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南海號”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平穩行駛,船艙狹小。
石蠻躺在靠牆的窄床上。他緊閉著眼,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關咬得死緊,偶爾從喉嚨擠出幾聲呻吟。阿雅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隻通體冰藍的蠶狀小蟲,輕輕放在石蠻的鎖骨下方。冰蠶蠱一觸到皮膚,便自動尋著熱毒最盛處爬去,所過之處留下一條細微的冰痕,暫時壓制著腐蠱的灼痛。
“撐住,”阿雅低聲道“回到雷公山,一定有辦法。”
石蠻猛地睜開眼,瞳孔收縮,他粗重地喘了口氣,啞聲道:“……別管我……先弄死朗圖那雜碎……”
“閉嘴。”阿雅指尖又捻起幾味乾枯草藥,揉碎了混入清水,一點點塗在他胸口的烏黑邊緣。草藥觸膚,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石蠻身體猛地一彈,又被他強行壓住,床板發出吱呀一聲。
船艙另一頭,林遠坐在金屬桌前。便攜平板亮著,螢幕上分割成數個視窗:古格王朝遺址的衛星圖、陳明傳來的地質掃描資料、以及一段模糊的關於“雪蠱”的藏文記載翻譯。他眉頭緊鎖,手指快速滑動、放大,不時在旁邊的電子筆記上記錄幾個關鍵詞。
通訊器裡傳來陳明的聲音:“……古格地下結構比想象的複雜,熱成像顯示有幾個大型空洞,但入口都被人工封死了,基金會肯定有內應提前佈置。另外,西藏那邊的邊防最近查得很嚴,陸路風險極高。”
“海路也不太平,”林遠低聲道,目光掃過舷窗外無垠的海面,“我們剛才避開了一艘巡邏艇。船老大說最近這片海域不太平,有不明船隻活動。”
“可能是基金會的外圍耳目。你們的位置我已經做了遮蔽,但不敢保證百分百安全。石蠻怎麼樣?”
林遠抬眼看了看床鋪方向。“不好,腐蠱在擴散,阿雅的手段只能延緩,治不了本。”
“媽的……”陳明罵了一句,“我儘快把古格地下可能的通道模型發給你。還有,關於那個‘盤古基金會’,查到點邊角料,他們明面上是個跨國生物科技投資機構,背景很深,涉及多個領域的尖端研究,尤其是……非正常能量應用。”
“能量武器化?”
“不止。他們似乎在尋找一種……通用的‘生命能量介面’,殭屍始祖的殘魂、蠱蟲的極端適應性,甚至你身上的詛咒,可能都是他們研究的樣本。”
林遠沉默了片刻。“我的事,先放一邊。優先確保我們安全抵達,以及找到救石蠻的方法。”
“明白。保持聯絡,有情況立刻呼我。”
通訊切斷。林遠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石蠻床邊,蹲下身檢視情況。腐蠱造成的烏黑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皮膚下的血肉呈現出青紫色,微微鼓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怎麼樣?”林遠問阿雅。
阿雅搖頭,臉色蒼白:“冰蠶蠱只能鎮住表層的灼熱,但腐蠱的根已經扎進心脈附近了。我的草藥……效果越來越弱。”她拿起那枚邊緣微熔的納特護符,握在手心“如果昂杜在……他對地脈和生機的理解比我深……”
林遠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穩:“昂杜不在了,但我們還在。”
阿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一直被扔在角落,捆得像粽子的降頭師突然發出嗬嗬的怪笑。:“沒用的……蝕心腐骨蠱……入體即生根……你們……都會爛死在這海上……給我陪葬……”
林嘯正檢查著武器,聞言走過去,一腳踹在降頭師的腰眼上。降頭師痛得蜷縮起來,笑聲變成了痛苦的抽氣。
“再廢話,把你扔海里餵魚。”林嘯聲音冰冷,他檢查了一下綁著降頭師的繩索,確認牢固後,又回到艙門附近,警惕地注視著外面的情況。
海上起了風浪,貨輪開始輕微顛簸。石蠻的狀況越來越不穩定,時而昏睡,時而因劇痛驚醒,有一次甚至試圖用手去抓撓胸口的烏黑,被阿雅和林遠死死按住。
“不行……太難受了……”石蠻喘著粗氣,眼球佈滿血絲,“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扎我的骨頭……”
阿雅咬牙,又從皮囊裡取出幾味草藥,混合在一起點燃。一股帶著刺鼻辛味的青煙升起,她將煙霧引導至石蠻口鼻處。石蠻吸入煙霧後,劇烈的顫抖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渙散。
“這藥能麻痺痛覺,但會加速消耗他的元氣。不能常用。”阿雅對林遠低聲說。
林遠看著石蠻痛苦的模樣,眼神沉鬱。他走到桌邊,再次調出關於腐蠱和古格雪蠱的資料,試圖從中找出某種關聯或者對抗的思路。
“極寒……雪蠱……”他喃喃自語,“朗圖需要原始蠱種來平衡雪蠱的極寒,避免失控。那麼,至陰至寒的腐蠱,理論上也應該存在某種剋制它的極端屬性……或許是至陽?或者某種……中和性的力量?”
