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客幾乎是跑著穿過營地的。
黃昏的光線斜照,在她深紫偏黑的短髮上鍍了一層焦灼的金邊。莉娜託人傳來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卡米爾哭得厲害,怎麼哄都不停,小臉都哭紅了。”
兩個月大的嬰兒,哭到累極。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著她。
她衝進作為臨時居所的帳篷時,喘息還未平復。帳內光線昏暗,莉娜正抱著襁褓輕輕搖晃,側影在黃昏餘暉裡顯得格外疲憊。
“莉娜,孩子怎麼樣——”槍客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莉娜轉過身。懷裡的卡米爾閉著眼,小臉確實還殘留著哭過的紅暈,但此刻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了。嬰兒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睡夢中偶爾抽噎一下,小手緊緊攥著莉娜胸前的衣料。
“剛睡著。”莉娜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哭累了……抱了很久才哄好。”
槍客懸著的心重重落下。她長舒一口氣,肩上的護甲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碰撞聲。她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卸除裝備——胸前加固的護板、肘部的防護墊、腰間那些會影響抱孩子的硬質掛件。金屬和皮革落在一旁木箱上,發出沉悶聲響。
“辛苦你了。”槍客朝莉娜笑笑,眼角細紋因為疲憊而明顯。她伸手去接孩子,“我來吧,你今天也累壞了。”
莉娜沒有立刻鬆手。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手指在襁褓布料上收緊,指節泛白。黃昏最後的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照亮她眼中翻湧的、近乎痛苦的掙扎。
但槍客沒有看見。她的注意力全在卡米爾身上——她的兒子,她在這個動盪世界裡最柔軟的軟肋。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摟進懷裡。嬰兒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帶著奶香和眼淚乾涸後淡淡的鹹味。她低頭用臉頰貼了貼卡米爾的額頭,動作自然而充滿母性。
就是這一刻。
莉娜的右手悄然探向身後。那裡,暗線交給她的東西正貼著腰側——一把造型奇異的短杖,表面蝕刻著鎖鏈與無瞳之眼的紋路。影軍提供的元力抑制武器,有效距離極短,必須近身。
她看著槍客毫無防備的背影。這個女人曾和她分享過前線帶回的乾糧,曾在夜裡一起守過哭泣的嬰兒,曾談起各自失蹤的丈夫時相對無言。起義軍裡很多人尊敬槍客,不僅因為她的戰力,更因為她總把普通人護在身後。
莉娜的指尖觸到了冰冷的金屬。
她想起自己被影軍控制的孩子,想起生死不明的丈夫。暗線的命令很簡單:讓槍客失去戰鬥力,期限是“今晚之前”。如果失敗,或者背叛……
襁褓裡的卡米爾輕輕哼了一聲。
槍客立刻調整了抱姿,低聲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那是她故鄉的旋律嗎……帶著曠野和風沙的味道。
莉娜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
短杖頂端抵上槍客後心的瞬間,暗沉的光暈無聲擴散。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只有某種近乎吸吮的微弱嗡鳴。槍客整個人僵住了——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的、令人恐懼的虛空感從脊椎竄起,瞬間抽乾了四肢百骸裡流動的力量。
她懷裡還抱著卡米爾,所以沒有倒下,只是膝蓋一軟,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木架。襁褓裡的嬰兒被驚動,不安地扭動起來。
槍客緩緩轉過頭。她的臉色在黃昏最後的光裡迅速褪去血色,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那雙總是銳利明亮的紫色眼眸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哀。
她看見了莉娜手中的武器,看見了莉娜臉上縱橫的淚水。
“……為什麼?”槍客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莉娜鬆開手。短杖掉落在地,發出沉悶聲響。她沒有回答,只是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直到背脊抵上帳篷粗糙的布料。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帳篷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槍客抱緊了懷裡的卡米爾。嬰兒似乎感知到母親情緒的劇烈波動,小嘴一癟,又要哭出來。她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孩子的額頭,一遍遍低聲說:“沒事……媽媽沒事……”
而元力——那曾經如臂使指、如雷奔湧的力量——此刻像被鎖進最深的海底,連一絲漣漪都感受不到了。
