塢堡的舊事遲早全盤兜出，眾人偽裝王氏佃僕的身份頃刻就要敗露。
芍藥見狀反應極快，立刻快步上前，伸手輕輕隔開二人，唐家貼身丫鬟也連忙上前拉扯自家婆子的胳膊，將人往後帶開半步，隔開兩人對視的距離，阻斷後續問話。
王婉眉目一冷，緩步上前，淡淡看向唐夫人，語氣清冷帶著不容置喙的貴女威儀，輕飄飄一句便將這件事定性，堵死婆子繼續攀談的餘地：“唐夫人，府上這名侍婢言語失儀，胡亂攀扯旁人。我身邊隨行佃僕如何識得你壽春一婆子，可不是外頭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攀認相識。”
這話明著是說婆子無禮，實則暗敲唐府管束下人不嚴，連自家粗使僕婦都不懂規矩，隨意拉扯王氏府中下人敘舊，是極失禮的舉動。
唐夫人聞言心頭一慌，連忙狠狠瞪了身旁失言的婆子一眼，上前對著王婉深深一福，滿臉賠罪之色：“王女郎恕罪，是妾身管束不周。這名婆子是前些日子城中流民堆裡剛買進府的，府裡規矩還沒教熟，隨口亂認故人，驚擾了女郎與府上眾人，妾身回頭必定重重責罰她。”
說罷，唐夫人立刻示意貼身丫鬟把那名多嘴的粗使婆子強行帶至院外候著，不準再踏入廳堂半步，免得再口無遮攔，惹得王婉不悅，斷了唐家攀附王氏的門路。
婆子被丫鬟半拉半拽拖走，走時還頻頻回頭，滿臉不解地望向陳李氏，嘴裡仍低聲唸叨 “明明就是春分，怎會不認人”。
聽得陳李氏心口突突直跳，生怕她再折返惹出更大禍事。
待婆子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之外，院內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緩。
唐夫人連忙轉移話題，拉著自家女兒與王婉閒談洛陽名士、滋補藥材的門道，極力彌補方才失禮帶來的尷尬，又不停誇讚自家藥材庫房豐厚，若是院中需要滋養身子的膏丹，只管遣人去唐家藥鋪免費取用。
王婉淡淡應付，言談依舊是標準洛陽士族女郎的談吐，不露半分破綻，只是餘光時不時掃過身側的陳李氏，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方才那一聲 “春分” 太過兇險，一旦被唐夫人深究陳李氏過往，順藤摸瓜查到眾人皆是潁川逃難流民，並非王氏正經佃僕，周馥那邊很快便會收到風聲。
陳李氏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低聲應下，方才短短片刻，幾乎驚出一身冷汗。
廊下於大柱、於木、陳長田一眾人心有餘悸，方才那一幕看得人人心頭緊繃。
唐夫人與女兒同王婉閒談近一刻鐘，眼看日頭西斜，才起身屈膝告辭，臨走前又再三留下承諾，但凡別院需要任何藥材，唐家分文不取，以此彌補方才下人失儀的過錯。
芍藥奉王婉之命，按士族禮數送至院門，目送唐家母女登上牛車遠去。
待唐家母女乘坐的牛車軲轆聲響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守門親兵合上別院木門，厚重木閘落下的輕響傳出，院內所有人懸在半空的心才總算落地，方才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緩緩鬆懈下來。
陳李氏渾身脫力，雙腿控制不住地發軟，腳下一踉蹌險些直直坐倒在青石階上，芍藥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架住她的胳膊，趙小草也連忙上前托住老人另一側腰腹，三人一同攙扶著陳李氏，跟著王婉往西側僻靜主廂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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