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光陰在凹凸大賽永不停歇的喧囂中悄然滑過。
對於“小伊”而言,時間的流逝更像是在一片混沌的迷霧中摸索前行。那些至關重要的名字、清晰的面容、完整的過往,依舊被厚重的簾幕遮擋,如同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或濃稠的霧靄,影影綽綽,觸手難及。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些如同錨點般的存在——血脈相連的牽絆,有父親,給他的印象很是沉穩內斂,嚴肅認真;
母親,面容模糊的女性,那份溫柔與悲傷交織的感覺尤為深刻、可總感覺她的出現總隱隱伴隨著一個重要的事情……
一個活潑的、對自己很依賴的妹妹,“小伊”這個名字似乎總和她有關,他呼喚“小伊”的時候,為什麼如此決絕……
最後,還有一個更小的,總徘徊在自己身邊的身影,似乎是他的弟弟……
這些情感錨點,是他迷茫意識海中穩定的燈塔,讓他重新認識自己時不至於太彷徨。
他也接受了自己被稱呼為“小伊”——在本名沒有想起之前,一個稱呼而已,沒什麼重要的。
負責照顧他的裁判球們找來的衣物大多是藍、白、銀灰等色調,款式簡潔利落,偏向中性。這些衣物穿在他這個年紀尚未長開、身形纖細單薄的“少年”身上,配上那披散的冰藍色長髮和精緻昳麗的五官,愈發模糊了性別的界限,呈現出一種超越世俗定義的、純淨又略帶疏離的美感。
此刻,模擬戰鬥區——徘徊者峽谷。
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構成險峻複雜的地形。模擬的罡風尖嘯著掠過巖縫,捲起細碎的沙塵。場地中央,那道藍白色的身影正與六隻由能量構成的岩石巨蜥展開高速纏鬥。
戰鬥,是無聲的詩,是致命的舞。
雷蟄的身影在嶙峋怪石間穿梭,快得幾乎留下殘影。他冰藍色的長髮在高速移動中如同流水,在身後劃出冷冽的弧線。那身簡潔的藍白衣袂翻飛,更襯得他身形纖細而矯捷,宛若在風暴中翩躚的冰蝶。
兩隻巨蜥從左右兩側咆哮撲來,粗壯的前肢帶著撕裂空氣的威勢狠狠砸下,雷蟄眼神沉靜如寒潭,腳下步伐微錯,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側滑,險之又險地從兩道攻擊的縫隙中穿過。同時,他雙手在身側虛握!
“咔嚓!咔嚓!”
兩根晶瑩剔透、尖端閃爍著寒芒的冰刺瞬間在他掌心凝結成型,毫無凝滯,如電般刺出,精準無比地沒入兩隻巨蜥能量核心所在的胸口。
巨蜥前撲的動作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僵硬了一瞬,隨即化作兩團逸散的土黃色光點。
“哇——!!!” 觀戰席下方,幾隻偷偷溜進來的裁判球蹦蹦噠噠,瞬間爆發出無聲的電子尖叫,螢幕上瘋狂刷著“(★ω★) 好帥!”、“(??ヮ?)?*:??? 一擊必殺!”、“冰刺好酷!”。
第二波,另外三隻巨蜥利用同伴的“犧牲”已然逼近,呈品字形封堵了他的退路。一隻高高躍起,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下;另外兩隻則伏低身體,張開能量凝聚的血盆大口,從地面撕咬而來,上下夾擊。
雷蟄眼神一凝,他沒有選擇硬撼,而是猛地向後一個輕盈的空翻,冰藍色在空中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在身體凌空的瞬間,他雙手在胸前交叉,掌心向下虛按。
一面巨大的、邊緣帶著尖銳冰稜的菱形冰盾瞬間在他腳下凝結成型,構建成最堅實的冰晶屏障——
轟!
躍起的巨蜥狠狠撞在冰盾上,發出沉悶巨響,冰屑四濺。而冰盾下方,那兩隻撕咬而來的巨蜥,則被冰盾邊緣驟然延伸出的冰稜鎖鏈牢牢捆住了前肢和脖頸,動作瞬間遲滯!
雷蟄借力在冰盾上一點,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再次拔高,脫離了包圍圈。他落在不遠處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微微喘息,冷白的臉頰因為劇烈的運動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他精緻如雕刻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岩石上。
“(⊙o⊙) 好險!”、“(`?ω?′) 冰盾防禦!”、“(???) 空中動作太優雅了!”裁判球們的螢幕再次被驚歎刷屏,一隻裁判球甚至激動地原地轉起了圈圈。
最後一隻體型最為龐大、甲殼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巨蜥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戰車般碾壓而來,它似乎吸收了同伴逸散的能量,周身土黃色的光芒大盛,防禦力倍增。
雷蟄站在岩石上,藍紫色的眼眸鎖定目標,眼神銳利如刀。他沒有再閃避,而是迎著巨蜥王衝了過去、速度比之前更快!
