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門窗半掩,隔絕了院外都督親兵的視線,不必再刻意維持王氏佃僕、高門女郎的偽裝,壓抑半日的惶惑盡數湧了上來。
王婉率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面色慘白、指尖依舊不停輕顫的陳李氏,語氣沉緩,藏著難以掩飾的凝重:“姨母,方才唐府那抬禮盒的粗使婆子,喚你春分,她當真早年便認得你?”
不等心力交瘁的陳李氏開口,一旁攙扶老人的趙小草先壓著滿心慌亂插話,把豆嬸的來歷說得明明白白:“表妹,那婆子是我們塢堡的豆嬸子,是咱們潁川陳氏塢族長那支春管事家的管事娘子。前些日子陳賓、陳奇在南下途中撞見販奴商隊,還親眼見過她被押在隊伍裡,沒想到輾轉流離,竟被唐家買進壽春做粗活,今日撞個正著。”
王婉聞言眉心狠狠擰起,指尖無意識攥緊袖口,低聲長嘆一句:“這可不好辦了。”
方才短短一瞬實在兇險,豆嬸子一口喚出陳李氏的閨名春分,這可很讓人生疑。
若是方才有人順勢深究,細細盤問陳李氏的出身來歷,順著 “春分” 這個名字順藤摸瓜,很快便能查清眾人根本不是王氏的正統佃僕,只是一群從潁川塢堡逃難、躲避徵兵的底層流民。
如今壽春都督周馥不敢怠慢琅琊王氏,卻又對我們的身份始終心存疑慮,唐家又是城內數一數二的藥材大戶,往來官吏、都督府幕僚絡繹不絕,一旦今日之事傳入周馥耳中,不用等他巡視歸來,立刻便會派兵包圍別院,全隊三十餘口人盡數難逃強徵、驅逐的下場。
陳李氏垂著頭,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滿心都是煎熬:“婉婉,方才聽見她喊我春分,我魂都快嚇飛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咱們已經在這都督別院滯留好幾日,日日擔驚受怕,能不能想辦法儘早動身離開壽春,再待下去我日夜難安,方才那一幕實在嚇死我了。”
王婉看著姨母惶恐憔悴的模樣,心底漫開一層無力,:“姨母,我何嘗不想今日便收拾全部行囊,帶著大夥即刻南下。可前幾日周馥之女周靈姝登門拜訪時明確說過,她父親外出巡視淮南沿線邊防塢堡、流民徵哨,往返整整一旬時日才能回城。士族往來最重禮數,都督贈予我們別院、粟米藥材諸多厚待,我身為琅琊王氏女郎,不等主人歸來當面登門致謝便不辭而別,這是很失禮的。周馥本就對我們的來路處處存疑,這般失儀之舉只會坐實他心中猜想,認定我們心中有鬼刻意逃避,不等我們走出壽春城門,巡邏兵卒便會將隊伍攔下盤問徹查,到時候偽裝徹底敗露,連借道南下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站在一旁的趙小草聽得心頭重重一沉,雙手緊緊攥住粗布衣角,眼底滿是無措與焦灼,往前半步看向王婉,語聲發顫:“表妹,一邊是豆嬸子知曉咱們塢堡舊事,隨時會引來都督追查;一邊又要等周馥回城道謝才能動身,進退都是死局,這可如何是好?”
