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的聲音很是急切，指向西側一個陡峭的下坡。林遠緊隨其後，手臂上被行屍咬傷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身後的霧氣裡，那拖沓僵硬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數量絕對比之前更多了。黑苗的爪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緊追不捨。
兩人不顧一切地向坡下衝去，林遠幾乎是用身體撞開攔路的低矮灌木，衝鋒衣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他只能憑藉阿雅模糊的背影和求生的本能向前猛衝。
突然，阿雅一個急剎，林遠差點撞上她。
“怎麼了？”林遠壓低聲音，心臟狂跳。
阿雅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霧氣，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裝蠱蟲的小袋子上。林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瞬間沉了下去。
霧氣中，幾個僵硬扭曲的身影緩緩浮現，堵住了下坡的去路。他們被抄了近道。
“這邊！”林遠反應極快，猛地拉了一把阿雅，轉向左側一片相對稀疏的竹林。
然而，剛衝進去沒幾步，右側也傳來了同樣的腳步聲。緊接著，後方追兵的聲音也逼近了。
完了。
兩人被徹底圍死在了這片不大的林間空地上。霧氣翻滾一個個行屍從中蹣跚走出，眼中綠光幽幽，粗略一看，竟有十來具之多。三名黑苗蠱師的身影也出現在行屍後方，為首那個瘦高個，手裡把玩著暗紅色葫蘆，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冷笑。
“跑啊，怎麼不跑了？”瘦高蠱師的聲音陰惻惻的“白苗的丫頭，還有那個姓林的，乖乖交出星圖，還能少受點活罪。”
阿雅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之前放出的蠱蟲損失慘重，藥粉也所剩無幾。她咬緊下唇低聲對林遠說：“我拖住他們，你找機會衝出去，往河谷方向……”
“不可能。”林遠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他不能丟下阿雅，更何況，黑苗是導致小李死亡的元兇，是解開詛咒的關鍵。
“嘖，倒是情深義重。”瘦高蠱師嗤笑一聲，手一揮，“拿下！死活不論！”
嗬嗬怪叫聲頓時大作，四面八方的行屍同時加速，僵硬卻迅猛地撲了上來。腥臭的風撲面而來，那些烏黑尖長的指甲直取兩人的要害。
阿雅嬌叱一聲，袖中最後幾隻通體漆黑的甲蟲振翅飛出，迎向最近的兩具行屍。林遠則舉起訊號槍，卻沒有立刻發射——最後一發，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揮舞登山杖砸向一具試圖抓住阿雅的行屍手臂。
“小心！”阿雅驚呼，銀匕首劃過，險險格開另一具行屍的撲擊，匕首與行屍的指甲碰撞，竟濺起幾點火星。
林遠側身躲過抓撓，登山杖順勢橫掃，擊中行屍的膝蓋。那行屍腿一軟，跪倒在地，但立刻就用雙手撐地，張開流著綠色黏液的大嘴，朝著林遠的腳踝咬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嗷——！”
一聲嘹亮穿透霧氣的鷹隼啼叫毫無徵兆地從高空傳來，聲音尖銳暴戾連撲來的行屍動作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撕裂濃霧，以驚人的速度俯衝而下！帶起的狂風捲起地面落葉，霧氣都被攪動得翻滾不息！
那黑影的目標並非林遠和阿雅，而是直指那名手持紅葫蘆的瘦高蠱師！
速度太快了！快到眾人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展開足有三四米寬、泛著金屬光澤的巨翼，以及那雙在昏暗中閃爍著寒光的利爪！
瘦高蠱師大驚失色，倉促間將葫蘆口對準黑影，一股黑煙裹挾著毒蠱飛蟲噴湧而出。
但那黑影竟毫不畏懼，雙翼猛地一振，狂暴的氣流直接將黑煙拍散大半，鋒利的爪子如同鐵鉤，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抓向蠱師的面門！
“什麼東西？！”另外兩名持刀蠱師又驚又怒，揮刀便砍。
黑影極其靈活，一個側滑避開刀鋒，翅膀邊緣掃過一名蠱師的手臂，那蠱師慘叫一聲，彎刀脫手飛出，手臂上竟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趁這突如其來的混亂，阿雅眼中精光一閃，低喝：“走！”
她一把拉住有些發愣的林遠，就要從行屍包圍的缺口處衝出去。
然而，那瘦高蠱師雖驚不亂，狼狽地躲開巨鳥的撲擊後，臉上戾氣大盛，厲聲喝道：“攔住他們！先殺那個男的！”
