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德拽著雷蟄的胳膊,一路風風火火地衝向後山石屋群中菲利斯和安迷修居住的那座小院。夕陽的餘暉將石牆染成溫暖的赭石色,院子裡晾曬的幾件小小的訓練服在晚風中輕輕飄蕩。
“小安!小安!出來啦!”贊德還沒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喊起來,聲音在靜謐的傍晚顯得格外響亮。
吱呀一聲,其中一扇石屋的門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對著屋內的暖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他邁著小小的、卻很穩當的步子走了出來,踏入院中鋪滿餘暉的石板地。
雷蟄的目光落在這個小男孩身上。他看起來和雷獅差不多大,大概三四歲的樣子。一頭深棕色的短髮柔順地貼在額角,穿著一身乾淨的訓練服,身形還有些圓潤的稚氣。倒是那雙眼睛比較引人注目,如同初春森林裡最純淨的湖泊,是溫柔的淺綠色,此刻正帶著點好奇和靦腆望過來。他先是看到咋咋呼呼的贊德,小臉上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乖巧地喊了一聲:“贊德師兄。”聲音軟糯清亮。
緊接著,他的目光轉向了贊德身邊那個戴著面具、氣質清冷的人,祖母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好奇,但並沒有害怕。他頓了頓,學著剛才贊德的樣子,也對著雷蟄認真地喊了一聲:“師兄。”聲音帶著點試探性的禮貌。
“嗯。”雷蟄輕輕頷首。
安迷修的聲音和眼神都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乖巧和穩重,讓雷蟄面具後的眸光微微一動,一瞬間彷彿看到了布倫達那個小傢伙剛學會說話時、努力模仿大人裝乖巧的模樣。不過,眼前這個叫安迷修的孩子,那份安靜和規矩顯然是發自內心,而非雷獅那種為了討要“糖果”而刻意維持的表象。
反正,拿“約定”限制布倫達那是百試百靈,瑪利亞莎用了都說好。
“哎!”贊德響亮地應了一聲,鬆開雷蟄的胳膊,幾步竄到安迷修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喏,小安,這位呢,叫蟄,驚蟄的蟄!以後就是老炎的徒弟啦,按輩分呢……”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帶著點酸溜溜的味道,“是我倆的師~兄~啦!唉,明明是我先來的騎士團啊~”
雷蟄站在幾步開外,安靜地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安迷修那乖巧安靜、努力模仿大人說話的模樣,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雷王星王宮裡那個同樣年紀、卻總是調皮撒嬌試圖引起他注意的小獅子。只是,眼前這個叫安迷修的孩子,顯然比雷獅要穩重內斂得多。
贊德還在繼續,他湊近安迷修,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天大的好訊息:“而且啊,蟄師兄今晚要請我們去鎮上吃好吃的,你想吃啥就吃啥!再也不用吃老貓頭那五天都不換樣的……”他話還沒說完,安迷修就眨巴著碧綠的大眼睛,非常認真地小聲反駁道:“但是……菲利斯師父做的飯……也挺好吃的呀。”
“噗——!”贊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恨鐵不成鋼地伸出手,狠狠揉亂了安迷修柔順的棕色短髮,“就你!就你覺得好吃!小笨蛋,吃不膩啊你!”
安迷修被揉得小腦袋晃來晃去,也不生氣,只是努力想把頭髮捋順,小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雷蟄看著兩人自然親暱的互動,感受著這小小的院子裡流淌的溫馨氛圍,沒有上前打擾。他靜靜地站在夕陽的餘暉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面具後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然而,這份寧靜只持續了不到三秒。贊德眼珠一轉,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他猛地站起來,一個箭步又竄回到雷蟄身邊,再次不由分說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直接拉到了安迷修面前。笑得一臉燦爛,帶著點狡黠,“你看,小安還沒見過你長啥樣呢!光戴著個面具,萬一以後在街上,他看到個跟你穿一樣衣服、戴一樣面具的人,錯認成你怎麼辦?那多尷尬啊!你說是不是?”他衝著安迷修擠眉弄眼。
安迷修立刻挺起小胸膛,一臉認真想要反駁:“贊德師兄,我不會認錯人的!我能分得清……”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贊德飛快地比了個“噓”的手勢打斷了。
雷蟄低頭看向安迷修,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靜而淡然:“我想安迷修很聰明,不會分不清人的。”
“哎呀,話是這麼說……”贊德立刻接話,理由張口就來,還帶著點誇張的擔憂,“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你看咱們騎士團人少,以後萬一招新了,或者鎮上來了個模仿怪人,小安這麼單純,被騙了怎麼辦?認清楚正主的臉,有備無患嘛!對吧,小安?你難道不好奇師兄長什麼樣嗎?”他最後一句,直接把問題拋給了安迷修,還衝他眨眨眼。
安迷修那雙純淨的祖母綠色眼眸裡,果然被贊德最後那句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他仰著小臉,目光灼灼地望向雷蟄,裡面盛滿了孩童純粹的期待,像兩顆閃閃發光的綠寶石。
這眼神……和雷獅每次央求他講故事時,那副明明很想要卻還要努力裝乖、眼底藏著亮晶晶期待的模樣,幾乎重疊在了一起。一種熟悉的、近乎習慣了的心軟瞬間攫住了雷蟄。
面具後,雷蟄無聲地、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是小師弟……】
“好吧。”清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在贊德期待(看好戲)的目光和安迷修瞬間亮起的眼神中,雷蟄抬起手。