——————
營地休息區的帳篷裡,燉菜的香氣混著柴火煙味,勉強算是戰地裡的溫暖。
贊德用叉子戳著碗裡顏色可疑的塊莖,綠髮在篝火透過帳篷布料映進來的光裡泛著微光。“起義軍的伙食……”他拖長聲音,金紅色眼瞳裡寫著明顯的挑剔,“挺有‘戰場特色’。”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把食物送進了嘴裡,咀嚼時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紫堂真坐在他對面,銀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他進食的動作慢而雅緻,彷彿有人從旁監督一般。“營養配比合理,熱量也充足,”金翠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碗中內容物,“戰時標準下,已經是高效配置了。”
“是是是,紫堂大學者。”贊德翻了個白眼。
雷蟄坐在兩人之間。他摘下了面具擱在膝上,冰藍色的長髮在腦後鬆鬆束起,幾縷碎髮垂落額前。帳篷裡光線昏暗,篝火的光暈染進來,在他冷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正低頭小口喝著湯,修長的手指託著粗糙陶碗的邊緣,動作裡有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
紫堂真說話時,目光自然轉向雷蟄。然後,他的聲音停了。
銀髮的少年像是突然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金翠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視線凝固在雷蟄臉上——那張毫無遮掩的面容在昏暗光線裡彷彿自帶微光,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精緻得不似真人。藍紫色的眼眸低垂時,長睫投下的陰影都像精心描畫過。他正用勺子舀起湯,唇瓣輕觸碗沿,這個尋常動作在這樣一張臉上,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紫堂真見過許多容貌出眾者。幻獸星的貴族,那些精心豢養的寵物,甚至他家族裡以美貌著稱的旁系。但沒有任何一張臉,能像眼前這樣——美到近乎具有攻擊性,卻又因主人淡漠的神情而顯得遙遠疏離,像冰川巔峰偶然顯露的絕景。
他的叉子停在半空,忘記放下。
贊德瞥見紫堂真的反應,綠髮下的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他用叉子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聲響。
“喂,看呆啦?”贊德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紫堂家的小少爺,定力不行啊。”
紫堂真猛地回神。他迅速垂眸,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紅。他重新拿起叉子,動作比之前快了一分,聲音維持著刻板的平靜:“失禮了。只是驚訝於……摘下面具的差異。”
贊德嗤笑一聲,低頭扒拉自己的燉菜。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沒資格真的嘲笑紫堂真。
因為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雷蟄真容的那個清晨——在騎士星後山的石屋裡,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他鬼使神差摘下那人面具的瞬間。那張臉在熹微晨光裡顯現時,他呼吸停滯了多久?三秒?五秒?還是更長?
當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原來真有長得這麼……過分的人。
後來雷蟄醒來,誤將他認作弟弟,露出那種從未有過的溫柔笑容時,贊德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概整個石屋都能聽見。
所以他只是低頭吃東西,讓綠髮遮住自己同樣不自在的表情。畢竟,五十步笑百步這種事,做起來還是有點心虛。
雷蟄似乎對這場短暫的沉默毫無所覺。他放下湯碗,重新拿起面具,但沒有立刻戴上,只是拿在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表面。藍紫色的眼眸望向帳篷門簾的方向,似乎在傾聽外面的動靜。
帳篷外忽然傳來騷動。
起初是零散的驚呼,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很快演變成許多人聚集的嘈雜議論。聲音隔著帆布傳進來,模糊但激烈,像滾水突然潑進了熱油。
贊德最先放下食物,側耳聽了聽:“出事了?”
雷蟄已經拿起面具重新戴上。他起身的動作流暢無聲,走到帳篷門邊,掀開一道縫隙往外看。紫堂真也放下湯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哪怕那只是一塊粗布。
外面果然聚了不少人。
士兵、後勤人員、甚至還有幾個包紮著傷口的戰士都從各自帳篷裡出來,圍在營地中央的空地旁,對著被幾名守衛押著走過的一個女人指指點點。那女人低著頭,長髮凌亂披散,看不清臉,但步伐虛浮,整個人透著一股灰敗的死氣。
“……真是她?”
“怎麼可能……莉娜姐平時對大家多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
“怎麼可能……她丈夫還在東線啊!”
“臥底?印加王朝的狗?”
“呸!虧我們那麼信她!”
