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岑萌芽唇線剛撇出一個弧度,就凝固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火光把門縫照得通紅,像燒熔的銅汁順著木板縫隙流淌進來。
空氣裡浮著塵灰與焦味,混著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風從地底滲上來,吹得石室巖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出夥伴們緊繃的人影。
黑爪的刀剛被踢飛,哐噹一聲撞在牆上,“嗡嚶~”的餘音未歇。他踉蹌幾步,單膝跪地,左臂機械關節發出刺耳的“咔噠”聲,像是齒輪卡進了沙礫。人還沒站穩,眼睛卻死死盯著小怯——那目光原本兇狠如狼,此刻卻裂開一道細縫,透出點說不清的情緒。
小怯雙手合在胸前,指尖已經開始發燙,泛起一層薄薄的白光,如同晨霧中初融的霜。她閉著眼,呼吸變慢,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順著眉骨滑落,在鼻尖凝聚成一滴晶瑩。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體內靈力正沿著經脈緩緩匯聚,像春溪破冰,無聲卻洶湧。
突然一聲輕響,像是玻璃珠落地,清脆得讓人心頭一跳。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亮得像兩盞小燈籠,瞳孔深處彷彿有星子在旋轉。
“要開始了。”岑萌芽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神經裡。
小怯抬手,五指張開,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一道白光從掌心射出,不粗,但極穩,像一根針扎進空氣裡,劃出細微的“嘶”聲。
光束行至半空,忽然分叉,如藤蔓攀枝,一條接一條延伸出去,精準打向地上那些抽搐的玄元宗弟子。
地上那些原本蜷縮如蝦的人立刻抖了一下,喉間滾出壓抑的嗚咽。皮膚底下有黑線在亂竄,扭曲蜿蜒,像蟲子在皮下爬行。光束一掃,那黑線就被逼到表面,從鼻子、耳朵、眼角往外冒煙,絲絲縷縷,帶著腐肉般的腥臭。
一股焦臭味散出來,混著點腥氣,像是燒糊的毛髮摻了爛魚內臟。
“嘔!”林墨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發青,“這味兒比餿飯還衝,簡直能燻死老鼠!”
“忍著。”石老站在門口沒動,盾牌橫在身前,銅邊抵地,發出沉悶的“咚”聲,“你吐了也別往前吐,別弄髒我的鞋。這雙可是祖傳的踏雲履,踩過三十六座邪窟都沒裂。”
黑爪實在忍不下去了,喉嚨裡滾出一聲怒吼,整個人轉向,不再攻擊林墨,反而如猛獸撲食般往小怯衝去。
他左手一揚,機械臂“咔咔”變形,金屬片翻轉咬合,這次不是刀,是帶倒鉤的鐵爪,寒光凜冽,直奔小怯脖子而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風馳把小怯看的死死的,黑爪一動就知道他要幹啥——早等著呢!
只見風馳腳尖一點地,整個人旋起來,細腰擰得像條鞭子,銅鈴一響,清越入耳。右腿橫掃而出,帶起一陣勁風,“啪”地一聲正中黑爪手腕。
鐵爪偏了方向,擦著小怯的臉劃過,刮下幾根頭髮。那髮絲尚未落地,已被光暈焚成灰燼,飄散如雪。
速度太快,小怯來不及眨眼,恐懼還沒翻上來。所以,手還沒停。
不過,現在她也知道不能停。
一旦中斷,光系異能反噬會讓自己先倒下,輕則經脈斷裂,重則神魂潰散。她咬住下唇,舌尖嚐到一絲血味,又加了點力氣。
指尖的光變得更亮,比火把更盛,幾乎刺眼,照得她整張臉都泛著聖潔的輝芒。
最後一個玄元宗弟子嘴裡噴出一團黑霧,像團溼棉花,砸在地上“滋”地冒泡,騰起一股紫煙。那人翻個白眼,徹底不動了,胸口微微起伏,總算恢復了正常呼吸。
全部淨化完成後,黑爪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獨眼瞪得老大。他看著地上躺平的玄元宗弟子,一個個面色蒼白卻已脫離控制,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毀了我的東西!該死——!”
“他們不是你的東西。”岑萌芽走上前一步,腳步輕而穩,像踩在水面漣漪上,“他們是被利用的普通人,和你我一樣,只是想活著。”
“少廢話!”黑爪回頭瞪她,臉上肌肉抽動,“沒有他們給我供晶,我母親活不過這個月!你以為我想幹這種髒事?你以為我喜歡聞這些人身上爛泥一樣的味道?”
