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研究所 - 主培養室】
冰冷，粘稠，窒息。
這是奈特洛斯意識復甦後的第一感覺。
他彷彿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散發著微弱熒光綠的液體底部，每一次試圖呼吸，湧入鼻腔和肺部的都是這種帶著古怪甜腥味的營養液，刺激著黏膜，帶來陣陣不適。身體被無數細小的軟管和感應貼片纏繞、刺入，像被蛛網捕獲的獵物，動彈不得。
劇烈且非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經末梢，骨骼彷彿被敲碎重組，肌肉纖維被強行撕裂又注入新的物質，每一寸皮膚都像是在被冰冷的針反覆穿刺、縫合。他想尖叫，卻只吐出幾個無聲的氣泡，很快消失在濃稠的培養液中。
外界的聲音透過液體和厚厚的培養皿壁，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地傳入他耳中，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生命體徵不穩定……3號抑制劑效果減弱……”
“……肌肉組織排斥反應加劇……神經系統負荷已達臨界點……”
“…哎呀…太脆弱了……這具原生軀體的基礎太差……角鬥場留下的暗傷和透支……繼續強效改造……恐怕撐不過下一階段……”
“……嘖嘖，可惜了……精神波動資料一直異常優異……意志力評分是罕見的S級……多完美的實驗素材……”
“……所長那邊催得緊……R型和W型需要新的資料支撐……如果他撐不住……損失太大了……”
是那些穿著白袍、身形矮小如同冬貝利般的研究員的聲音。他們的語調平板，帶著一種非人的冷靜，討論著他的生死存亡，彷彿他只是一件即將損壞的工具。
【撐不下去……了嗎？】
奈特洛斯的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液體中浮沉。絕望如同冰冷的水草，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記得離開角鬥場後那段短暫卻如同天堂般的日子。
乾淨的房間，柔軟的被褥，永遠充足的食物。他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裡，他可以學習認字、算術……他甚至被允許選擇自己感興趣的科目，他選了機械原理和元力基礎理論……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從未想象過的、如同夢境般平靜而充滿希望的生活。
那裡的工作人員雖然不苟言笑，卻從不會無故打罵他們，眼神裡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尊重”的東西。
他偷偷找遍了所有能接觸到的新聞渠道，搜尋著關於“雷蟄大皇子”的一切。當那張容顏終於清晰地出現在光幕上時——紫色的長髮，冷豔到近乎鋒利的精緻五官，那雙藍紫色的眼眸平靜地俯瞰眾生——他才更加真切地意識到，當初在昏暗牢房裡驚鴻一瞥的存在，是何等遙不可及的人物。
他是拯救他們的神明，是懸掛於九天之上的明月，遙不可及。那份感激與憧憬，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然而，風平浪靜的日子被幾輛低調卻顯然造價不菲的懸浮車的到來打破。
一群穿著剪裁合體、風格簡約卻透著高科技感制服的人員走進了機構。他們自稱來自幾個不同的“星際未來之星基金會”和“精英人才培育計劃”，言辭懇切，姿態優雅，向機構負責人展示了厚厚的資質證明和看似完美的計劃書，承諾為這些有潛力的孩子提供遠超此地能給予的通往輝煌未來的機會。
孩子們被一個個單獨叫進一間臨時佈置成測評室的房間。門每次開合，都牽動著外面等待孩子們不安又期待的心。出來的人，有的面帶困惑，有的難掩興奮，也有的垂頭喪氣。
“奈特洛斯。”
工作人員在門口叫到了他的名字。
奈特洛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漿洗乾淨卻依舊略顯寬大的衣服，跟著走了進去。房間內光線明亮柔和，佈置得不像審訊室，反而像一間先進的教室或諮詢室。幾位來自不同“機構”的“考官”坐在長桌後，臉上帶著職業化的、令人放鬆的微笑。他們身後擺放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閃爍著指示燈的精密儀器。
“放輕鬆，孩子。”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開口道，她的聲音溫柔而有磁性，“我們只是簡單瞭解一下你的情況，做一些有趣的小測試，看看你更適合哪個發展方向。”
最初的測試確實像是“有趣的小遊戲”。
快速反應力測試——光屏上閃爍不同圖案，要求他迅速做出選擇；邏輯推理測試——給出一些圖形序列，推斷下一個是什麼；記憶力測試——短暫展示一串複雜符號後複述。
這些對於在角鬥場中鍛煉出高度警覺性和觀察力又渴望知識的奈特洛斯來說，並不算太難，他甚至從中找到了一絲破解謎題的樂趣。考官們不時點頭，交換著滿意的眼神。
