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海天相接處被染成一片昏黃。貨輪破開平靜的海面,速度減緩下來。
“時間到了。”林遠站起身,看向阿雅和勉強被扶起的石蠻。
四人陸續走上甲板。海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船艙裡的悶濁。夕陽的餘暉給每個人的臉上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阿雅走到船舷邊,面朝西方,那是他們來的方向,也是昂杜消散的方向。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段旋律悠遠而哀傷的曲調吟唱著。那不是唱給活人聽的歌,歌詞古老晦澀,大意是引導迷失的靈魂穿越山川河流,迴歸祖地,與星辰同在,與萬物共眠。
林遠沉默地聽著,他沒有祈禱,也不信神佛。直到阿雅的歌聲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風裡,他才上前一步,站在船舷邊,望著下方深不見底的海水。
“宇宙最不可理解之處,是它竟然可以被理解。我們用公式、用模型、用邏輯去拆解它,試圖看清每一顆螺絲的紋路。”他停頓了一下,“但有些力量,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敬畏。昂杜用他的生命詮釋了這種敬畏。他連線了兩個世界,如今,他歸於萬物。”
石蠻在阿雅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到船舷邊。他顫抖著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黃紙符,上面用硃砂繪製著繁複的符文,那是趕屍一脈特有的辰州符,代表對亡者的送別與安撫。
“兄弟,”他對著大海低吼“恩怨已了,一路走好!你的仇,我們記下了!”
說完,他用盡力氣將符紙拋向海中。那抹鮮紅在昏黃的光線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隨即被海浪吞沒,消失不見。
簡單的儀式結束了。甲板上陷入一片沉寂。
林遠轉過身,目光掃過阿雅蒼白的臉,和石蠻因痛苦而緊繃的身體。
“我們不能讓昂杜白白犧牲。”他說道。
阿雅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腰間那枚納特護符緊緊握著。石蠻則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回應。
林嘯站在稍遠的地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海面,同時對著微型耳麥低聲與陳明溝通著:“儀式結束。預計十二小時後抵達接應點。國內安排如何?”
陳明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明白。路線已規劃完畢,分三段。第一段,貨輪換本地漁船,身份偽裝已準備好。第二段,邊境線陸路,有‘朋友’接應,車輛和通行證搞定。第三段,進山,需要步行。所有節點時間都計算過,確保無縫銜接。另外,提醒遠哥,那個降頭師是關鍵資訊源,看緊了,回到雷公山或許能撬出更多關於腐蠱和朗圖計劃的情報。”
“收到。”林嘯切斷通訊,走到林遠身邊,低聲將陳明的安排複述了一遍。
林遠聽完,點了點頭:“陳明辦事,我放心。”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角落的降頭師,“帶上他,不只是為了情報。腐蠱詭異,阿雅的手段只能延緩,或許黑苗的人本身,就是解藥的一部分,或者……能提供找到解藥的線索。而且,”他眼神冷了下來,“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和那個‘盤古基金會’,到底勾結到了什麼程度。”
夜色漸深。貨輪按照預定航線航行,海面一片漆黑。後半夜,林嘯檢查了武器,並去駕駛室與船長確認了最後一段航程的細節。阿雅守在石蠻床邊,寸步不離,用草藥和微弱的蠱力勉強維持著他的生機。林遠則對著平板電腦上的地圖和資料,反覆推敲著回到雷公山後的步驟,以及如何從降頭師嘴裡挖出更多東西。
凌晨時分,貨輪的馬達聲逐漸減弱,最終停了下來。遠處,一盞漁燈在有規律地閃爍,三長兩短。
“接應的船來了。”林嘯低聲道。
眾人行動起來。林遠和林嘯一左一右架起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石蠻,阿雅緊跟其後,手裡捏著幾枚蠱丸以防萬一。林嘯則單手提著那個被捆縛的降頭師,像提一件行李。
貨輪側面放下了一條充氣艇。幾人艱難地順著繩梯爬下去,降頭師被直接扔了下去,摔在艇底發出一聲悶哼。
充氣艇迅速發動,脫離龐大的貨輪,朝著那盞漁燈駛去。很快,一艘看起來破舊不堪的漁船出現在眼前。船頭站著個穿著樸素的中年漢子,看到充氣艇靠近,伸出手幫忙拉纜繩。
沒有任何寒暄,幾人迅速轉移到漁船上。充氣艇被放棄,隨著海浪漂遠。
漁船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海岸線駛去。中年船長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開著船。林嘯塞給他一沓用防水袋包好的現金,船長看也沒看,直接揣進懷裡。
天快亮時,漁船在一個偏僻的小漁港靠岸。這裡顯然不是正規碼頭,只有幾間歪斜的木板房和幾條廢棄的破船。
“下船。”船長終於說了第一句話,聲音粗嘎。
幾人剛踏上潮溼的沙灘,一輛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麵包車就從不遠處的土路後面開了出來,停在他們面前。車窗搖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衝他們點了點頭。
林嘯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右手始終按在腰側。他快速和司機交流了幾句,用的是當地方言,林遠只聽懂幾個詞。
“沒問題,”林嘯回頭對林遠說,“是自己人。”
眾人擠進麵包車。石蠻被平放在最後排座位上,阿雅坐在他旁邊。林遠和那個被扔在腳下的降頭師擠在中間一排。
車子立刻啟動,顛簸著駛上坑窪不平的土路。
這段陸路行程漫長而沉悶。車子專挑偏僻的小路走,有時甚至直接穿過林地。中途換了兩次車牌,司機也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下車,換成了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林遠注意到,林嘯的精神始終高度集中,他不時檢視手機上的定位,或者透過車窗觀察後方和側翼。
“有尾巴?”林遠低聲問。
“暫時沒有。”林嘯回答,“小心無大錯。基金會和黑苗的能量,不能小覷。”
傍晚時分,麵包車在一個山腳下廢棄的護林站旁邊停下。
“只能送到這裡了。”司機開口“往前走兩公里,有個岔路口,有人在等。”
眾人下車。林嘯從車裡拖出兩個沉重的登山包,裡面是陳明提前準備好的裝備、食物和藥品。
“能走嗎?”林遠看向石蠻。
石蠻咬咬牙,在阿雅的攙扶下站起來:“死不了!”
