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靈墟城的晨光剛爬上城門樓子,空氣裡還飄著點露水味兒。
岑萌芽一腳踏出通道口,腳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的輕響,整個人晃了晃,扶了下牆根才站穩。
她喘了口氣,把兜帽往後一推,額前碎髮黏著汗貼在臉上,耳朵尖紅得像剛煮熟的蝦尾。
胸口那股暖流還在竄,星核碎片貼著心口,熱乎乎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
“哎喲喂,終於出來了!”嗅嗅從她兜帽裡鑽出腦袋,鬍鬚抖了抖,“再待一會兒我都要長蘑菇了!這回能分到瓜子不?雙倍!加鹽不要辣!”
岑萌芽把嗅嗅按回去,深吸一口氣,抬手解下懷裡的素布袋,輕輕一抖。金光“唰”地亮起,星核碎片緩緩升起半寸,暖光只在她周身半尺內流轉。
她指尖一攏,碎片便安靜落回掌心,沒驚動任何巡城的守衛。
風馳與林墨在一旁匆匆話別,轉身扎進街巷深處,一頭撲進酒館賭坊的人潮裡,巴望著能尋到石老的蹤跡。
林墨則拽著小怯快步離去。
方才腦中靈光乍現,一個全新的藥劑方子陡然成型,正急著驗證思路。臨行前,他乾脆利落地捲走風馳私藏的所有靈元晶,撂下一句:“這些暫且由我保管,省得你在賭場輸個精光。”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沒給風馳半點反駁的餘地。
議事堂地下密室裡,燭火搖曳,映著長老團眾人的紫袍衣角。大長老指尖敲著石桌,聽完岑萌芽的低聲稟報,眉頭擰成了川字。
其餘幾位長老交換著眼神,沒人吭聲,只有燭芯“噼啪”爆了個火星。
岑萌芽把碎片揣回懷裡,暖意透過布料熨著皮膚,也熨著她緊繃的神經。
就在這時,頭頂的天突然“嗡”了一下。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吼,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慌。
靈墟城上空像水面似的蕩了道波紋。
岑萌芽跟著大長老上了塔樓的露臺,鼻子猛地抽了兩下。“嘔——!”眼白翻了過來,酸腐味,又腥又臭,像是放了三年的爛魚泡在藥罐子裡,差點把昨晚的米糕吐出來。
“糟!”嗅嗅炸毛跳上她肩膀,小爪子指著天邊,“天上,快看,晶發灰,快跑吖,別貪嘴!”話音未落,一道紫黑色裂隙“咔”地撕開天幕,橫在城門正上方,邊緣還冒著黑煙。
一縷黑霧從地底裂隙裡飄出來,慢悠悠往下落,正好砸在岑萌芽懷中那塊木牌上。
“嘶——!”她猛地縮手,木牌燙得跟剛出爐的鐵餅似的,差點脫手。
黑霧沾牌即散,可那塊原本刻著“救我娘”的爪印木牌,突然泛起暗紫色光,一行字浮了出來:
「雷澤礦脈,深淵門開,速來」
岑萌芽盯著那行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字跡歪七扭八,像小孩用炭條畫的,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裂隙,裡面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酸腐味越來越濃,燻得她腦仁疼。
“咳咳……這味兒比風馳穿三天沒洗的綁腿還衝!”嗅嗅捂著鼻子縮回兜帽,尾巴捲成一團,“主人你快想辦法啊!再站下去我都要變成臭鼠幹了!”
“雷澤礦脈……”她低聲念著木牌上的字,“……”指尖摩挲著燙痕,“深淵門開?”
“嗷——!”
