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遠處,白髮老者對他舉了舉杯。
一場無聲的對話在目光交錯間完成。
許明頷首回應,轉身時瞥見窗外——庭院裡最後那輛車正緩緩駛出鐵門,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轉瞬即逝的紅痕。
音樂攀上新的**。
有人開始跳舞。
裙襬旋轉成盛開的花。
許明拉著劉藝菲滑入舞池時,在她耳邊留下今晚最後一句話:
“記住,剛才露臺上風很大。”
“所以呢?”
“所以你說過什麼,我都沒聽清。”
他帶著她轉了個圈。
銀白裙襬綻開時,劉藝菲看見他眼底映出的自己——頭髮微亂,眼角發紅,嘴角卻在上揚。
薩克斯風嗚咽到極致,戛然而止。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許明鬆開手,退後半步,行了個誇張的鞠躬禮。
笑聲炸開的瞬間,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臉。
那些好奇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表情,此刻都融進晃動的光影裡。
酒會還在繼續。
但屬於他的部分,已經落幕。
吳驚又擠過來,這次手裡拿著兩杯威士忌。”喝這個,”
他塞過一杯,“壓壓驚。”
許明接過,冰塊在杯中碰撞出清脆的響。
他忽然想起那條魚尾裙襬漾開的波紋,想起暗紅色唇膏,想起陳銀飛手杖碾過地毯的弧度。
威士忌滑過喉嚨時,他對自己笑了笑。
好戲,才剛剛開場。
他無意繼續充當宴席間的觀賞品。
許明未作遲疑,鬆開了原本環在劉藝菲腰側的手臂,只微微頷首。
陳銀飛盯著那隻收回的手,眼裡的寒意又深了一層。
這麼多年,他從未有機會如此貼近她。
自然,對那女人的惱意也燒得更旺——
原以為真是冰雪之姿,原來只需一張年輕面孔就能讓你俯首。
“俯首”
兩個字劃過腦海時,他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劉藝菲早已習慣了對陳銀飛的畏懼。
這些年似有若無的注視,早在她骨子裡刻下本能。
此刻迎上那樣的目光,她脊背發涼,慌忙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
許明卻握住她微顫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她手背。
“怕什麼,”
他聲音不高,卻朝著陳銀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陳總這般年紀,總不至於對我這晚輩動手。”
話裡裹著安慰,也藏著刺。
陳銀飛不再讓四周的視線繼續啃噬自己。
他轉身朝宴會廳側邊走去,步子裡壓著火。
許明遞給她一個眼神,隨即跟上。
許多原本不知情的賓客,此時也從旁人低語中拼湊出舊聞——原來那些關於“乾爹”
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只是誰也沒料到,傳聞裡的影子竟真伸手要攥住真人。
竊語如潮水般漫開,所有目光都黏在那兩道一前一後的背影上。
可惜陳銀飛徑直推開消防通道的鐵門,身影沒入昏暗。
許明也隨之消失。
門合攏,截斷了所有窺探。
看客們只得將視線移回場中那位女子身上。
或許是因為壓迫感的離去,又或許是臨走前那記眼神給了些許支撐,劉藝菲臉上漸漸恢復了血色。
而站在角落的楊採玉始終垂著頭。
她早知道陳銀飛此行目的何在,卻仍跟來。
賭的是自己在他心中還剩一點分量,賭他不會任她淪為笑柄。
直到此刻,她才聽見心底那聲嗤笑——笑自己竟真以為能贏。
替代品總該明白自己的位置。
竟還痴心要與原版較量。
此刻在許多人眼中,那個身影已成了供人取樂的小丑。
無論是否知曉她與那位陳先生之間傳聞的,投來的目光裡都摻著或多或少的嘲弄。
幾位曾暗暗羨慕她能攀附陳先生、得以出演《芳華》的女藝人,甚至已壓低聲音議論起來——攀上高枝又如何?遇見正主,不還是瞬間被打回原形?
她本打算徑直離開的。
面對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實在無話可說。
若說她愚鈍,能入陳先生的眼,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影子”
,必然有她的能耐。
可若說她聰明,卻又放著陽關道不走,偏選了一條暗沉的路。
最後,一絲不忍還是佔了上風。
她停下腳步,朝那人開了口:“有空嗎?我們去旁邊說幾句。”
楊採玉終於抬起頭。
視線相觸的瞬間,她在那雙眼裡找不到半分譏諷或輕蔑。
於是她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釋然。”不必了。”
聲音很輕,卻清晰。
說完便轉身走向大廳角落。
即使縮在陰影裡,那些針尖般的目光仍舊刺在背上。
依稀還能聽見壓低的嗤笑。
但她只是垂著眼,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而提議者也沒有挽留。
本就是替人解圍,真到了獨處時,反而不知該說什麼。
此刻對方主動退開,倒也免去了一場尷尬。
她轉身朝酒會邊緣走去,卻看見另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立在窗邊。
有些意外,便走了過去。
不一會兒,兩個身影便倚在窗邊低聲交談起來。
……
消防通道里光線晦暗。
陳銀飛推門進來後,先透過樓梯門上方那道窄長的玻璃朝外瞥了一眼,確認無人尾隨窺探,這才轉過身。
未及開口,對面的人卻搶先一步,吐出的話幾乎讓他氣息一滯。
“陳總,您該不會真要動手吧?我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您千萬留情。”
許明嘴角噙著笑,語氣輕鬆。
陳銀飛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胸腔裡翻湧的火。”幼稚。”
他聲音發冷,“若你只是靠這般嬉皮笑臉就從我身邊帶走她,那我確實無話可說。”
許明挑了挑眉,面露不解。
門被推開時,陳銀飛正背對著入口。
他聽見腳步聲停在辦公室**,沒有回頭。
“你弄錯了一件事。”
許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她從來不是你的所有物。”
陳銀飛終於轉過身。
他臉上沒有表情,手指在紅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我讓你進來,不是為了聽這些。”
“那為了什麼?”