有人朝她吐唾沫,被士兵攔下,但嫌惡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她背上。
贊德抱起手臂,綠髮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嚯,劇情突變啊。”他金紅眼眸裡閃過興味,但語氣收斂了平日的輕佻。
紫堂真銀髮下的眉頭微蹙,“她既然作為臥底,就該在更關鍵的時機行動,還暴露這麼快。”
雷蟄的視線穿過人群縫隙,落在那女子被反剪的手腕上——沒有掙扎,沒有辯駁,只有一種徹底放棄的癱軟。他的目光移向營地另一側。
這時,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道。
槍客抱著卡米爾從居住區方向走來。她換了身乾淨的便服,頭髮也重新束過,臉色除了有些蒼白外看不出異樣,懷中的襁褓裡小嬰兒還在熟睡。
“都散了吧。”槍客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慣常的、讓人信服的力度,“我沒事。該執勤的去執勤,該休息的回去休息,別圍在這兒。”
人群騷動了一下,漸漸散開,但那些投來的目光裡依舊摻雜著擔憂、不解和憤慨。槍客的目光掠過被押走的莉娜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收斂。她轉頭,正對上從帳篷裡走出來的雷蟄三人。
“抱歉,讓你們見笑了。”槍客的聲音壓低,怕驚擾懷裡的嬰兒。她小心地掀開襁褓一角,露出裡面熟睡的小臉——皮膚還帶著新生兒的紅皺,睫毛卻已很長,小嘴微微嘟著,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
雷蟄走近兩步。
雷蟄的目光落在嬰兒臉上。這就是卡米爾。他的表弟。此刻只是一個脆弱得需要全心守護的生命,對即將降臨的戰火一無所知。
贊德湊近瞥了一眼,“挺可愛的嘛。”語氣裡帶著客套的敷衍,金紅眼睛很快移開,顯然對嬰兒沒什麼興趣。
槍客笑了笑,沒在意贊德的敷衍。她目光轉向雷蟄,停頓片刻,眉宇間那層強撐的鎮定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憂色。
“你受傷了。”雷蟄看著她,語氣不是疑問。
槍客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借一步說話。”
——————
槍客的住處比休息區帳篷寬敞些,但依舊簡陋。角落裡放著用木板和布料拼湊的簡易搖籃,牆壁上掛著地圖和幾張手繪的防線草圖。
卡米爾被放進搖籃時,槍客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琉璃。嬰兒在睡夢中哼了一聲,小腦袋偏向一側,繼續沉沉睡去。
槍客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她看向雷蟄三人,終於說出那句話:“我中了元力抑制武器。”
贊德倒抽一口涼氣,“這個時候?!”
槍客的眼眸迅速掃過帳篷內的地圖與戰報,聲音冷靜但語速稍快:“現在的情況是,起義軍與印加王朝軍隊在東部交界處呈僵持態勢。就算魔獸軍團加入,優勢也不會很穩固,更多是威懾平衡。”
她的目光看向雷蟄,如願得到少年的回應:“你作為高階戰力,失去戰鬥力將導致天平傾斜。”
槍客點頭,走到床邊坐下。她脫下外套,露出內裡便於活動的勁裝,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原本佩戴武器的地方——現在空著。
“莉娜……”她頓了頓,搖頭,“算了。武器還在,我檢查過,不是印加王朝的制式。”
她從床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開啟。裡面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杖,通體暗沉,表面蝕刻著細密的紋路。
雷蟄接過短杖。觸手冰涼,重量分佈異常。他翻轉杖身,在靠近握柄的隱蔽處,指尖摸到了極淺的凹痕——不是磨損,是刻意雕刻的符號。
火把光線下,那些紋路逐漸清晰:交錯的鎖鏈纏繞著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影軍。”雷蟄的聲音很平靜。
帳篷裡空氣一沉。
槍客閉了閉眼,“果然……不止一方在攪這趟渾水。”她看向雷蟄,“你知道他們?”
“一個販賣戰爭、混亂和死亡的組織。”雷蟄將短杖放回木箱,“沒有固定立場,只為利益行動。他們出現在這裡,意味著有人希望這場戰爭延長、升級,或者……有別的目標。”
贊德抱起手臂,“比如趁亂抓走某個重要人物?或者測試新武器效果?”他綠髮下的眼睛眯起,“你剛才說,莉娜是突然被要求對你下手的?”