接著是元力親和度測試。他被要求將手放在一個冰涼的儀器上，努力感知並引導體內那點微薄的、在角鬥場為了生存而偶然激發的元力。水晶球內亮起了極其微弱、卻穩定純淨的淺紫色光芒。
“很不錯的純淨度，雖然量級微弱，但底子很好。”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考官記錄著資料，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接著是令讓他忐忑的體能測試。
並非角鬥場那種血腥搏殺，而是在一臺跑步機上逐漸加速奔跑，測試耐力；測量握力；做一些簡單的身體柔韌性和協調性動作。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角鬥場留下的暗傷此刻暴露無遺——
他的耐力很差，沒跑多久就呼吸急促，臉色發白；力量更是遠低於同齡人的平均水平；做一些動作時，關節甚至會隱隱作痛。
他看到考官們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低聲交談，心頭一沉。
“看來，過去的生活給你留下了一些負擔。”那位女性考官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不過沒關係，強大的意志和精神同樣是無比寶貴的財富。”
所有的測試資料被實時彙總。
幾位考官看著面前光屏上顯示的結果：精神力SSS級，邏輯推理SSS，元力親和度A+（潛力評估SS），體能D-。他們的眼神再次變得熱切起來，彷彿看到了蒙塵的寶石。
體能差？這在他們看來根本不是問題，甚至……更方便後續的“改造”。
談話階段開始了。問題不再圍繞測試本身。
“奈特洛斯，你對未來有什麼想法嗎？” “如果有一個機會，能讓你變得強大，不再受人欺凌，你願意抓住嗎？” “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奈特洛斯抿著嘴唇，紫色的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道：“我……我想變得有用。想……成為能幫助別人的人。”他想到了那個將他拉出深淵的身影。
考官們立刻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幫助別人？很好的志向。但幫助他人往往需要相應的力量和地位，不是嗎？”
“看看那些真正能改變世界、守護一方的人，哪一個不是擁有強大的力量呢？”
“留在這裡，雖然安穩，但你的天賦會被埋沒。你體能上的缺陷，也會成為永遠的短板。”
他們的話語開始變得具有強烈的導向性。
“但跟我們走就不同了。”
戴單片眼鏡的考官身體前傾，聲音充滿誘惑，“我們有最先進的科技，最專業的導師。不僅能彌補你身體的不足，更能將你的精神天賦開發到極致！你會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人中龍鳳！”
奈特洛斯的心跳加快了。他渴望變強，渴望能配得上那份恩情。
這時，最初那位女考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無比“真誠”：“孩子，我們知道你感激雷王星王室給了你新生活。但感恩的方式有很多種。如果你自身不夠強大，所謂的感恩，或許最終只能成為對方身邊一個無足輕重的點綴，甚至……累贅。”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奈特洛斯內心最深處的自卑與恐懼。
另一位考官趁熱打鐵，丟擲了最終，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你難道不想，有朝一日，能真正以平等的姿態，站在那位大皇子殿下面前嗎？不是作為一個被拯救的、需要憐憫的物件，而是作為一個……值得被正視、甚至被倚重的存在？讓他看到你的價值，而不僅僅是你的過去。”
平等的姿態……正視……倚重……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奈特洛斯腦海中炸響。他猛地抬起頭，紫色的瞳孔劇烈收縮。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光幕上那個尊貴冷豔、高不可攀的身影。
強烈的渴望如同野火般瞬間燒燬了他最後的猶豫和警惕。
【平等的……讓他看到我的價值……】
“我……”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乾澀嘶啞，“我願意跟你們走。”
考官們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聰明的選擇，孩子。你會為你今天的決定感到驕傲的。”女考官微笑著起身，遞給他一份檔案，“在這裡籤個字吧，只是一個意向協議，後續我們會和你現在的機構辦理正式手續。”
奈特洛斯幾乎沒有仔細看那份充滿了術語和陷阱的檔案，便在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個他滿懷希望為自己取的名字，象徵著黑夜中的玫瑰，渴望綻放於恩人月光之下的——奈特洛斯【Nightrose】。
