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他自認給出的價碼足夠有分量——那個叫楊採玉的女孩,雖然不及劉藝菲耀眼,卻溫順得像一株依人的藤蔓。
他原以為對方會懂得權衡,會接下這份帶著忍痛意味的“禮物”
。
畢竟,在許多人眼裡,這已是一場慷慨的交換。
可許明的反應,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迎面潑來。
不僅拒絕得乾脆,言語間竟還淬著惡毒的譏諷,暗示那頂不光彩的帽子遲早會落在他頭上。
陳銀飛胸腔裡那股火猛地竄高,燒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三爺的面子?此刻在他心裡,那點顧忌幾乎要被灼穿了。
“你是不是覺得,有三爺撐腰,這圈子裡就再沒有能讓你低頭的人了?”
陳銀飛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裸的警告意味。
許明只是牽了牽嘴角,那弧度裡沒有溫度。”是又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過來,“即便沒有三爺,劉藝菲這個人,我也絕不會讓。”
“好…好得很!”
陳銀飛連說幾個好字,怒極反笑,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地繃著,“話說到這份上,多餘的字都是浪費。
你只管盼著,三爺對你的那份看重,能長久不變。”
他不再多看一眼,猛地拉開厚重的防火門,將自己投入外面那片嘈雜的光亮裡。
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響,又急又重,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幾乎就在門軸轉動的同時,許明也走了出來。
兩道身影前一後地出現,瞬間吸走了所有遊移的視線。
無數道目光像探針般掃過陳銀飛殘留著陰霾的側臉,又落回許明平靜無波的神情上。
空氣裡泛起細微的、壓抑的騷動。
談判破裂了?而且,佔上風的竟是這位年輕人?
更讓人意外的是,陳銀飛徑直離去,甚至沒向角落裡的女伴投去一瞥。
那幾乎算得上失禮的舉動,與他平日刻意維持的風度截然相反。
楊採玉一直垂著頭,濃密的睫毛掩蓋著眸底的情緒,只有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洩露一絲緊繃。
門開的剎那,她的餘光便捕捉到了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
預想中的怒火併未升起,反而,一種奇異的平靜漫過心頭。
她站起身,對四周那些或探究或同情的注視視若無睹,只在經過許明身側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的眼波極快地掠向他,那一眼很短,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含義模糊的漣漪。
許明接收到了,那眼神裡沒有怨恨,也沒有乞求,反而帶著某種……近乎邀請的暗示。
一種荒唐的聯想驀地撞進他腦海——或許,陳銀飛擔憂的那頂帽子,未必不會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遞到別人手中。
“你可算出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驚大步走近,上下打量著他,像是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緊繃的肩膀這才鬆懈下來。
許明收回目光,換上慣常的笑容:“驚哥,你就這麼信不過我?再怎麼著,我也不至於對一位‘長輩’揮拳頭吧。”
吳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你這小子做事,什麼時候按常理出過牌?三爺讓我過來盯著點,怕的就是你一時興起,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許明挑了挑眉,原來如此。
那位遠在幕後的老人,連這點細微的摩擦都納入了掌控。
他笑了笑,沒再接話,心底卻對那無形的手腕,生出一絲複雜的瞭然。
許明找到那老頭時,對方正與友人談得興起。
他上前誠懇道謝,老頭卻只皺著眉揮了揮手,像驅趕蚊蠅般讓他別打擾。
道謝的話卡在喉間,他只得轉身走開。
吳驚過來搭了兩句話,許明目光已在場中掃過。
他沒看見劉藝菲。
方才那般動靜,她不可能沒察覺,此刻卻不見蹤影。
他在宴會廳邊緣的陰影裡找到了人——她正與劉師師站在一盆綠植旁低聲交談。
兩人捱得很近,劉師師垂著頭,肩膀微微發顫。
他走近時,劉藝菲抬起眼,眸子裡映著頂燈細碎的光,卻蒙著一層無可奈何的霧氣。
劉師師側過臉,抬手迅速抹了下眼角。
許明怔了怔。
哭?
他還沒開口,另一道身影已快步插了進來。
吳奇隴扶住妻子的肩,聲音壓得很低:“怎麼了?”
劉藝菲趁勢退開半步,朝許明使了個眼色,轉身朝露臺方向走去。
夜風裹著遠處城市的喧囂拂過欄杆。
許明跟在她身後,聽見她先問了:“陳銀飛跟你說了什麼?”
“用楊採玉換你。”
他答得簡短。
劉藝菲腳步頓住,側過頭來看他。
廊燈從斜上方打下,將她半邊臉照得清晰,另外半邊陷在昏暗裡。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
“男人。”
她吐出兩個字,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到手的便不值錢了,是不是?”
許明沒接話。
夜風有些涼,吹得她裙襬微微晃動。
“我沒應。”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她轉回臉望向遠處閃爍的霓虹,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有白漉在先,你又何必來招我。”
許明將話鋒轉向別處。
“你同劉師師究竟談了什麼?”
