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王副研究員才像是被抽走了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那兩名本地保障員臉色煞白,手腳並用地從崖壁上慌忙下滑。
林遠第一個衝了過去。他幾乎是撲到小李身邊,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他伸手去探小李的頸動脈,指尖觸到的皮膚還帶著一絲餘溫,但脈搏已經徹底消失了。鮮血正從小李的後腦勺下方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灰白色的岩石。
小......李?林遠的聲音乾澀發顫,連他自己都幾乎認不出來。幾個小時前,這個年輕人還活力四射地在他身邊討論著取樣方案,此刻卻已生機全無。
小李的眼睛還半睜著,瞳孔已經散大,凝固著墜落前最後一刻的驚恐和茫然。那張總是充滿活力、喋喋不休的臉,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林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小李的後頸。就在剛才,小李頭部撞擊地面的前一瞬,他分明看到,在那髮際線下方,一道極細的、形如扭曲蜈蚣的熒光紋路,詭異地閃現了一下,發出一種陰冷非自然的幽光,隨即就被噴濺的鮮血覆蓋。
那不是錯覺。科學家的觀察力讓他確信這一點。
死了......沒氣了......王副研究員踉蹌著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劇烈地乾嘔起來,眼鏡滑到了鼻尖,狼狽不堪。
老周也趕了過來,他蹲下身,黝黑粗糙的手合上了小李未能瞑目的雙眼,嘴裡用濃重的方言低聲唸叨著什麼,音調古老而蒼涼,像是在唸誦安魂的咒語,他的臉色十分凝重。
“怎麼會這樣……繩子怎麼會斷?!”一名姓張的保障員滑到地面,聲音帶著哭腔,他撿起那截斷裂的安全繩,手指都在發抖。那是經過專業認證的登山靜力繩,理論上能承受數噸的衝擊力。
林遠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和那個詭異的熒光畫面中抽離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接過那截斷繩。斷裂處異常平滑,不像是因為磨損或與岩石摩擦導致的毛糙斷裂,反而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割斷,或者……他腦子裡閃過一個更荒誕的念頭——被什麼東西“咬”斷了。
他的科學素養讓他本能地排斥後一種想法,但眼前的斷面和剛才看到的熒光紋路,像根針,刺穿了他固有的認知壁壘。
“林教授,這……這地方邪門啊!不能再待了!我們必須馬上撤離!”王副研究員緩過氣來,聲音尖利,充滿了恐懼,“我就說不能碰那些棺材!老周也說了,驚動了不乾淨的東西……”
老周沉默著,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在他皺紋深刻的臉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複雜地望了一眼那具出事的黑色懸棺,又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神情自始至終都冷峻如初的阿雅。
林遠沒有立刻回應王副研究員的驚惶。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驚懼、茫然臉,最後目光牢牢落在阿雅身上。這個神秘出現的女子,從她開口警告到小李意外身亡,不過短短几分鐘。她是誰?她口中的“氣”和“死氣”,難道真的不僅僅是古老的迷信?那詭異的熒光紋路,是否就是她所說的“死氣”顯現?
你剛才說,那具棺木不能動。林遠走向阿雅,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是不是知道會發生什麼?
阿雅的目光從小李的屍體上移開,那雙清澈卻銳利的眼睛看向林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現在信了?
我需要一個解釋。林遠盯著她,不容她迴避,關於你,關於剛才的警告,關於......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活不過四十歲。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這個深埋心底、日夜折磨他的家族秘密,是他最深的夢魘,如今卻被一個陌生女子輕易道破,這讓他感到一種被赤裸看穿的恐慌。
阿雅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措辭。
我叫阿雅,來自雷公山深處,是白苗的‘守蠱人’。
白苗?守蠱人?王副研究員推了推眼鏡,一臉茫然這都什麼跟什麼?林教授,你別聽她故弄玄虛!這就是一場意外!繩索質量問題!我們應該立刻報警,聯絡救援隊!處理小李的後事!