岑萌芽腳步一頓。袖口微動,嗅嗅探出個小腦袋,三角耳輕輕一抖,鼻子連抽三下,小聲嘀咕:“哎喲,藥味抖得厲害,這傢伙心裡快崩了。苦參、地黃、還有……寒髓草?嘖嘖,流民區最貴的續命藥,一瓶能換半條街。”
它縮回腦袋,蜷在袖子,忍不住低聲唸叨:
黑爪冷,心火熬,孃親咳血夜難消;
偷晶換藥走夜道,誰知影子比命薄;
若問歸途在哪方?——莫向深淵借月光。
遮蔽掉嗅嗅碎嘴,岑萌芽鼻子輕輕一動。
剛才那一陣混亂。
她就聞到了,一股苦澀的草藥香,藏在黑爪衣服內側,被汗水浸透,又被體溫烘出淡淡氣息。寒髓草……聽說能延緩肺癆惡化,但極難搞到,需深入北境凍原採挖,每年因此凍死的人不下百數。
沉吟片刻,岑萌芽的語氣變了,不再硬邦邦的,反而像春風吹過枯枝:“你身上帶著藥?”
黑爪一愣,下意識摸了下胸口內袋,動作極快,卻又頓住,像是意識到什麼,眼神閃過一絲狼狽。
“你在給自己母親找解藥。”岑萌芽說,聲音輕了些,“所以才接這種髒活,替人運送毒晶,操控玄元宗外門弟子煉晶?”
黑爪嘴唇抖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機械臂,金屬手指一張一合,發出“咯吱”聲。
“她高壽?”岑萌芽再問。
“五十有三。”黑爪低聲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病了三年,咳血不止。每到夜裡,床前總擺著一隻碗,早上一看,全是紅的。”
“和小怯的孃親一樣年紀。”岑萌芽回頭看了一眼。小怯還在喘,臉上全是汗,髮絲黏在臉頰上,可她衝岑萌芽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
岑萌芽再轉回頭時,語氣更緩了:“你賣毒晶,是為了救她。可你想過沒有,那些買晶的人,也有弟弟妹妹?也有孃親等他們回家?他們吸了毒晶,也會瘋、會哭、會變成行屍走肉。你母親不想看你墮入黑暗,對嗎?”
“我知道!”黑爪突然吼出來,聲音劈裂,“我能不知道嗎!可我不做,誰給她送藥?誰給她熬湯?她咳血的時候連水都喝不了,我只能抱著她幹看著!你說怎麼辦!你說啊!”
他說到最後,嗓子都劈了,眼眶發紅,那隻機械手狠狠砸向地面,碎石四濺。
風馳站在小怯前面沒動,手按在銅鈴上,隨時準備再出手。林墨靠牆站著,看著自己的藥囊,裡面只剩半包止血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布袋邊緣。石老盯著門外,火光已經移到門檻外了,影子拉長,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要衝進來。
岑萌芽往前走了兩步,離黑爪只有三步遠。她沒拿武器,也沒擺出戰鬥姿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現在停下,還不晚。”她輕聲說,“我們可以幫你。林墨懂藥,石老有路子,風馳跑得快,我的鼻子好……能找到乾淨的靈晶。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一起?”黑爪冷笑,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你們會幫我?你們恨不得把我抓去關起來,綁在靈墟城示眾!”
“那你繼續殺下去?”岑萌芽反問,聲音陡然拔高,“殺了我們,殺了這些被控制的弟子,然後呢?你母親就能好了?還是說你也想變成那種渾身冒黑煙的深淵怪物?等哪天你醒來,發現自己指甲發黑,牙齒脫落,連叫她一聲‘娘’都做不到?”
黑爪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橫肉亂抽。
他瞥了眼自己的機械臂。
關節處確實有一點黑斑,像是鏽跡,但形狀不像鐵鏽,倒像……往肉裡鑽的紋路,細細密密,如蛛網蔓延。他猛地攥緊拳頭,金屬指節“咔”地咬合,試圖將那黑痕壓進皮肉深處。
“你不明白。”他聲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我已經簽了血契。每個月交不夠份額,他們就會把我娘扔進深淵喂蟲。我不敢停,一天都不敢停。”
“那就撕了血契。”岑萌芽說,“我們一起撕。”
黑爪抬頭看她。
她站在那裡,神色凝重。
沒有憐憫,也沒有審判,只有一種沉靜的力量,像深潭映月,照見他早已遺忘的自己。
喉嚨動了動,黑爪的聲音有點抖:“你憑什麼……憑什麼說我能回頭?”