他並不知道，在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其中一位考官的手指在桌下無聲地點選了終端，將一條加密資訊傳送了出去：
【目標：奈特洛斯。資質優異，意志堅定，對‘雷蟄’有特殊執念，極易操控。已同意接收。建議啟動‘N’計劃進行深度改造，後續需要做好深度記憶清洗的準備。】
他天真地以為，那是一條能讓他更快靠近心中那輪明月的捷徑，卻不知，踏上的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被精心偽裝的單行道。
所謂的“精英教育”機構，直接將他送入了這個冰冷的、充斥著金屬和消毒水氣味的地下世界。承諾的“培養”變成了慘無人道的改造，承諾的“完美”是將他變成非人的武器。
劇烈的疼痛再次將他拉回現實。意識又開始模糊，身體機能的資料似乎在報警。
【不行……好痛苦……真的……撐不住了……】
放棄的念頭如同甜蜜的誘惑，呼喚他沉入永恆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透過培養皿的傳聲器，清晰地鑽入他幾乎渙散的意識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蠱惑性的語氣：
“嘖……真是可惜。這麼好的資質，要是就這麼沒了，那位尊貴的雷王星大皇子……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曾經有這麼一個廢物，連為他變強的機會都抓不住吧？”
奈特洛斯的心臟猛地一縮。
【雷蟄……殿下】
那聲音繼續說著，如同魔鬼的低語：“想想看，如果你活下來，變得無比強大，擁有足以讓他側目的力量……他會不會對你刮目相看？會不會願意將目光停留在你身上？”
“甚至……如果你足夠強，強到能成為他手中的利刃，或許就能永遠留在他視野所及之處，不是嗎？”
“活下去，奈特洛斯。證明你的價值，遠遠超出這具脆弱的皮囊。讓他看到你！讓他需要你！”
研究人員看著監控螢幕上突然劇烈波動的腦波活動曲線和猛然攀升的生命體徵資料，面具下的電子眼閃爍著得意的光。
他洋洋自得於自己精準抓住了這實驗體的“開關”——至於這些空頭支票？
【等改造完成，記憶清洗一遍，誰還記得這些？】
奈特洛斯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雖然依舊虛弱，雖然身體的痛苦絲毫未減，但這些話語如同在溺水者眼前晃動的虛假救贖，精準抓住了奈特洛斯求生的本能和那份最深沉的執念。強大的意志力再次被激發，如同風中殘燭爆發出最後也是最亮的光芒，死死對抗著身體的崩潰與意識的消散。
【見他……讓他……看見我……】
監測儀器上的各項資料開始奇蹟般地回升，雖然依舊脆弱，卻穩定了下來。
周圍的研究人員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隨即是如釋重負的忙碌，各種穩定劑、營養液被加大劑量注入。
這時，實驗室的主門滑開，一個比其他研究員體型更顯圓潤、袍子上紋路更復雜的冬貝利模樣的傢伙——超能研究所所長，挪了進來。他看著培養皿中雖然痛苦不堪卻頑強維持著生命跡象的奈特洛斯，眼中露出驚喜的光芒。
“哦？竟然又挺過來了？真是令人驚歎的意志力！”
所長圓滑的聲音帶著一絲愉悅的波動，“很好！非常好！奈特洛斯，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相信你一定能成為我最傑出、最完美的‘兒子’之一！”
奈特洛斯的目光艱難地轉動，紫色的眼眸透過渾濁的培養液，冷漠且不帶任何情緒地淺掃過所長那隱藏在袍子下的詭異輪廓，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他的意識，早已穿透了冰冷的培養皿，穿透了研究所的金屬壁壘，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所長許諾的強大未來——而是那個昏暗牢房裡，那道如同天光般驟然降臨的清冷身影。
是那個人，在他最絕望的時刻給了他一線生機；是那個人，將他從地獄拉回了人間，哪怕只是短暫一瞬。
【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定會活下去】
【無論變成什麼樣子】
【直到……能再次站在您面前】
強烈的執念化作了支撐他承受所有痛苦的基石。培養液中的少年，緊咬著牙關，任由改造的痛楚席捲全身，紫色的瞳孔裡，只剩下近乎偏執的堅定。
【為了再次見到那束光，哪怕……墜入更深的地獄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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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說明一下：關於改造人和人造人的年齡，都是從完全改造完成、脫離培養皿開始正式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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