王婉放緩幾分語調,伸手輕輕拍了拍趙小草的肩頭安撫,心中早已定下商議的法子,沉聲道:“二表嫂不必太過焦躁,急也解決不了眼下的兩難困局。現在是午後,距離大表嫂每日歸來還有數個時辰,等到傍晚她回來,我們再細細商議,看看有沒有法子。”
廂房內幾人圍著進退兩難的困局反覆商議,翻來覆去想不出穩妥法子,心頭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
陳李氏垂著腦袋兀自愧疚,趙小草不住搓著衣角滿心惶惑,王婉眉頭緊鎖,暗自盤算若是唐家把今日所見稟報都督府,全隊偽裝頃刻便會化為泡影,唯有芍藥在一旁輕聲寬慰,院內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
正當幾人一籌莫展之際,院門外傳來親兵通傳的聲響,說是唐家又遣人登門,特為方才豆嬸失儀一事送上賠禮。
王婉眼底掠過一絲警惕,示意芍藥和陳李氏出去周旋,自己回臥室休息。
不多時,兩名抬著禮盒的唐府僕役順著院門走入,身側跟著一名三十出頭的青布青年,眉目和豆嬸有幾分相似,身形清瘦,眉宇間藏著一路顛沛磨出的怯懦。
一行人將蜜糕、幹藥材數樣賠禮整齊擺放在廳堂木案,青年獨自上前半步,對著廊下陳李氏深深躬身一揖,語氣恭謹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急切。
“管事娘子,今日午後我阿母一時失言衝撞於你,家主知曉後已重重責罰她,特命小人攜薄禮前來賠罪。”
青年頓了頓,目光牢牢落在陳李氏眉眼上,藏了許久的心事終於忍不住吐露,“只是小人阿母初見娘子,只覺你的容貌、年歲,與當年陳氏塢堡的春分嬸太過相像,阿母日夜牽掛仍留在塢堡的阿耶,一時失了分寸才貿然相認,還望娘子寬宥我阿母一片思親之心。”
陳李氏聽見 “春分” 二字心頭又是一緊,面上卻只能裝出平和淡然的模樣,輕輕抬手虛扶一把:“原來只是這般緣由,人之常情,我自然諒解,不必再多介懷。”
青年聞言鬆了口氣,道謝過後便準備轉身,眼角餘光掃到庭下一眾僕從部曲,一眼望見立在人群外側的陳奇,腳步下意識頓住,抬腳便想上前搭話。
可陳奇自上次撞見販奴商隊,又經陳忠幾番教導,心中藏滿對塢堡舊事的隱痛,這些日子素來沉默寡言,格外不願提起塢堡種種。
瞥見春喜朝自己走來,心底一慌,來不及多想,慌忙尋了個藉口,低頭拎起牆角盛水木桶,快步往後院水井方向奔去,刻意避開了對方。
春喜望著陳倉促逃竄的背影,愣在原地,心底滿是茫然,只好轉頭看向身側立著的石頭,上前拱手輕聲詢問:“這位兄弟,看你這身打扮應該常在外走動,早年應當去過潁川陳氏塢堡?不知如今塢內光景如何?”
石頭早年確實受過春管事接濟,感念當年幾分照拂,可想想自己這隊人的處境,只能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刻意編造的流離身世:“不瞞這位兄弟,我是去年在汝南城被我家女郎一路買下帶走,從未踏足陳氏塢堡,塢堡之事一概不知。”
春喜聞言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鼻頭一酸,忍不住紅了眼眶,話音染上濃重哭腔,緩緩道出自身苦楚:“我與阿母本是跟著陳氏塢大隊伍一同南下,去年冬日半途撞上叛軍大隊,整支逃難隊伍盡數被擒,同伴有的當場殞命,餘下的全被拆分轉賣,天南地北再難相見。”
話音落下,壓抑許久的委屈盡數湧上來,肩頭微微聳動,低聲啜泣。一旁陳忠聽得心中不忍,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出言安撫。
春喜抹了把眼角淚水,勉強壓下哭腔,又道:“萬幸我與阿母級家小被唐家一同買下,尚能彼此作伴,只是日夜放心不下留在塢堡的阿耶,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陳忠沉吟片刻,斟酌著說辭開口寬慰:“前些日子沿路趕路,我偶然聽一群逃難流民閒談,陳氏塢堡去年遭流民軍圍攻,塢內幾位太爺在部曲護衛下順利突圍,僥倖逃了出來。你父親身為管事,身邊自有部曲護持,應當也早已脫身。”
這話如同天降喜訊,春聽完瞬間止住淚水,眼裡迸出光亮,反覆拱手作揖,連聲道謝:“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多謝兄弟告知,多謝,多謝!”
芍藥見狀適時上前開口,委婉提醒唐府僕從不宜久留,春喜不敢多做逗留,再度躬身賠禮後,跟著抬禮盒的僕役一同轉身離去。
待唐府一行人徹底走出院門、親兵合上木門,院內方才鬆快幾分。
陳李氏望著水井方向,看著陳奇獨自蹲在井邊沉默的背影,心底又添一層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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