“因為你剛才那一爪,”岑萌芽說,“偏了兩寸。”
黑爪一怔。
“你本來可以掐斷小怯的脖子。”岑萌芽回頭看向小怯,“但你收了力。你不想真傷她,對不對?哪怕你嘴上說著‘毀我東西’,可你眼裡沒有殺意。”
黑爪沒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那隻鐵爪,倒鉤上還掛著一小縷頭髮。
風馳插嘴:“而且你穿的衣服,洗過。”
“啥?”
“逃犯不會花時間洗衣服。”風馳聳肩,銅鈴輕響,“但你會,說明你還想體面地活著。你還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是人,不是野狗。”
林墨也來一句:“你機械臂上的油是便宜貨,三天就得補一次。但藥是頂級寒髓草,整整三株,夠換一頭靈鹿。錢都花在她身上了吧?”
黑爪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肩膀微微塌下來,彷彿扛了十年的山,終於裂了一道縫。
小怯走過來,小小的身體擋在他面前。仰頭看著黑爪,眼睛還亮著光,像夏夜不肯熄滅的螢火。
“我以前也咳血。”她的聲音不大,軟軟糯糯,卻字字清晰,“睡不著,吃不下,只能抱著膝蓋躲在山洞裡發抖。後來姐姐給了我一塊靈米糕,又帶我去曬太陽……我就好了。”
她頓了頓,伸手從兜裡掏出一顆發光的小石子,塞進黑爪手裡。那石子溫潤,不燙,也不亮,只是微微發著光,像顆沒睡醒的小星星。
“這個給你。”小怯點點頭,“晚上睡覺時捏著,就不怕黑了。”黑爪低頭看著手裡的石子。那隻佈滿老繭與機油汙漬的手,竟有些不敢用力,生怕把它捏碎。
手指慢慢合攏,將那點微光裹進掌心。
門外的火光忽然晃了下。
追兵到了。
石老大喊:“準備接戰!盾陣前置,林墨護後,風馳守側翼!”
風馳拉起小怯後退兩步:“接下來咋辦?”
岑萌芽沒動,只看著黑爪:“你選。”
黑爪抬起頭,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看看手裡的石子,又看看地上的彎刀。
刀刃映著門縫的火光。他張嘴,剛要說話——“轟!”
煉晶室頂部突然炸開一道裂縫,碎石嘩啦落下,灰塵瀰漫,所有人下意識抬手擋臉。一道黑影從破洞躍下,落地無聲,披風翻卷如蝠翼。
黑爪趁機撲向彎刀。
風馳立刻衝上去攔截。
岑萌芽大喊:“別傷他!”風馳在空中扭身,一腳踢在刀側,把刀踢飛出去。刀旋轉著飛向牆角,“噹啷”一聲插進地面,刃口震顫不止,嗡鳴如泣。
黑爪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還攥著那顆發光石子。他的肩膀一抽一抽,不知道是喘還是哭。一口濁氣從肺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多年的痛與悔。
岑萌芽走過去,蹲下來,和他平視。
兩人之間,只有三寸距離。“你還有機會。”她不死心,繼續勸道,“為你母親,也為你自己。”
黑爪緩緩抬頭。臉髒兮兮的,鬍子拉碴,獨眼裡有光閃了一下,像是凍土下裂出的第一道春泉。“如果我幫你們……”他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你們真能救她?”
岑萌芽點頭,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淡金色氣息,繚繞成蝶形印記:“我用剛凝聚的嗅核盟誓,若有虛言,五感盡失,永墮無識之淵。”
黑爪看著她,好久好久。
然後他慢慢舉起那隻握著石子的手,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
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一場久違的夢。
像是一種回應。
也像是一種承諾。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火光照進來了,伴隨著沉重鎧甲摩擦的“鏘鏘”聲。風馳撿起一根碎晶握在手裡,寒光映眼。林墨把最後一包藥粉塞進袖口,低聲唸咒。石老把盾牌橫在門前,背脊挺直如山。
小怯站到岑萌芽身邊,小聲說:“我還有一顆石子。”岑萌芽笑了,揉了揉她的發。
黑爪撐著地站起來,抹了把臉,甩掉眼淚與塵灰,看向門口。“他們來了。”聲音低沉卻堅定,“是哼哼族的重甲兵,帶頭的是疤臉吳。”
“認識人?”風馳挑眉。
“以前一起喝過酒。”黑爪冷笑,機械臂緩緩展開,齒輪重新咬合,發出低沉的嗡鳴,“現在嘛……他得死。”
他話音剛落,門被猛地踹開。
火把高舉,人影湧入。
黑爪第一個衝了出去,手中雖無刀,眼中卻已有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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