槍客點頭,“她之前一直負責後勤和照顧卡米爾。今天突然託人說孩子哭鬧不止,我才匆忙回來……”她看向搖籃,眼神複雜,“我脫了護具抱孩子,她就在那個時候……”說話時,她無意識地將卡米爾的小搖籃拉近了些,手指不時輕推一下,讓搖籃微微晃動。
也許是說話的聲音,也許是搖籃晃動的節奏變化,襁褓裡的小生命動了動。
先是細弱的哼唧聲,像小貓的嗚咽。然後一隻小手從布料裡掙出來,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卡米爾睜開了眼睛。
兩個月大的嬰兒,眼睛是清澈的天空藍,一點兒也不像槍客,純粹而柔軟。那雙眼睛還蒙著剛醒來的水霧,茫然地轉動,最後定格在槍客臉上。
“醒了?”槍客的聲音立刻放軟。她俯身把卡米爾抱起來,動作熟練地調整姿勢,讓嬰兒靠在自己肩頭。卡米爾的小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贊德湊近看了眼,“眼睛顏色挺漂亮。”他的評價依舊帶著點客套,但金紅色的眼眸裡確實閃過一絲真心的欣賞——嬰兒的瞳孔乾淨得像打磨過的藍水晶,在昏暗帳篷裡微微發亮。
紫堂真也走了過來。但他比贊德矮一些,站在槍客身邊時,視線被她的肩膀擋住了大半。他頓了頓,然後——極其自然地踮起了腳尖。
這個動作由向來冷靜自持的紫堂真做出來,有種莫名的違和感。他銀髮下的臉頰沒什麼表情,金翠色眼眸專注地看著卡米爾,彷彿在做某種重要觀察。踮腳讓他勉強能看清嬰兒的臉,他看了幾秒,點點頭:“很乖。”
贊德差點笑出聲。
槍客倒是不介意。她調整姿勢,讓卡米爾面朝外坐在自己手臂上。嬰兒好奇地轉動小腦袋,藍色的眼睛依次掃過帳篷裡的陌生人。
然後,那雙眼睛停在了雷蟄身上。
也許是冰藍色長髮在昏暗光線裡太醒目,也許是雷蟄身上那種冷冽的氣息吸引了嬰兒的注意。卡米爾朝著雷蟄的方向伸出手,小拳頭張開又握緊,嘴裡發出“啊、啊”的稚嫩聲音。
雷蟄站在原地,面具已經重新戴好,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藍紫色的眼眸。他看著朝自己伸手的嬰兒,沉默了幾秒。
槍客有些歉意地笑笑:“抱歉,小孩子對亮眼的東西總是好奇……”
話沒說完,雷蟄走了過來。
他在卡米爾面前停下。嬰兒的小手還在空中抓握,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雷蟄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隻小小的手上。
然後,他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此刻這隻手緩緩抬起,伸向卡米爾。
嬰兒立刻抓住了他的食指。
力道很輕,軟綿綿的,但抓得很牢。卡米爾的小手只能握住雷蟄指節的一小段,溫熱的掌心貼著他微涼的皮膚。嬰兒似乎對這個觸感很滿意,抓著手指晃了晃,嘴裡發出含糊的、愉悅的聲音。
雷蟄沒有動。他任由卡米爾抓著自己的手指,藍紫色的眼眸低垂,看著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表弟。帳篷裡一時安靜,只有嬰兒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贊德抱臂看著這一幕,綠髮下的表情有點微妙。
槍客看著雷蟄,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卡米爾的背。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壓低卻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節奏慌亂,但敲擊力道刻意放輕,顯然知道里面有嬰兒。
槍客與雷蟄對視一眼,起身開門。門外是一名滿臉汗水的傳令兵,嘴唇發白。
“長官……東線急報。”士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顫抖,“印加王朝軍隊在交界處完成集結,規模……是之前偵察的三倍以上。前鋒已經壓過來了。”
槍客扶住門框的手指猛然收緊。
槍客聽完報告,臉色在火把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她沒有慌亂,只是把卡米爾抱得更緊了些,深吸一口氣。