他轉向阿雅:“你們白苗的傳承裡,有沒有記載特別熾烈,或者性質特別平和的蠱蟲?能剋制這種陰煞屍氣的。”
阿雅凝神思索,片刻後道:“有幾種傳說中的‘火蠱’和‘光蠱’,但早已失傳。至於平和的……婆婆提過一種‘生生蠱’,據說有極強的生命力和淨化效果,但也只是傳說,沒人見過。”
“生生蠱……”林遠記下這個名字,“回到雷公山,禁地裡的手札或許有線索。”
就在這時,貨輪猛地一個傾斜,桌上的東西滑落在地,發出哐當聲響。外面傳來船員急促的呼喊和奔跑聲。
“怎麼回事?”林遠立刻起身。
林嘯拉開艙門,海風裹挾著鹹溼的水汽湧了進來。一個皮膚黝黑的船員跑過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急促道:“風暴!前面有風暴!船長說要改道,繞行會多花一天時間!”
“不行!”林遠斷然拒絕,“我們的人等不起!告訴船長,按原定路線走,儘量避開風暴中心,加快速度!”
船員面露難色,但在林遠冰冷的目光和林嘯無聲握上槍柄的動作下,還是轉身跑向了駕駛室。
貨輪在越來越大的風浪中顛簸前行。石蠻在搖晃中再次陷入昏迷,呼吸微弱。阿雅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抓住固定物,另一隻手仍堅持護著石蠻。
林遠重新坐回桌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資料,但窗外的狂風暴雨和艙內壓抑的氣氛讓他難以專注。他關掉資料,調出航海圖,看著代表他們位置的光點在預定的航線上緩慢移動,計算著抵達時間。
“照這個速度,至少還要兩天兩夜。”他沉聲道。
“太慢了……”
深夜,風暴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船艙裡的燈忽明忽滅,伴隨著船體吱嘎作響的聲音。降頭師在角落裡發出模糊的囈語。
林嘯靠在門邊假寐,但耳朵始終豎著,注意著外面的動靜。突然,他猛地睜開眼,低喝道:“有情況!”
幾乎同時,林遠也聽到了異響——並非風雨聲,而是……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林嘯一把拉開艙門,風雨瞬間灌入。只見漆黑的海面上,兩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穿透雨幕,正迅速向他們靠近!
“是衝我們來的!”林嘯立刻端起掛在身側的突擊步槍,“遠哥,帶他們進內艙!”
林遠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阿雅從床邊拉起,同時去扶石蠻。石蠻在顛簸和劇痛中勉強恢復了一絲意識,掙扎著想自己起來。
“別動!”林遠低吼,和林嘯一左一右架起他沉重的身軀,踉蹌著向船艙更深處退去。阿雅迅速收起冰蠶蠱和草藥,抓起隨身背囊緊跟其後。
降頭師聽到動靜,瘋狂地扭動起來,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來了……他們來了……你們跑不掉……”
林嘯回頭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迅速關上並反鎖了通往上層甲板的艙門。
快艇的引擎聲已經到了貨輪附近,探照燈的光柱在貨輪甲板上掃來掃去。緊接著,是擴音器裡傳來的喊話,用的是一種東南亞方言,語調強硬,充滿威脅。
貨輪開始減速。
“船長要停船!”林遠臉色難看。他們所在的這艘“南海號”跑的是私貨,最怕的就是這種來歷不明但明顯不好惹的攔截者。
“不能停!”林嘯透過艙門縫隙觀察外面,“一停我們就成甕中之鱉了。”
他拿出加密通訊器,快速聯絡陳明:“不明快艇攔截,座標已發。可能是基金會或黑苗的人,請求支援方案!”
陳明的聲音帶著緊迫:“最近的友方力量趕過去至少要四小時!你們必須自己周旋!”