……
劉藝菲終究沒有透露那場對話的內容。
只是先前的失言令她生出幾分愧意——雖說她所指確是實情,許明確是在已有白漉的情形下仍來接近她,但他從未遮掩此事,亦不曾否認。
這與旁人終究不同。
況且他才剛替她擋下陳銀飛的刁難,自己便這般言辭激烈,實在有些過火。
她低聲道了歉,說自己方才情緒太過起伏。
許明卻不在意她的歉意,只在意那情緒的來由。
他料定與劉師師有關,於是又一次追問: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劉藝菲仍閉口不談,只將話題引回陳銀飛身上。
雖然早料到談話不會愉快,但陳銀飛竟連表面風度都顧不上便拂袖離去,足見怒意之深。
接下來他必定會報復許明。
她聲音裡透出憂慮。
許明的回答卻直接得近乎莽撞。
“你若真為我擔心,不如讓我修仙。”
劉藝菲耳根一熱,惱意又湧上來:“你怎麼又說這個?”
“不說這個,我還能說什麼?”
許明語氣平靜,“難道要我告訴你,我幫你純粹是出於善心?這話你自己信麼?”
她自然不信。
可他也未必非要將修仙二字時時掛在嘴邊。
難道除了修仙,他對她便再無其他念頭?
……
酒會又持續了約莫一個鐘頭。
其間那老先生引著許明認了不少人——其實其中大半早已透過電話。
許明隨後又與吳驚夫婦閒談片刻,便帶著劉藝菲離了場。
他們並未返回住處,而是徑直乘電梯向上。
主辦方早已為與會者備好了客房,就在這間五星酒店之內。
今夜他們將在此歇息。
兩間房,正如許明所料。
那位老先生確是破費了——或者說,破費的是孫懷中。
為照顧遠道而來的賓客,他不僅包下整個三層,還額外預留了兩層樓,供人疲累時上樓休憩,不必再費時費力另尋酒店。
這番安排可謂周到。
許明與劉藝菲離開後不久,楊單純也悄然退場。
臨走前,她向張雨琦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張雨琦唇角微揚,轉身朝出口走去。
房門鑰匙在她指間轉了個圈。
走廊的光線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回頭,腳步卻停在他門前。
“進來坐坐?”
他聲音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鬆開的領口沾著窗外透進來的霓虹。
她側身滑進門內,皮革沙發在膝蓋後方凹陷下去。
空調的冷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酒會殘留的香檳氣息纏在一起。
“家裡空房間多得能開旅館。”
他靠在窗框邊,玻璃映出他半邊輪廓,“非得在這兒浪費?”
“浪費?”
她手指無意識地刮過沙發紋路,“又不是你付賬。”
窗外車流拖出光的尾巴。
她忽然想起那些藏在暗處的鏡頭——像潮溼牆角長出的菌類,悄無聲息地繁殖。
白天那些閃光燈還在視網膜上留著殘影。
“今晚外頭蹲守的人,比酒會里的還多。”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某個既定事實,“如果我們現在從同一扇門走出去……”
他沒接話,只是把百葉窗又往下拉了一格。
光變成細密的條紋,橫在他眉骨上。
“白漉已經夠介意了。”
她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試水溫,“再加把火,你確定能收場?”
停頓像薄冰裂開的縫隙,“還有文永珊。”
他忽然笑出聲,喉結在光影裡滾動。”你操心的事還真多。”
“不該操心嗎?”
“她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轉身時襯衫下襬揚起一角,“要是連這點都受不了,當初就不會靠近。”
沉默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洇開。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比秒針走動還清晰。
“許明。”
“嗯?”
“你對她們……是認真的?”
他挑眉的樣子像聽到什麼荒唐問題:“不然呢?我看起來很閒?”
皮革在她掌心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窗外的霓虹燈牌剛好換了一組顏色,藍紫的光漫過她的手腕。
“那我呢?”
這句話滑出嘴唇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你也……喜歡我嗎?”
空氣凝滯了三秒。
或許五秒。
他忽然彎腰從冰箱取出兩瓶水,瓶身凝結的水珠砸在地毯上,暈開深色圓點。”不喜歡的話,我為什麼要推掉夜戲來這兒?”
瓶蓋擰開的咔嗒聲格外清脆,“在片場看人NG不比酒會有趣?”
她接過那瓶水,冰涼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
“可你總說……”
她抿了抿嘴唇,“總說想修仙。”
“這兩件事衝突嗎?”
他仰頭喝水時脖頸拉出流暢的線條,喉結上下滾動,“喜歡一個人,和想抵達某種境界——非得選一個?”
她終於笑了。
不是酒會上那種標準弧度的笑,而是眼睛先彎起來,然後嘴角才跟著鬆動。”我還以為……”
水珠從瓶身滾到她虎口,“你只是單純想睡我。”
他也笑了,牙齒在昏暗裡白得晃眼。
百葉窗的條紋光在他臉上游移,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
遠處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走廊裡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碾過地毯的悶響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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