就在兩者即將碰撞的瞬間——
雷蟄猛地俯身滑鏟,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從巨蜥王龐大的身軀下方滑過!同時,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上方——
一根粗壯無比、頂端尖銳如矛、通體覆蓋著猙獰冰稜的巨型冰錐,以雷霆萬鈞之勢,破土而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毀滅性的力量自下而上,狠狠貫入了巨蜥相對柔軟的腹部。
巨蜥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它龐大的身軀被冰錐頂在半空,土黃色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最終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逸散的光點。
戰鬥結束。
場地內一片狼藉,唯有那道藍白色的身影靜靜佇立。他緩緩直起身,冰藍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和頸側。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著剛才戰鬥的激烈。他隨手用手背抹去臉頰滑落的汗珠,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戰鬥後的慵懶與灑脫。陽光落在他身上,汗珠在他冷白如玉的肌膚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那張雌雄莫辨的絕美臉龐在戰鬥後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生動與銳氣,如同浴血而生的戰士。
“(≧?≦)? 勝利!!!”、“(????) 小伊好棒!”、“(?>ω<)? 冰錐太厲害啦!”裁判球們歡呼雀躍,螢幕上滿是綵帶和煙花特效,彷彿贏得比賽的是它們自己。
“看完了吧,你們似乎很悠閒呢。”裁判長的帶笑的聲音從一堆球身後傳來。
“對不起裁判長大人!!”轉眼球們連滾帶爬作鳥獸散了。
小伊的戰鬥風格帶著一種冰冷的優雅,如同在死亡邊緣舞起一曲,是精準致命的舞步,勾勒著尖刀的弧度。那張在戰鬥中依舊沉靜無波的絕美容顏,更給這幅畫面增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殘酷美感。
遣散裁判球們後,觀戰席上的裁判長默默注視著。這並非他第一次觀戰。前幾天,他曾數次看到,在戰鬥的關鍵時刻,小伊總會下意識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目標——那是一個極其標準普遍的引導、凝聚、釋放雷系能量的起手式。
然而,每一次,都只有冰冷的空氣回應“她”。掌心空空如也,甚至連一絲元力波動都未曾泛起。緊接著,那雙藍紫色的眼眸裡便會掠過一絲明顯的茫然和困惑,彷彿身體的本能在對抗著大腦的空缺,不明白為何這理應出現的雷霆會消失無蹤。
在一次訓練結束後,裁判長曾溫和地提醒過“她”:“小伊,你的元力……似乎有些特別。從資料回溯和你的身體本能反應來看,你過去應該具備強大的雷系元力。但根據你被送來時的狀態分析,你在遭遇重創時,強行透支並壓榨了所有的雷系元力,達到了一個遠超極限的臨界點。
這導致了你元力源屬性的某種……逆轉或休眠。現在,雷系元力種子似乎陷入了極深的沉寂,退居幕後,無法呼叫。現在活躍在你元力源並響應你意志的,只有純粹的冰系元力了。”
他看見當時的小伊只是沉默地聽完,藍紫色的眼眸低垂,隨著他的話語垂眸望著自己攤開的、空空如也的掌心。片刻後,他抬起眼,聲音平靜無波:“我明白了。” 沒有追問,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接受。
從那天起,“她”的訓練重點便完全轉向了冰系元力與體術的融合訓練,於是才有了今日這般,將冰之鋒銳與戰鬥本能結合得渾然天成的、賞心悅目又令人膽寒的戰鬥姿態。
【哎呀呀,消極怠工的天使大人又來了。】
裁判長心中微嘆,感受到身後那股熟悉又帶著點不耐煩的強大氣息。派厄斯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觀戰席,他雙手環抱,火紅的頭髮在模擬峽谷的風中微微拂動,猩紅的眼眸一眨不眨落在下方那道凌厲的身影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派厄斯這幾天過得有點“消極”。
裁決神使那份該死的名單,他處理得極其敷衍,力量神使那邊甚至透過裁判長“委婉”地催促了幾次——看樣子是被裁決找上門了。但對於這位最強天使的“消極怠工”——幾天才捏死一兩隻名單上的“小老鼠”,神使們似乎也無可奈何,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派厄斯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把時間耗在這裡看一個“小債務人”訓練,他本該早點結束,然後去看望賽博拉斯。
力天使的目光銳利,始終牢牢注視著那道翩若驚鴻的身影,很快捕捉到一個細節:這傢伙…不、小伊自始至終都是赤手空拳在進行體術上的搏鬥,他微微擰起了眉。
即使冰系元力運用得再精妙,面對真正的強敵,沒有一件稱手的武器,終究是巨大的短板,不論誰都一樣。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同時,結束戰鬥的雷蟄轉身,朝著觀戰席走來,步伐穩定。冰藍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搖曳。他停在派厄斯和樞機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平靜:“裁判長大人,派厄斯大人。”
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沉靜、氣質清冷、與一週前那個懵懂依賴的“人偶”判若兩人的小伊,派厄斯心裡莫名地……有點不爽。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懷念那個會因為他一聲“小伊”就乖乖看過來、微微歪頭表示困惑的脆弱模樣。現在這副冷冰冰、公事公辦的樣子,嘖,無趣。
“看樣子,你恢復的不錯。”派厄斯開口,語氣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低沉。
“回派厄斯大人,”雷蟄的回答一絲不苟,“身體機能已基本恢復,元力運用也已完全掌握。若有需要,我可以為您分憂。”
