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開始評估自己的處境。
這間屋子不大，四壁都是用厚實的合金板焊接而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無縫門。
它剛才已經試過撞擊牆壁了，牆壁紋絲不動，而它的甲殼卻裂了一道縫。
它試過用前爪去撬門縫，但門縫太嚴實，連毛髮都伸不進去。
它試過用資訊素召喚同伴，但空氣中只有它自己的氣味。
這個地方，像一座墳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埃比的腹部開始發出一種輕微的、持續的咕嚕聲。
那是飢餓的訊號。
它在蟲族巢穴裡的時候，從來不用擔心食物問題。
工蟲會把食物送到嘴邊，它們只需要負責戰鬥。
它在戰場的時候，也從來不擔心食物的問題。
戰利品就是他們的食物。
但現在，沒有工蟲，沒有戰利品，就沒有食物，只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散發著植物氣味的野草藤蔓。
埃比轉過頭，複眼掃過那些藤蔓。
它不屑地別開了目光。
又不知道幾個小時過去了。
埃比的飢餓感越來越強，腹部的聲音越來越大。
它試著站起來走了幾步，腿有些發軟。
它又試著撞擊牆壁，但力氣已經不如之前了。
它趴在地上，複眼半閉著，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更讓他難受的是，那些藤蔓的氣味，不知什麼時候飄了過來，縈繞在它鼻尖。
那味道很奇怪，不是普通植物的味道。
普通植物的味道是青澀的、苦澀的、是辛辣的，是它所討厭的一切味道。
但面前這才藤蔓的味道不一樣。
埃比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一種比肉更吸引它的味道，充滿了無比香甜和誘惑。
那絕對不是普通草藤的味道。
在那種青澀的、植物本身的香氣之下，還有另外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氣息。
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露珠上，像是春雨過後泥土中散發出的芬芳，像是某種能直接滲入靈魂深處的、讓人從骨子裡感到舒服的東西。
埃比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它的複眼猛地睜大了。
那是什麼？
它的本能告訴它，那是好東西。
那是它從來沒有接觸過、但身體卻無比渴望的東西。
它的前爪不自覺地朝著最近的一根草莓藤伸了過去，剛碰到藤蔓的葉子，就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它憤怒地低吼了一聲，像是在罵自己不爭氣。
它是高階生物，是蟲族的戰士，怎麼能吃這些低等的、食草動物才吃的東西？
它轉過身，背對著那些藤蔓。
但那股氣息無孔不入，從空氣中飄來，鑽進它的呼吸器官，滲進它的血液，刺激著它的每一個細胞。
它開始流口水，是從口器中滲出來的、黏糊糊的唾液。
它拼命咽回去，但咽不完，越咽越多。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埃比覺得自己的肚子快要擰成一團了。
它從來沒有這麼餓過，在蟲族巢穴裡，食物雖然粗糙，但從不短缺。
而現在，它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任何東西了。
它轉過頭，再次看向那些藤蔓。
這次，它的目光不一樣了。
它不再憤怒，不再不屑，而是帶著一種連它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渴望的、貪婪的光。
它慢慢地、試探性地爬過去，低下頭，用口器碰了碰一根草莓藤的葉子。
那股氣息瞬間濃烈了十倍，像一記重錘砸在它的感知器官上，讓它的整個身體都酥麻了一下。
它咬了一口。
那口感很粗糙，葉子又老又硬，藤蔓的纖維很韌，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嚥下去。
但那股氣息，那股讓它的身體歡呼雀躍的氣息，隨著咀嚼在口腔裡爆炸開來。
從口器到食道，從食道到胃囊，從胃囊到血液，從血液到每一個細胞。
像一股溫暖的潮水，沖刷著它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知道，它想要更多。
埃比又咬了一口，又一口。
它開始大口大口地咀嚼，不再挑剔口感的粗糙，不再在意葉子的老硬。
它把草莓藤整根吞進去，把草莓藤嚼碎了嚥下去，連那些蔫了的菜葉子都沒放過。
它吃得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汁水，吃得複眼都亮了起來。
監控室裡，霍大站在螢幕前，目瞪口呆。
他已經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腿都開始發麻，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螢幕裡那隻巨大的兵蟲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食著草莓藤和草葉子，吃得津津有味，吃得搖頭晃腦。
如果蟲族有搖頭晃腦這個動作的話。
霍六站在他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老大，”霍六的聲音像是在夢遊，“那蟲子……在吃草？”
霍大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闆說咕咕雞吃什麼就給它們吃什麼，他以為是開玩笑。
蘇楹說不吃拉倒，他以為是打算餓死它們。
但現在，那些兇殘的、嗜血的、只吃肉的蟲族，正趴在地上，吃得不亦樂乎。
不是一隻，是很多隻。
霍大切換著螢幕，一格一格地看過去。
有的蟲族在吃草莓藤，有的在啃黃瓜蔓，每一隻都是一臉的陶醉，好似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那隻叫埃比的兵蟲，已經把那筐藤蔓吃了一大半了，肚子鼓鼓囊囊的，但還在吃。
霍六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老大，老闆到底用了什麼魔法？這些蟲子怎麼連草都吃了？”
霍大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老闆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是隨便說說的。
光腦震了一下。
霍大低頭一看，是蘇楹發來的訊息。
【怎麼樣，吃了嗎？】
霍大沉默了片刻，回了兩個字：【吃了。】
蘇楹的訊息很快又來了：【那就好。不夠了再給它們加，想吃多少有多少。】
那可是農場未來的主力勞動力，必須得養得壯壯的。
霍大看著那行字，又看看螢幕上那些埋頭啃藤蔓的蟲族，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好像跟他知道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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