林嘯將其中一個揹包背好,另一個遞給林遠,然後一把提起那個幾乎虛脫的降頭師:“你,跟上。掉隊了,就留在這裡喂野獸。”
降頭師踉蹌著跟上隊伍。
兩公里的山路對於狀態完好的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重傷的石蠻和疲憊的眾人,卻格外艱難。林遠和林嘯輪流半架著石蠻,阿雅在一旁照應,不時給石蠻喂一點摻了藥粉的清水。
終於到了岔路口。一個穿著當地民族服飾、精瘦矮小的老頭蹲在路邊的石頭上抽著旱菸,看到他們,站起身,用生硬的漢語問:“雷公山?”
“是。”林遠上前一步。
老頭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裡的煙桿:“跟我走。”轉身就鑽進了旁邊茂密的林子裡。
這就是陳明安排的進山向導。路越來越難走,幾乎不能稱之為路,只是在密林和溪澗中穿行。嚮導卻如履平地,速度絲毫不減。
深夜,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短暫休息。石蠻幾乎虛脫,靠在樹幹上急促喘息。阿雅檢查了他的傷口。那烏黑已經蔓延到了脖頸下方,皮膚下的蠕動感更加明顯。
林遠拿出水壺灌了幾口水,走到那個被捆在樹下的降頭師面前。降頭師看起來比石蠻還要狼狽,嘴唇乾裂,眼神渙散。
“為什麼幫黑苗?”林遠蹲下身,直接問道。
降頭師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力量……朗圖大人……許諾了力量……永恆的生命……”
“就憑他畫的大餅?”林遠聲音冰冷,“還有呢?”
降頭師眼神閃爍了一下,不肯再說。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噴霧劑,對著降頭師的臉噴了一下。那是陳明給的強效吐真劑,雖然不如阿雅的蠱術神奇,但對付精神瀕臨崩潰的人效果顯著。
降頭師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變得渙散。
“白衣服的人……”他斷斷續續地說,“他們……給了朗圖大人……機器……能看到地脈……還有……很多錢……很多……他們想要……屍祖的力量……做成……武器……”
林遠瞳孔微縮。盤古基金會。果然是他們。他們在提供技術和資金支援,將黑苗的古老邪術與現代科技結合,目標是將那所謂的屍祖之力武器化。
“你們在古格失敗了,在吳哥也失敗了,朗圖憑什麼認為在九黎天宮就能成功?”林遠繼續逼問。
“鑰匙……骨玉邪符是鑰匙……還有……蠱源……調和極寒……”降頭師的聲音越來越低,“朗圖大人說……只要進入天宮……得到大地之心……就能掌控一切……成為新的……神……”
他說完這些,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林遠站起身,臉色凝重。資訊碎片正在逐漸拼湊起來。朗圖的目標是九黎天宮的核心——“大地之心”,他需要骨玉邪符作為鑰匙,需要爪哇的原始蠱源來平衡西藏雪蠱的極寒,而盤古基金會則在背後提供技術和資源,想要得到這種力量並將其武器化。
他走回休息地,將得到的資訊簡單告訴了阿雅和林嘯。
“瘋子。”林嘯評價道。
阿雅看著氣息微弱的石蠻,眼中閃過決絕:“我們必須更快。拿到蠱源,阻止他們。”
後半夜,他們在嚮導的帶領下繼續趕路。天快亮時,穿過一片濃密的竹林,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
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在晨曦中顯現出朦朧的輪廓,最高的幾座山峰隱沒在流動的雲霧之中。山腰間,依稀可見依山而建的吊腳樓群落。
嚮導停下腳步,用煙桿指了指那片山巒:“雷公山。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望著那片熟悉的土地。阿雅眼中泛起淚光。石蠻勉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林遠長長吁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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