“我得去指揮帳。”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戰士的冷靜,只是語速很快,“戰況有變,防線需要調整,就算我不能上陣,戰術部署不能亂。”
她看向雷蟄三人,目光在三人臉上快速掃過。三個少年,最大的雷蟄也不過十來歲,贊德和紫堂真更小些。但在這種時刻,營地裡的成年戰士要麼在前線,要麼在各自崗位,她能託付的人竟寥寥無幾。
“拜託你們,”槍客的聲音很鄭重,“暫時幫我照看卡米爾。我很快回來。”
她把嬰兒遞向雷蟄。
雷蟄接住了。他的動作毫不生疏,抱孩襁褓的姿勢老練穩當,讓槍客有些驚訝。卡米爾被換到陌生懷抱裡,先是愣了愣,漂亮的藍眼睛睜得圓圓的,但也許是雷蟄身上有種與槍客相似的氣息,也許是之前抓手指的接觸留下了好感,嬰兒沒有哭,只是好奇地仰頭看著雷蟄的下頜線。
槍客又迅速從床下拖出一個小木箱——正是之前存放元力抑制武器的那個。她開啟箱子,把裡面的短杖拿出來放到一旁,箱底露出幾罐奶粉、乾淨的布巾和一個奶瓶。
“奶粉用熱水衝,三勺配這麼多水。”她快速比劃了一下,“布巾在那邊架子上,哭的話可能是餓了。如果……”
她頓了頓,看著被雷蟄抱著的卡米爾,眼神裡閃過強烈的掙扎。但下一秒,她咬牙轉身,抓起掛在帳篷柱上的外套。
“我儘快回來。”
她衝出了帳篷。前來通報計程車兵愣了一下,看看槍客的背影,又看看帳篷裡抱著嬰兒的雷蟄,以及旁邊一臉“這什麼情況”的贊德和依舊冷靜觀察的紫堂真。
士兵張了張嘴,顯然想說什麼——讓三個半大孩子照顧兩個月大的嬰兒?在隨時可能變成前線的營地裡?這靠譜嗎?
但他看到雷蟄抱孩子的姿勢老練又足夠小心,看到贊德已經走到木箱前研究奶粉罐子,看到紫堂真正在檢查帳篷的牢固程度。三個少年臉上都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士兵把話嚥了回去,轉身追著槍客跑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更多號角聲,還有逐漸清晰的、軍隊調動的嘈雜。夜色徹底降臨,火把的光在帳篷布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贊德拿起一罐奶粉,綠髮在昏暗光線裡像深水中的藻類。“所以……我們現在要當保姆了?”他金紅色的眼睛看向雷蟄懷裡的卡米爾,表情複雜。
卡米爾似乎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小嘴一癟,眼看要哭。
雷蟄低頭看著嬰兒,沉默兩秒,然後開始輕輕搖晃手臂。動作很輕,但節奏穩定。卡米爾被晃得眨了眨眼,暫時忘記了哭。
紫堂真走到帳篷門邊,撩開一條縫隙往外看。銀髮下的側臉在夜色裡輪廓分明。“營地進入戰備狀態了,非戰鬥人員開始向後方轉移。”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所在區域目前還算安全緩衝區,但若前線潰敗,緩衝時間不超過二十分鐘。”
他換了種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就是整合資訊做出分析,目前看來,這樣的改變也有了點效果,起碼雷蟄會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讓紫堂真隱隱感覺又找回了自信。
贊德嘖了一聲,“沒有好訊息嗎?”
“我們有二十分鐘決定是衝奶粉還是直接抱著孩子跑。”
雷蟄沒有參與對話。他抱著卡米爾走到帳篷裡唯一一張簡陋椅子旁坐下,調整姿勢讓嬰兒靠在自己胸前。卡米爾的小腦袋貼著他的心跳,澄澈的雙眸半閉半睜,似乎又要睡了。
但雷蟄的目光落在被槍客放在一旁的那把短杖上。
鎖鏈與無瞳之眼。影軍的標記。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拍卡米爾的背,腦海裡飛速拼接線索:影軍介入印加戰爭,目標顯然不是幫助任何一方。他們製造混亂,削弱關鍵戰力,然後——真正的軍隊壓境。
這不是巧合。
這是精心設計的陷阱,而槍客、卡米爾、甚至整個起義軍,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帳篷外,夜風帶來更清晰的號角嗚咽。戰火,正以無可阻擋的速度,燒向這座臨時庇護所。
而懷裡的嬰兒渾然不覺,只是抓著他的衣襟,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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