遠處又傳來一聲低吼。
地面輕輕一顫,議事堂的橫樑簌簌落著灰。
大長老猛地抬頭,目光直直射向岑萌芽。
兩人誰都沒說話,可意思都明白了:木牌傳訊是真的。
“下一站。”岑萌芽把木牌塞進懷裡,手按在胸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密室裡的呼吸聲,“雷澤礦脈。”
大長老臉色鐵青,聲音壓得極低:“此事非同小可,需調巡城司精銳——”
“不用。”岑萌芽搖頭,指尖壓著胸口的素布袋,“人多太顯眼,反而壞事。星核碎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你至少……”
“我一個人去不行。”她終於轉頭看向大長老,語氣篤定,“黑爪,我需要他的傳訊符指路。”
大長老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點這個名字。在他眼裡,哼哼族全是些沒腦子的人渣,黑爪更是這群渣滓裡的惡棍。他重重一拍石桌:“不行,我反對!此人雖不如哼哼怒那般瘋癲,卻也是惡貫滿盈,遲早要受正義的審判!”
“這就是他的傳訊符。”岑萌芽攤開掌心,木牌還在微微震顫,“黑爪還在雷澤,他肯定知道些內情。他去過那裡,十年前的礦難活下來了,認得那地方的路,也知道怎麼躲災避險。”
“等等!”嗅嗅突然從兜帽裡蹦出來尖叫,“你要去送死,我不攔著,但瓜子總得備上吧!三包!加辣的!不然我寧可回頭找風馳蹭飯!”
大長老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目光落在岑萌芽身上。耳尖通紅,眼神亮得驚人,脊背挺得筆直,像棵扎進石縫裡的小樹。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終究是沒再開口。
他知道,攔不住了。
岑萌芽悄無聲息地離開監察司總堂的密室。
晨光已經爬滿長街,街邊拴著幾匹踏雲駁,墨色皮毛泛著啞光,四蹄的雪白斑紋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那是雷澤礦脈的方向。
可才走出十里外的枯松坡,背後便傳來急促的蹄聲。
“等等——!等等——我們!”
岑萌芽猛地回頭,只見三匹踏雲駁從晨霧中奔出,蹄下凝著薄如雲絮的氣團,揚起一溜細碎的塵土。
駁背上三人衣衫凌亂,卻個個神色堅毅。
最前面的是風馳,左肩纏著滲血的繃帶,右手裡還拎著半截燒焦的符紙,一邊馭駁狂奔一邊大喊:“你想當英雄也不叫兄弟一聲?講不講江湖道義?”
林墨揹著一隻鼓鼓的藥囊,袖口彆著七枚定位羅盤,眉頭緊鎖,嘴裡不停嘀咕著經緯度與星軌偏移值。
他一句話沒說,只是遠遠朝岑萌芽點了點頭,眼神沉如古井。
遠遠綴後的那個小小身影,是小怯。
她披著不合身的舊斗篷,懷裡抱著一隻林墨剛買的龜殼法器,臉頰凍得通紅,卻咬著嘴唇死死抓著靈犀藤韁繩。
踏雲駁奔得太快,她唬的心率失衡,幾次差點摔下來,可始終沒喊一句。
“你們……怎麼來了?”岑萌芽怔住。
“還能為啥?”風馳勒住踏雲駁,翻身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去雷澤,難道讓我們在家煮茶等訊息?那地方十年前就封了地下三層,進去的九個人,七個瘋了,兩個失蹤。你要一個人去?做夢呢!”
林墨跳下馬,從竹筒抽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也不廢話,指尖一點:“我已經算過了。雷澤礦脈的地脈正在逆流,若深淵之門徹底開啟,不出七日,整個東境都將陷入‘蝕魂潮’。屆時不只是活人受影響,連死去的亡魂都會爬出墳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昨夜夢見了父親大人,他站在灰霧裡對我說:‘別讓她一個人走。’”
小怯終於趕到,喘著氣滾下踏雲駁背,撲通一聲跪坐在地,雙手撐著龜殼,聲音細弱卻堅定:“姐……姐姐,我、我會發光……也能破陣……你不該……一個人背所有事……”
岑萌芽看著他們,喉頭一哽,眼圈紅了。
她想說“太危險”,想說“你們不必捲進來”,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這些夥伴,從來不是靠她說服才留下的。
他們是自己選擇跟上的。
風馳拍拍她的肩:“別擺那副苦瓜臉了……咱們四個人,你現在拿了星核,就想甩開我們單幹?門都沒有。”
“就是。”林墨將一枚青銅齒輪嵌入地面,一圈微光悄然擴散,“而且,雷澤礦脈的地圖,只有當年靈墟城參與勘探的‘殘部’才有。而我爹留下的密檔裡,記載著一條廢棄通風道——直通主礦井底部。”
小怯顫抖著手開啟龜殼,取出一塊裂成五瓣的骨片,輕聲道:“我剛剛卜了一卦……五爻皆動,兇中藏機。但有一線生機……在‘四人同行’。”
“你胡扯什麼?”嗅嗅對小怯翻個大白眼,“你會發光的確不假,但從未聽說唧唧族有人會算命。”
“哼!”嗅嗅不滿的嚷嚷,“我的意見是立刻分行李——散夥!本鼠功勞最大,所有瓜子和糕點必須歸我!”