剩餘的行屍立刻放棄了對巨鳥的糾纏，再次嘶吼著撲向林遠和阿雅。那巨鳥似乎主要目標就是干擾蠱師，在空中一個盤旋，與另外兩名蠱師纏鬥起來，一時間無法再為林遠他們解圍。
剛剛出現的生機瞬間又被掐滅。行屍重新合圍，最近的幾乎已經能聞到它們口中噴出的腐臭氣息。
林遠舉起訊號槍，對準最密集處手指扣在扳機上——這是最後的手段了！
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
“咻！”“咻！”“咻！”
幾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數道黃影快如閃電，從側後方的竹林深處射出，精準無比地貼在了衝在最前面三具行屍的額頭上！
那竟然是三張用硃砂畫著符文的黃色符紙！
符紙貼上額頭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輕響。那三具行屍前衝的動作猛地僵住，眼中嗜血的綠光劇烈閃爍，隨即迅速黯淡下去。
緊接著，它們體內傳出——咔嚓、咔嚓……像是陶器在被巨力擠壓龜裂。
下一秒，在林遠和阿雅驚愕的目光中，那三具行屍的身體表面，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全身，隨即“嘭”的一聲悶響，三具行屍竟如同陶俑一般，寸寸碎裂，直接垮塌成一地冒著淡淡黑氣的碎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符紙出現到行屍碎裂，不過兩三秒的時間！
剩餘的的行屍似乎受到了強烈的威脅，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疑。
“哪個狗孃養的！敢在老子石蠻的地盤上撒野？弄這些汙穢東西出來，活膩歪了？！”
一聲怒吼從符紙飛來的方向傳來，聲音洪亮震得竹林葉子簌簌落下。
話音未落，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猛地撞開茂密的竹叢，踏入這片空地。
來人身材高大，比林遠還要高出半個頭，穿著一件舊迷彩坎肩，露出古銅色、肌肉虯結的臂膀。皮膚黝黑，寸頭，方臉闊口，濃眉下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帶著一股子山林野獸般的兇悍氣息。他腳下踏著一種奇怪的步伐，看似沉重，落地卻異常穩健靈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某種節點上，周身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正是湘西趕屍一脈的後人，石蠻！
他目光如炬瞬間掃過全場，在看到滿地行屍碎塊和仍在逼近的其他行屍時，臉上怒氣更盛。他右手一翻，指縫間又夾住了幾張同樣的辰州符。
“還愣著幹什麼？給老子滾過來！”石蠻衝著還有些發懵的林遠和阿雅吼了一嗓子。
那三名黑苗蠱師見到石蠻，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辰州符和剛才的手段，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瘦高蠱師眼神陰鷙地盯著石蠻，沙啞道：“湘西的趕屍人？這裡的事與你無關，少管閒事！”
“放你孃的屁！”石蠻一口啐在地上，罵道，“在老子的山頭養屍煉傀，驚擾地脈，還敢說與老子無關？你們黑苗的手伸得太長了！”
他一邊說著，腳下七星步再動，身形一晃，竟主動朝著最近的兩具行屍衝去。那兩具行屍嘶吼著抓向他，石蠻不閃不避，蒲扇般的大手快如閃電般拍出。
“啪！啪！”
兩聲脆響，他手中的符紙精準地印在了行屍額頭。同樣的“嗤嗤”聲，同樣的龜裂，同樣的碎成一地！
乾淨利落，暴力直接！
這簡直是對付這些刀槍難入、不知疼痛的行屍的剋星！
“吼——！”
空中那隻巨大的黑隼似乎與石蠻心有靈犀，發出一聲啼叫，雙翅一振，猛地撲向一名試圖悄悄靠近石蠻側翼的持刀蠱師。那蠱師慌忙揮刀格擋，卻被黑隼利爪在刀背上抓出一溜火星，逼得連連後退。
石蠻的出現，瞬間扭轉了戰局。他如同一頭闖入羊群的猛虎，所過之處，行屍紛紛碎裂倒地。辰州符對這些邪穢之物有著天然的剋制作用。
瘦高蠱師眼見辛苦煉製的行屍在石蠻手下如同土雞瓦狗，心疼得嘴角直抽搐，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了。他惡狠狠地瞪了石蠻一眼，又看了看林遠和阿雅，似乎要將他們的樣子牢牢記住。
“哼，湘西的蠻子，還有白苗的丫頭，這事沒完！我們走！”
他撂下一句狠話，猛地將手中紅葫蘆往地上一摔！
“嘭！”葫蘆炸開，一股黑煙瞬間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腥臭，迅速籠罩了方圓十幾米的範圍，視線徹底被隔絕。
“閉氣！煙有毒！”阿雅急忙提醒，同時拉著林遠向後疾退。
石蠻也皺了皺眉，停下腳步，沒有貿然衝進黑煙中。
黑煙持續了約莫半分鐘，才被山風吹散。原地除了幾具行屍碎片和打鬥的痕跡，那三名黑苗蠱師以及剩餘的兩三具行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地上那個破碎的紅葫蘆和縷縷未散盡的黑煙。