“分憂?”派厄斯嗤笑一聲,帶著點玩味和審視,“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他看著小伊抬起那雙沉靜的藍紫色眼眸,認真地望著他,語氣篤定:“雖然您從未明言,但透過觀察,可以推斷。”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列舉,“第一,您身上時常殘留著細微的、不同屬性的元力湮滅氣息,以及……極淡的血腥味,頻率與您離開大賽空間的時間點吻合。第二,您看向某些特定區域參賽者的眼神,帶著評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第三,裁決神使大人透過裁判長與您的通訊內容雖未公開,但您每次接收後,周身氣壓會短暫降低。”“少女”分析冷靜、精準,如同在解構一道數學題,展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派厄斯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小鬼……觀察力敏銳得可怕。那份名單的存在和性質,竟然被“她”從蛛絲馬跡中推斷了個八九不離十。
不過,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想幫我做這個?”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為了償還債務。”雷蟄的回答毫不猶豫,平靜無波。
債務。
這個詞瞬間將派厄斯拉回了三天前。
醫療室休息區
雷蟄的意識已基本清晰,對外界反應正常,只是記憶依舊缺失。他安靜地坐在窗邊,望著外面。
派厄斯推門進來,高大的身影帶著慣有的壓迫感。他走到雷蟄面前,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惡劣的弧度,語氣卻不容置疑:
“喂,小鬼。聽好了,是我把你從那個鬼地方撈出來,塞進這艘破船(指飛船),然後帶到這兒,用了最貴的棺材…咳,治療艙才把你這條小命吊回來的。明白嗎?”
雷蟄抬起頭,藍紫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所以,”派厄斯伸出食指,幾乎要點到雷蟄的鼻尖,“在你還清這筆‘救命費’、‘飛船損失費’、‘精神損失費’以及天價‘治療費’之前——”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猩紅的眼眸緊緊鎖住雷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隱秘的期待,“你,包括這條命,都得為我所用,明白了麼。”
當時的雷蟄雖然記憶混亂,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責任感和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很有錢”的模糊認知,讓他幾乎沒有猶豫,用那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回答:
“明白了,我會償還乾淨的。”
“償還債務……”派厄斯咀嚼著這四個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剛才那點訝異瞬間被一股無名火取代。煩躁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這根本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他想聽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但絕對不是這種冷冰冰的、劃清界限的“交易”。
“哼!”派厄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耐的冷哼,猛地轉身,“跟上!”
雷蟄看著男人突然變臉,藍紫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但並未多問。他邁開步子,安靜地跟在派厄斯身後。派厄斯身高腿長,步伐本應極大,但雷蟄發現,自己雖然只有七歲孩童的步幅,卻始終能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恰到好處的距離跟著對方——顯然,是前面那個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男人,不著痕跡地放慢了腳步。
只是,以派厄斯的性格,是絕不可能承認這一點的。
派厄斯帶著他穿過熱鬧的餐飲區、安靜的休息區,最終停在了大賽主廳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一臺造型奇特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圓柱形儀器正靜靜矗立在那裡——正是為參賽者生成專屬元力武裝的終端機。
“站上去。”派厄斯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雷蟄,用下巴點了點那臺儀器,語氣依舊帶著點命令式的生硬。
雷蟄的目光落在終端機上,藍紫色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不同的波動——一絲瞭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沒有猶豫,抬步,穩穩地站上了終端機的平臺。
白色的光芒瞬間從平臺四周升起,如同溫柔的潮水,將他整個身形包裹其中。無數細微的光點掃描線開始在他身上游走。儀器內部發出低沉的嗡鳴,似乎在分析、計算著這個獨特個體的一切資料——那沉寂的雷系元力源,那活躍的冰系元力,那強悍的戰鬥本能,以及……那份深藏於靈魂深處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堅韌與守護意志。
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淹沒了雷蟄的身影。派厄斯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猩紅的眼眸緊緊盯著那團光,煩躁的情緒似乎被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取代。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寵物,能弄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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