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剛踏上寨子的土路,就被發現了。
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苗家少女最先看到他們,她愣了一下,手裡的木桶“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指著阿雅,用苗語喊了起來:“阿雅聖女!是阿雅聖女回來了!快來看啊!”
吊腳樓的門一扇接一扇被推開,穿著傳統服飾的男男女女、老人孩子四面八方湧了出來。
“真是聖女!阿雅回來了!”
“蒼天有眼,保佑聖女平安!”
“快,快去告訴大夥兒!”
人群呼啦啦地圍攏過來,頃刻間將幾人圍在中央。他們看著阿雅,眼神裡充滿了尊敬和愛戴。幾個上了年紀的阿婆顫巍巍地擠上前,激動地伸出手觸控阿雅,嘴裡還不住地用苗語唸叨著祈福的話語。年輕的小夥子們和姑娘們則站在稍外圍一些,眼神熱切,互相低聲傳遞著這個好訊息,整個寨子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迴歸而沸騰起來。
但當他們的視線落到被架著的不省人事的石蠻身上時,熱烈的氣氛驟然冷卻。
“是石家那小子……”
“天殺的,傷得好重!”
“看那樣子,是中了毒……”
人群低聲議論著,自動讓開了一圈空間,目光都聚焦在石蠻蒼白而痛苦的臉上,。
面對瞬間圍攏七嘴八舌表示關切鄉親,阿雅強壓心中的焦慮,提高聲音用苗語說道:“各位叔伯阿嬸,石蠻為了救我,中了黑苗朗圖的附髓蝕心蠱,傷勢危急,必須立刻請巴莫阿公醫治!”
“附髓蝕心蠱”
幾位年長的阿婆聞言臉色大變,口中開始唸唸有詞,為石蠻祈福。年輕人們則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恐懼,他們從小聽著這種陰毒蠱術的傳說長大,深知其幾乎無解的可怖。
“都散開!快散開!別堵著路!”那位最先認出阿雅的苗家少女反應極快,她一把撿起掉在地上的空木桶,“阿雅聖女,跟我來,巴莫巫醫的竹樓就在上面!”
林遠和林嘯不敢怠慢,立刻調整姿勢,穩穩架起石蠻,緊跟在那少女和阿雅身後。
他們穿過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溼潤的木板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幾隻土狗原本慵懶地趴在地上,此刻也似乎感應到緊張的氣氛,站起身,搖著尾巴,注視著這群行色匆匆的人。
引路的少女腳步飛快,不時回頭確認他們跟上了。越往上走,竹樓稀疏古老,氣氛也越發寧靜。終於,在一座看起來最為古拙屋簷下掛滿各種風乾草藥和符幡的巨大竹樓前,少女停下了腳步。
“到了,巴莫巫醫就在裡面。”
竹樓裡光線昏暗。中央生著一個火塘,跳動的火焰映照出牆上懸掛的各種乾枯草藥、獸骨和色彩斑斕的布幡。一位鬚髮皆白,臉上佈滿深刻皺紋的老者——巴莫巫醫,正盤坐在火塘邊的蒲團上。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了被抬進來的石蠻身上。
“放下。”
石蠻被小心地安置在火塘旁鋪著的獸皮上。阿雅快步上前,跪坐在老者身邊,語氣急切:“巴莫阿公,是黑苗的‘附髓蝕心蠱’,石蠻他……他為了救我,中了朗圖的暗算。”
巴莫巫醫伸出枯瘦的手,溺愛的拍了拍阿雅的頭頂:“莫急,莫怕,阿公在這裡,總能想到辦法的。”他的聲音放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讓我先看看這娃娃傷得如何。”
他湊近石蠻,枯瘦的手指懸在掌印上方一寸處,緩緩移動。隨著探查,他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附髓蝕心蠱。黑苗的絕戶手段。蠱毒已入骨髓,纏上心脈。”他收回手,語氣凝重,“這蠱陰毒無比,如跗骨之蛆,與宿主共生共滅。阿雅,你帶回來的及時,再晚半日,大羅金仙也難救。”
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一排陶罐前,手法嫻熟地抓起不同的草藥,投入火塘邊架著的一個大的足以容一個人的陶罐裡。罐子裡原本就翻滾著墨綠色的藥汁,新的草藥加入,立刻騰起一股辛辣霧氣。
“脫掉他上衣,扶他進去。”
林遠和林嘯上前,幫著把石蠻近乎赤裸的上身扶起,小心翼翼地將他浸入那翻滾的深褐色藥湯中。
“呃啊——!”
石蠻的身體剛接觸藥湯,就猛地繃直,發出一聲痛苦低吼。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青筋暴起,彷彿真的被投入了熔爐。濃烈的藥味混合著皮肉似乎被炙烤的氣息瀰漫開來。
巴莫巫醫面無表情地看著,等待了片刻。直到石蠻皮膚上的紅色開始轉向暗紅,他才轉身,從一個小巧密封的竹筒裡,倒出一根銀針。針體內,隱約可見米粒大小乾癟的蟲屍。
巴莫巫醫將銀針探入火塘,針尖燒得通紅。那蟲屍在高溫下如同活了過來,在針管內輕微扭動。
老巫醫看準位置,口中低吟古奧咒文,手腕一沉,將燒紅的銀針猛地刺入石蠻後背大椎穴之下一寸半處的“靈臺穴”!此穴屬督脈,位於第六胸椎棘突下,內應心膈,是調節周身陽氣、驅散陰邪的關鍵要穴。銀針攜熾熱藥力與蟲屍異氣,直透穴竅深處,刺激被蠱毒壓抑的陽氣。
“滋——!”