風馳三人扭頭怒視嗅嗅,林墨則開口,“萌芽,我的實驗專案需要活體試藥,你看……”
“你——!”嗅嗅氣的渾身發抖,毛都炸開。
岑萌芽則低頭看那裂骨,又抬頭望向三人。
風馳笑著撓頭,林墨靜默如山,小怯眼中含淚卻不肯落下。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點溼。
“行。”她抹了把臉,聲音清亮,“那就一起。”
“不過都聽好了——”她目光掃過三人,“到了雷澤,一切由我指揮。誰亂來,我就把他綁了丟回靈墟城的臭水溝。”
“遵命,岑大將軍!”風馳抱拳作揖,誇張地彎腰。
“座標已鎖定。”林墨收起地圖,“預計明日辰時抵達外圍哨塔。”
“那……能先歇會兒嗎?”小怯弱弱舉手,“我……我想喝口水……”
眾人鬨笑起來,連嗅嗅的鬍鬚都抖了抖。它從兜帽探出頭,小心的看了林墨一眼:“現在可以說了吧?既然非去不可,瓜子呢?三包!加辣!不然我要罷工了!”
“滾。”四個人異口同聲。
笑聲在曠野上空飄遠,驚起一群飛鳥。
可就在此時,林墨忽然抬手,示意安靜。他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懸於掌心。針尖微微顫動,指向北方。
“不對。”他抬頭看看北方,又站高遠眺東方,低聲道,“地氣紊亂……不止雷澤一處有問題。”
“咦?”風馳眯眼望向天際:“你們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北境荒原之上,一道灰白色霧牆正緩緩升起,如同巨棺蓋掀開一角。
隱約間,似有鐘聲自地下傳來,沉悶悠遠,每響一次,大地便輕顫一分。
“那是……葬鍾嶺?”小怯聲音發抖,“我們唧唧族的長者……曾言那裡埋著上古‘斷界軍’的遺骸……從未響過鍾……”
“世仇大陸的‘瘋獸’,在北荒原與煌天大世界的修士打了幾百年……”林墨臉色凝重:“鐘響一次,亡者睜眼。若連響九次……”
“那就完了。”嗅嗅這次沒有尖叫,低聲說,“死人會走路,活人變祭品。”
岑萌芽沉默良久,緩緩握緊胸前的星核碎片。暖意仍在,可她知道,這光,還不夠照亮整個黑暗。
目光掃過同伴們疲憊卻堅定的臉。
“先去雷澤。”她說,“關上深淵之門,才能再談別的。”
“然後——”她翻身,騎上踏雲駁,一把撈起小怯放在背後,星核碎片的微光映亮眼底,“我們一個一個來,把不該醒的東西,重新埋回去。”
蹄聲再次響起,踏破晨光。
四人一鼠,騎著踏雲駁,迎著東面來的風,奔向那片被詛咒的土地。
身後,靈墟城的輪廓漸行漸遠。
前方,鐵鏽味卻越來越濃。
而天空那道裂縫深處,某隻未曾閉合的眼睛,正悄然睜開第二隻,怨毒的看著踏雲駁背上的嗅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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