阿雅沒理會王副研究員的叫嚷,只是看著林遠,繼續用她那平緩的語調說道:我來這裡,是因為感應到了‘汙穢之氣’的異常流動。這股氣,陰寒蝕骨,帶著腐朽與控屍的味道,是黑苗‘腐蠱’的痕跡。他們……已經將觸角伸到了這片古老的安魂之地。
“白苗?黑苗?腐蠱?”林遠重複著這幾個陌生的詞彙,眉頭緊鎖。這些名詞與他所熟悉的科學體系格格不入,但小李的死狀和那截斷繩卻又如此真切地指向了超乎尋常的可能。
阿雅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困惑與掙扎,緩緩解釋道:“在我們苗家的古老傳說裡,追溯根源,都與上古時代的九黎部落聯盟,與那位兵主、戰神——蚩尤,有著割不斷的聯絡。”
她的話語將眾人的思緒引向了渺遠的神話時代。“蚩尤,是我們的祖神。傳說他銅頭鐵額,能呼風喚雨,麾下八十一位兄弟個個驍勇善戰,更駕馭著魑魅魍魎,曾與黃帝軒轅氏激戰於涿鹿之野。那是神話時代最波瀾壯闊的一頁,是英雄與神靈共舞的年代。”阿雅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崇敬,也有悲憫。
“涿鹿之戰,蚩尤戰敗,身軀被分鎮四方。但傳說他的魂魄不滅,其血滲入大地,化作了苗疆的千山萬壑;其勇武與智慧,則融入了九黎後裔的血脈之中。我們苗人,無論是自稱‘果雄’(白苗系)還是‘嘎鬧’(黑苗系),都尊蚩尤為共同的始祖。”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然而,始祖敗亡的創傷和數千年的遷徙流離,使得後人對力量的理解產生了分歧。這分歧,歷經歲月沉澱,便逐漸演化成了白苗與黑苗這兩大傳承脈絡。”
“白苗,秉承上古‘巫’之遺風,尊崇自然,敬畏天地。”阿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莊重,“我們認為,蚩尤祖神留給我們的真正遺產,並非僅僅是征伐之力,更是與天地萬物溝通、和諧共存的智慧。我們信奉平衡,認為山有山靈,水有水神,草木蟲獸皆有性靈。我們的‘蠱’,源於自然,最終也用於維護自然的平衡。”
她進一步闡述白苗的蠱術理念:“白苗飼蠱,更像是一種與微觀生命共生的古老契約。我們精心培育特定的蠱蟲,取其特性,主要用於療傷治病、驅除瘴癘、占卜吉凶、或是守護村寨安寧。比如,有的蠱能吸吮毒瘡膿血,有的蠱能預警山洪地震,還有的蠱能與特定草藥共鳴,增強藥效。我們的‘守蠱人’,職責是引導這股力量,使其不至氾濫,不至傷及無辜,如同山泉疏導溪流,使其滋養田地,而非沖毀家園。我們視自身為這片土地的守護者,維繫著祖靈與生者、人與自然之間那道微妙的界限。”
說到這裡,阿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似乎觸及了某些不願回憶的往事。“我自幼父母亡于山外疾疫,是師父——上一代白苗守蠱人,在逃難的屍堆裡撿到了我,將我帶回雷公山撫養長大。師父她……不僅是蠱術大師,更是部落的精神支柱。她教我辨識百草,感知‘氣’之流動,理解古歌裡蘊含的天地至理。她常說,白苗之道,在於‘守心’,心正,則蠱不為惡。”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然而,七年前,一夥黑苗巫師為搶奪師父守護的一卷關於上古封印的獸皮古卷,趁夜偷襲了我們的寨子。師父為保護我和古卷,力戰身亡……我親眼目睹她老人家被黑苗的邪蠱侵蝕,渾身浮現那可怕的熒光斑痕,最終……血肉枯竭而亡。”阿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然。“我帶著古捲逃出雷公山,四處流浪,一方面是為了躲避黑苗的追殺,另一方面,也是遵循師父遺命,追查黑苗日益猖獗的邪術活動,阻止他們禍亂世間。這次感應到懸棺區的異動,我才追蹤至此。”
接著她的語氣變得森冷:“而黑苗,則走上了另一條道路。他們執著於蚩尤祖神的戰神之力,卻將其片面地理解為征服與毀滅。他們堅信,唯有掌握絕對的力量,才能復興九黎往日的榮光,甚至向歷史討回公道。這種極端的執念,讓他們不惜觸碰禁忌。”
“黑苗飼蠱的目的,與白苗截然不同。”阿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厭惡,“他們追求的是蠱蟲的殺傷力、控制力以及對生命本質的扭曲能力。他們用怨念、血肉甚至生魂來餵養蠱蟲,培育出的‘腐蠱’、‘屍蠱’等,無不陰毒狠辣。‘腐蠱’能蝕金斷鐵,更能侵蝕活人的精氣神魂,使其在痛苦中逐漸枯萎;‘屍蠱’則能操控屍體,煉製成聽命於己的‘行屍’。”
她指向那具黑色的懸棺和散落山谷的其他棺木:“這些懸棺,在老一輩的苗巫口中,並非簡單的葬人之處。有些,特別是像這種顏色深沉、材質特殊的,是古代大巫用來封印和鎮壓‘不祥’的容器。裡面封存的,可能是遠古戰死的凶煞戰魂,也可能是失控的強大蠱母,甚至是某些試圖窺探生命禁忌而遭受反噬的邪巫遺骸。你們碰的那一口,氣息最是汙穢渾濁,裡面的東西……恐怕早就被黑苗的腐蠱滲透汙染,甚至可能已經被他們動了手腳,成為了某種邪惡儀式的節點。”
阿雅的目光再次掃過小李的屍體。“黑苗的陰謀,絕非小打小鬧。他們四處活動,尋找類似這樣的上古封印之地,利用腐蠱等邪術破壞封印,竊取其中被封存的古老力量碎片——可能是殘存的戰魂之力,可能是未散的魔神意志。他們最終的目的,是試圖匯聚這些力量,指向一個瘋狂的目標:重現蚩尤真身,或者至少是喚醒並控制那些傳說中追隨蚩尤、卻因力量失控而化為‘始祖’的不死戰將。即後世所說的殭屍始祖。他們相信,憑藉這股力量,足以顛覆現有的秩序,建立一個由黑苗主導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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