山林間恢復了死寂，只有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石蠻這才轉過身，那雙銳利眼睛上下打量著狼狽不堪的林遠和阿雅，目光尤其在林遠手臂的傷口和阿雅苗銀飾物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審視、懷疑，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會惹上黑苗的那些雜碎？還引了這麼多行屍到我的地盤？”
他踏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林遠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將臉色蒼白的阿雅稍稍擋在身後。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石蠻看在眼裡，他挑了挑眉，哼了一聲。
阿雅喘勻了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雖然疲憊但仍保持著警惕和禮貌，用漢語回答：“多謝好漢出手相救。我是白苗阿雅，這位是林遠教授。我們並非有意闖入，而是被黑苗追殺至此。”
“白苗？”石蠻聽到這個詞，眼神微微一動“白苗的人，怎麼會跟一個……（他瞥了一眼林遠手中的訊號槍和登山杖）……帶著這些稀奇古怪玩意兒的人混在一起？還惹得黑苗動用蝕骨蠱煉製的行屍來追？”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具行屍的碎塊上，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露出頸後那塊依舊可見的蜈蚣狀熒光斑痕。“還是用了屍蠱的‘靈傀’，看來你們身上，有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
林遠感受到石蠻話語中的質詢意味，深吸一口氣，壓下手臂的疼痛開口道：“我們確實有不得已的理由。黑苗害死了我的助手，而且，他們可能與我家族的詛咒有關。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詛咒？”石蠻嗤笑一聲“老子只信拳頭和符紙！看你們這狼狽樣，要不是我剛好巡山到此，你們早就變成這些行屍的點心了！”
阿雅接過話頭，語氣凝重：“好漢說得是。今日之恩，阿雅銘記在心。不知好漢如何稱呼？這片山林是您在守護嗎？”
石蠻挺直腰板，拍了拍結實的胸膛，帶著幾分自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蠻！這片山頭，往前數三代，都歸我們石家照看！清理這些不該存在的髒東西，是老子的本分！”
他頓了頓，虎目再次掃過兩人，語氣嚴肅起來：“不過，你們倆，尤其是你（他指著林遠），身上沾的行屍穢氣和蠱毒味兒可不輕。黑苗盯上的人，從來不會輕易放手。你們惹了不該惹的東西。”
就在這時，石蠻肩頭黑影一閃，那隻巨大的黑隼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收攏翅膀，歪著頭，一雙銳利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林遠和阿雅。這黑隼體形驚人，站在石蠻寬厚的肩膀上，依然顯得神駿非凡。
石蠻伸手摸了摸黑隼的羽毛，黑隼親暱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黑子偵查過了，附近暫時乾淨了。”石蠻說著，目光再次投向黑苗蠱師消失的方向“但那幫雜碎肯定沒走遠，說不定正在調集更多人手。這裡不能久留。”
他看了看天色，濃霧依舊但天際透出了一絲極微弱的灰白。
“天快亮了，霧散之前，必須離開這片林子。”石蠻語氣不容置疑，“跟我走，我知道有個地方暫時安全。”
說完，他也不等林遠和阿雅回應，轉身就朝著與黑苗消失方向相反的一條隱秘小徑走去。那隻叫黑子的巨隼振翅起飛，在前方低空引路。
林遠和阿雅對視一眼。眼前這個叫石蠻的漢子，來歷不明，脾氣火爆，言語粗魯，但身手驚人，而且顯然對對付這些邪門東西很有經驗，對這片山林也瞭如指掌。跟著他，是目前唯一看似安全的選擇。
“跟上他。”阿雅低聲道，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石蠻雖然態度惡劣，但並非惡人，而且他身上有種與山林融為一體的正氣。
林遠點了點頭，忍著傷痛，攙扶了一下阿雅，兩人快步跟上了石蠻魁梧的背影。
三人一鳥，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竹林深處，只留下身後一片狼藉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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