許明問。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銀飛忽然笑了,笑聲短促而乾澀。”只會逞口舌之快?”
許明也笑了,但笑意沒進眼睛。”或許吧。
不過現在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我。”
“是嗎?”
陳銀飛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上。
“不是嗎?”
“不是。”
陳銀飛靠回椅背,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窗外的霓虹燈映在他半邊臉上,讓那道笑容顯得模糊。”如果她真的屬於你,剛才你的手碰到她腰側時,她的肩膀不會繃緊。”
酒會大廳的燈光太亮。
許明記得自己掌心貼上她禮服面料時,透過薄紗傳來的輕微戰慄。
她掩飾得很好,呼吸節奏都沒變,但脊背的線條騙不了人。
他當然察覺了——只是沒料到有人會在那種光影交錯的場合,捕捉到如此細微的破綻。
“所以呢?”
許明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平穩,“你碰過她嗎?”
陳銀飛沒接話。
這個問題像枚生鏽的釘子卡在兩人之間,無論拔不拔都會留下痕跡。
他移開視線,看向牆上那幅抽象畫,深藍與暗紅糾纏成一片混沌。
“提條件吧。”
陳銀飛最終開口,每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的,“怎樣才肯放手?”
“沒有條件。”
“不再考慮?”
“不考慮。”
陳銀飛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也映出身後城市密密麻麻的光點。”年輕人,別急著回答。
這個圈子看著光鮮,其實路很窄。”
他轉過身,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就算有三爺護著你,我想讓你難堪,方法多得是。
何必為了一個女人鬧到那種地步?”
他停頓片刻,讓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
“她是我看著長大的。”
陳銀飛繼續說,語氣忽然變得像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你才是後來出現的那個人。
先來後到——這個道理,就算到三爺面前,我也佔理。”
這就是他今晚不請自來的原因。
下午他去見過三爺,沒明說,但意思已經傳達到了:無論誰來調解,無論用什麼方式,他都不會改變主意。
有些東西,他等了太久,久到已經變成執念。
現在該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明白了——有些棋局,不是誰都有資格入座的。
指節在桌沿壓出青白印痕。
多年籌謀被那道橫**來的影子攪得發顫——不能再等。
必須現在就把火苗掐滅。
劉藝菲的名字在齒間磨了太久。
絕不能讓許明沾上半片衣角。
幸好,那聲“好”
還沒從她唇邊落下。
有些便宜尚未被佔去。
可即便如此,方才走廊拐角那幕仍燒得他眼底發燙——許明的手竟搭在她肩頭。
連慣常掛在臉上的溫潤皮相都裂了縫,怒意從眉骨下滲出來。
但怒歸怒。
那小子如今得了三爺青眼……
硬碰不得。
若真逼急了,對方梗著脖子死扛,反倒難辦。
三爺的面子總要顧全。
於是陳銀飛喉結滾了滾,話音陡然轉軟:
“凡事有舍才有得。”
“我並非不通情理。”
“你剛才……似乎對採玉多看了幾眼?”
“她歸你也無妨。”
“論樣貌身段,不比藝菲遜色。”
許明眉梢動了動。
這老狐狸……
連這種話都敢往外拋。
執念竟深到這般田地。
可這算哪門子“得”
?
施捨麼?
他許明若要什麼,自己不會伸手拿?
既能碰劉藝菲,難道還動不了那個姓楊的女人?
“陳總說笑了。”
他聲音裡摻了三分涼意:
“若凡事講先來後到,我現在去幼兒園轉一圈,往後那些娃娃豈不都算我的?”
“至於楊**……”
“奉勸您一句,身邊人總該給些尊重。”
“否則哪天頭上多了顏色,怕是難受。”
話落時他瞥向門外——
待他們離開,楊採玉會遭遇怎樣的目光,不言而喻。
只要那女人神智尚存,就該明白自己永遠抵不過劉藝菲在陳銀飛心中的分量。
一旦這念頭紮了根,再遇上冷落……
某些事便水到渠成。
沒有哪個男人聽見“戴帽子”
的譏諷還能維持平靜。
縱然是陳銀飛這般慣於縮殼的老龜,此刻指節也已繃得發白。
他原以為自己握得住一切。
樓梯間的門在身後合攏時,陳銀飛的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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