林嘯立刻透過對講機聯絡駕駛室,壓低聲音轉達了陳明的話。
外面的喊話聲停了,但快艇依舊緊貼著貨輪行駛在施加壓力。貨輪在短暫的停頓後,竟然重新開始加速!
這一下似乎激怒了對方。只聽“砰”的一聲脆響,似乎是槍聲,打在了貨輪駕駛室附近的鋼板上,火星四濺。
“他們開槍了!”船員在對講機裡驚恐地喊道。
“加速!甩開他們!”林嘯命令道,同時將突擊步槍上了膛,對林遠道,“遠哥,你們守在這裡,我上甲板看看。”
“小心。”林遠點頭,將昏迷的石蠻靠牆放好,自己則握緊了隨身攜帶的多功能戰術刀。阿雅也默默取出了幾枚顏色豔麗的蠱丸,捏在指尖。
貨輪在風雨中開足了馬力,笨重的船體破開波浪,試圖甩掉靈巧的快艇。快艇則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不時鳴槍示威,還有鉤爪之類的東西試圖拋上貨輪甲板。
林嘯的身影在風雨和黑暗中靈活移動,藉助貨輪上的貨物和設施作為掩體,與試圖登船的不明分子周旋。幾聲短促的槍響和悶哼傳來,顯然已經發生了交火。
船艙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林遠守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阿雅守在石蠻身邊,一手按在他胸口輸送著微弱的安撫性蠱力,另一隻手緊握著蠱丸。
突然,艙門傳來一聲劇烈的撞擊聲!有人在外面試圖強行破門!
林遠握緊戰術刀,對阿雅使了個眼色。阿雅會意,將一枚蠱丸捏碎,細微的粉末飄散在門附近的空氣中。
“砰!”又是一聲撞擊,門鎖似乎有些鬆動。
林遠深吸一口氣,計算著時間。在第三次撞擊響起的瞬間,他猛地向旁邊一閃,同時一腳踹向艙門!
門向外撞開,一個穿著黑色水靠、手持短刃的身影猝不及防被門板拍中,踉蹌著跌了進來。早已準備好的阿雅立刻揮手,帶著蠱力的粉末撲向對方面門。
那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捂住眼睛倒地翻滾,顯然中了招。
但門外還有更多人!兩個同樣裝束的彪形大漢手持槍械,見狀立刻舉槍瞄準艙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貨輪猛地一個急轉,巨大的慣性讓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站立不穩。那兩名槍手也不例外,槍口一偏。
“砰!砰!”
林遠趁機矮身突進,戰術刀精準地划向最近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手槍脫手。另一人剛穩住身形,林嘯已經從側翼殺到,一記兇悍的肘擊砸在他的太陽穴上,那人一聲不吭地軟倒在地。
解決了門口的威脅,林嘯快速查看了一下情況:“不止這幾個人,快艇上還在往上派人!船長在儘量擺脫,但甩不掉!”
“不能讓他們控制駕駛室!”林遠道。
“我知道!”林嘯換上一個新彈匣,“你們守住這裡,我去幫船長!”說完,他再次衝入風雨交加的甲板戰場。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如同漫長的煎熬。槍聲、打鬥聲、風雨聲、貨輪引擎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船艙在激烈的追逐和轉向中劇烈搖晃,固定不牢的物品四處滑落。
石蠻在一次劇烈的顛簸中再次醒來,咳出了一口發黑的淤血。阿雅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臉色越來越白。
林遠一邊警惕著艙門,一邊不時檢視石蠻的情況,心也沉到了谷底。再這樣下去,不用對方攻進來,石蠻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終於,在外界一聲格外響亮的爆炸聲(似乎是快艇被什麼擊中)後,追逐的槍聲漸漸稀疏,快艇的引擎聲也開始遠離。
過了片刻,渾身溼透帶著幾處擦傷的林嘯回來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喘著氣道:“暫時甩掉了……媽的,這幫人夠狠,差點被他們炸了螺旋槳。船長掛了彩,但不嚴重。我們死了兩個船員,傷了三個。”
林遠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看向石蠻,石蠻又一次陷入昏迷,氣息比之前更弱。
“他快不行了。”阿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努力剋制著,“我的蠱和藥……快壓不住腐蠱了……”
林遠走過去,蹲在石蠻床邊,看著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沉默地握緊了拳頭。必須儘快回到雷公山。
他站起身,對林嘯道:“清理現場,安撫船員,確保航線不變。另外,”他目光掃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降頭師,“把他看緊點,或許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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