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傳來。銀針尾部的中空處,一股黑灰色濃重腥臭的氣體被強行逼出,絲絲縷縷消散在空氣中。
石蠻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嗚咽,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胸膛流淌下來,滴入藥湯。他雙眼圓睜,血絲遍佈,幾乎要凸出眼眶。
林遠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從隨身裝備包裡掏出行動式顯微鏡和取樣試紙,連線了一個微感測器貼在藥罐邊緣。他趁巴莫巫醫準備第二針的間隙,快速從藥罐邊緣取了點藥液樣本,滴在試紙上,放到顯微鏡下。
鏡頭裡,幾種草藥的微觀提取物顯示出異常活躍的生物鹼和萜類化合物結構,它們正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催化效率,攻擊著樣本中殘留的“腐蠱”的休眠孢子結構,破壞其細胞壁上的幾丁質層,並顯著抑制其蛋白酶活性。微感測器傳回的資料顯示,藥液溫度維持在一種奇特的恆溫狀態,並且伴隨著石蠻身體的應激反應,藥液中某些成分的濃度在實時波動。“這是一個動態的生物反應環境,”林遠心想,“它在引導石蠻自身的代謝來對抗毒素。”
而當巴莫巫醫落下第二針,刺入至陽穴(第七胸椎棘突下),再次逼出一股黑灰毒氣時,林遠注意到石蠻自身的免疫指標在便攜檢測儀上出現了短暫的、異常劇烈的峰值波動,白細胞計數和幾種關鍵細胞因子水平飆升,遠超正常應激反應。
“極端刺激下的免疫系統超頻重啟,甚至可能觸發了某種表觀遺傳層面的快速適應機制……”林遠腦中閃過這個判斷。這套療法,野蠻、原始,卻直指核心,是在用最兇猛的方式,強行激發人體最深層的潛能來對抗異種入侵。現代醫學的靶向治療與之相比,顯得……過於溫和且缺乏這種整體性近乎“喚醒”生命本源的力量。
巴莫巫醫手法穩健,依次落針。除了靈臺、至陽,後續五針分別落在筋縮、中樞、脊中以固護督脈陽氣,疏導中焦;以及胸前膻中穴以寬胸理氣,振奮心陽;最後一針則落在巨闕穴附近,直逼蠱毒盤踞之心脈區域。
每一次下針,都伴隨著“滋滋”聲和濃烈的腥臭。七針之後,老巫醫的額頭也見了汗,呼吸略顯粗重。但他並未停手,而是取來一罐秘製藥膏塗抹在石蠻周身幾處大穴,並輔以輕柔卻深透的推拿,引導藥力與針力融合。隨後,他又點燃了幾種的草藥卷,在石蠻身體上方緩緩移動,以藥煙燻灼特定經絡。
治療持續了整整一夜。火塘的火未曾熄滅,巴莫巫醫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如同與病魔搏鬥的古老神只。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示意林遠和林嘯將石蠻從藥桶中扶出,用乾淨的布巾擦乾,平放在獸皮上。此時的石蠻,胸口的烏黑掌印顏色確實淡了一些,皮膚下的蠕動也幾乎察覺不到,但他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元氣大傷。
老巫醫疲憊地閉上眼睛,調息片刻後睜開緩緩搖頭,他看向阿雅,語氣充滿了無奈:“丫頭,阿公……盡力了。這‘附髓蝕心蠱’的蠱根,已與他心脈骨髓糾纏共生,如藤纏樹,難以分割。我以‘七星鎖元針’配合‘百草煅魂湯’、‘推宮過血’手法,也只能暫時封鎮其七成毒性,延緩其發作速度。但剩餘蠱根深種,非我白苗醫術所能徹底拔除。若強行施為,恐先斷其生機。”
“難道……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林遠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手中的檢測儀資料顯示,石蠻的生命體徵雖然暫時穩定,但底層代謝依然混亂,有種異常的能量波動潛伏著,如同休眠的火山。
巴莫巫醫沉默了一下:“除非找到下蠱之人朗圖,以其精血或本命蠱為引,逆向拔除。或者……找到與此蠱真正同源之力。黑苗蠱術雖源自上古,但分支眾多,朗圖這一脈的‘蝕心蠱’傳聞傳承自更古老的‘雷山黑巫’。我們白苗的醫術,源於自然調和,生生不息,與這種極端陰損的咒蠱之力本質相悖,故而難以根除。”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繼續說道:“或許,在雷公山脈更深處,那些與世隔絕、還保留著最古老傳承的寨子裡,能找到與朗圖同源,卻未必同流合汙的力量。那些地方,或許有化解此蠱的一線生機。只是……那些地方路途艱險,規矩古老,外人難入,危機四伏。”
阿雅蹲下身,緊緊握住石蠻冰涼的手。
“一定有辦法。”她抬起頭,看向巴莫巫醫,用苗語快速地說了幾句什麼,目光不時瞥向山脈更深處的方向。
巴莫巫醫聽著,昏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不贊同,更有深深的擔憂,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他緩緩點了點頭,又對阿雅囑咐了幾句,語氣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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