隨著一聲輕微的金屬卡扣彈開的輕響,他覆在臉上的黑色面具被緩緩取下。
夕陽熔金般的光輝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點亮了他被遮蔽的容顏。
冰藍色的長髮有幾縷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肩頭,在暖色調的光線下折射出冷與暖交織的瑰麗光澤。冷白色的肌膚細膩如玉,在餘暉中彷彿籠著一層薄薄的光暈。眼瞳蘊藏著星塵的宇宙,平靜地倒映著面前小小的身影。精緻的五官組合出一種超越性別的美麗,衝擊力強得足以讓一個第一次目睹全貌的三歲小孩心神失守。
雷蟄單膝及地,保持著和贊德一樣的高度,蹲在安迷修面前,目光與他平視。這個姿勢讓他身上那股疏離冷淡的氣息消散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
“記住師兄了麼?”雷蟄輕聲問道,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一點點。
然而,安迷修沒有回答。
小男孩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那雙純淨的淺綠色眼眸瞪得圓溜溜的,像兩顆凝固的綠寶石,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雷蟄的臉。小嘴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那份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震撼與驚豔,彷彿看到了從童話書裡走出來的、沐浴著聖光的騎士王。時間彷彿在他身上凝固了。
贊德捂著嘴,把頭用力轉向一邊,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果然!他就知道!那天晚上他看呆了絕對不是他定力差!連三歲的小安都這反應!這下他心理徹底平衡了——
而且……
他心底還偷偷冒出一絲隱秘的得意——那天晚上雷蟄抱著他時露出的、那個溫柔得不可思議的笑容,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見過呢,連小安都沒這待遇。
過了好一會兒,等在訓練場邊緣的炎焱和菲利斯才看到姍姍來遲的三道身影。
夕陽幾乎完全沉入了山後,只留下漫天絢爛的晚霞。雷蟄已經重新戴好了面具,冰藍色的髮尾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冷冽。贊德則牽著安迷修的小手走在後面。
菲利斯剛想開口問“怎麼去了那麼久”,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被贊德牽著的安迷修——小傢伙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眼神放空,小臉呆呆的,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完全沒了平時的機靈勁兒。
菲利斯金色的豎瞳立刻眯了起來,帶著一絲護犢子的警惕,矛頭直指贊德:“贊德!你小子又對安迷修做了什麼?他怎麼看起來魂都丟了?” 他的尾巴危險地豎了起來。
“哈?!”贊德立刻跳腳,一臉被冤枉的委屈,毫不猶豫地指向身邊戴著面具、氣質清冷的雷蟄,“老貓頭你別血口噴人啊,這回可真不關我的事。是他、是蟄乾的!” 那手指指得理直氣壯。
炎焱也投來詢問的目光,看向雷蟄:“嗯?蟄,發生了什麼?”
雷蟄腳步未停,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我讓安迷修認了認我的臉,就這樣了。”
炎焱和菲利斯聞言,兩人臉上幾乎同時露出了“哦,原來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難怪小傢伙這副模樣”的瞭然神情。菲利斯甚至極其自然地“嗯”了一聲,彷彿這個解釋完美解答了一切,連追問都省了,直接轉身:“知道了。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贊德:“……???”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就完了?!
“喂、老貓、不——菲利斯師父!”贊德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區別對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偏心啊!為什麼對蟄就這麼輕輕放過,對我就劈頭蓋臉一頓罵啊?這不公平!他可是‘元兇’啊!”
他指著雷蟄滿臉憤憤不平:“要是我幹了什麼讓小安這樣,你肯定早就劈頭蓋臉訓我‘沒個師兄樣’‘帶壞師弟’了!”
雷蟄對此充耳不聞。在他看來,和贊德這樣精力過剩、喜歡胡鬧的“小孩”爭論,純粹是浪費口舌。他沉默地抬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炎焱身側,與他並肩而行。
炎焱側頭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身側的雷蟄,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給安迷修認認臉……這主意,應該不是你主動提的吧?”
雷蟄同樣低聲,簡潔地將贊德的“萬一認錯人”和“有備無患”理論複述了一遍。
炎焱聽完,毫不意外地頷首,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也低聲回了一句:“果然,罪魁禍首還是贊德那小子啊。”
贊德看著前面兩人並肩而行、低聲交談的背影,再看看身邊依舊處於“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看到了什麼”的呆滯狀態的安迷修,憤憤地磨了磨牙,最終還是認命地牽緊小師弟的手,拖著這個“小呆瓜”,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暮色四合,將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霞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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