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此刻機器再度嗡鳴,發信人毋庸置疑。
她朝手機抬了抬下巴,目光裡浮著一層近乎徵詢的霧氣。
這姿態讓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她,胸口驀地竄起一簇火苗。
白漉鼻腔裡逸出短促的氣音。
螢幕的光映在她瞳孔裡,像結了一層薄冰。
她看著對面那人垂眼時顫動的睫毛,忽然覺得這場景荒謬得可笑——原來示弱也能演成這般滴水不漏的模樣。
“隨你。”
她別開臉,聲音碾得又平又碎。
劉藝菲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半秒,才輕輕劃開。
閱讀時的呼吸聲控制得極穩,連肩線的起伏都像是精心丈量過的表演。
等最後一行字消失,她抬起臉,竟將手機遞了過來。
“你要不要也看看?”
話音裡的誠懇幾乎能滲出蜜來。
白漉咬住後槽牙。
若換作十分鐘前,她或許真會為這份“大度”
晃神片刻。
可惜現在,她只覺得那遞來的不是手機,而是淬了糖霜的刀片。
——誰稀罕窺探你們之間的密語?
可視線卻背叛了意志,不由自主地落向那片亮著的螢幕。
只掃了三行,胃裡就翻起酸澀的灼熱。
原來他也知道這些話會刺傷人。
她猛地轉向廚房方向,連起身都嫌費力,直接揚高了嗓音:“再躲著不出來,我立刻就走——你最好信。”
油煙機的轟鳴從門縫裡滲出來。
許明握著鍋鏟的手頓了頓,鍋裡的青椒肉絲正爆出噼啪的油響。
他當然信她會走,就像信此刻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天際。
但另一個聲音緊接著撞進耳朵,帶著同樣銳利的音量:
“那我可要放煙花了。”
“畢竟……又能回到二人世界了,多難得。”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騰出手劃開,簡短的一行字跳出來:別露面,她不會走的。
劉藝菲確實掐準了那條隱形的線。
——先來的人,怎麼會甘心把位置讓給後來者?
白漉盯著玄關處那雙孤零零的高跟鞋,忽然笑了一聲。
走?憑什麼該是她走?那句“二人世界”
像針扎進耳膜,反倒把最後一點猶豫燒成了灰。
她轉身走向鞋櫃,動作故意放得很重。
劉藝菲卻已先一步蹲下身,從櫃子裡取出拖鞋擺正。
仰臉時眼角彎起的弧度,在白漉看來像精心描摹的面具。
換好鞋,白漉徑直掠過廚房緊閉的門。
既然對方執意要演溫順體貼的戲碼,那她便奉陪到底——總得有人坐在裁判席上,不是麼?
沙發承受住她落座的重量。
她沒看身後的人,只朝冰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水。”
“這就來。”
應答聲輕快得近乎雀躍,彷彿這不過是最尋常的居家午後。
指節叩響冰箱門的悶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她取出一瓶水,瓶身凝著細密水珠。
“擰開。”
“好。”
指尖剛觸到瓶蓋,聲音又追過來:“太冰。”
“好。”
“我想泡腳。”
“好。”
要讓她退卻,必須從這枚勳章本身鑿開裂縫。
音樂聲終於止息。
白漉抬起眼睛,預料會看見笑容凍結的瞬間。
可視野裡的那張臉依舊明媚,甚至在她目光投去時,唇角弧度又深了些許。
“旋律很美。”
劉藝菲的聲音輕軟,像羽毛拂過緊繃的弦。
白漉怔住了。
某種錯位感攥住了她的呼吸。
“你沒聽出是誰在唱?”
“聽出了呀。”
“那你還——”
“為什麼不能笑呢?”
對方偏了偏頭,髮絲滑過肩線,“這是他寫給我的禮物。
我該說聲謝謝你的播放。”
白漉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進肺葉:“誰需要你道謝?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劉藝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光。
她當然明白——許明從來不是擅長隱瞞的人,白漉知曉自己的存在是必然。
所以此刻的挑釁與先後順序無關,與對錯無關。
這是一場**的較量:你看,即便他為你寫下“唯一想要的瞭解”
,即便有七里香與夏天的傳說,在那些你不知曉的夜晚,他仍舊為我獨自譜寫了另一支曲子。
新歡又如何?舊日積攢的刻度,早已深過乍起的波瀾。
白漉看見對方沉默,索性將最後一張牌攤開:“這首歌,是跨年零點傳到我這邊的。”
每個字都像釘子,試圖將某種優勢釘進現實。
她等著笑容崩塌,等著從容碎裂。
可劉藝菲只是眨了眨眼,彷彿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寒暄。
那笑容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像浸了夜的燈火,溫溫地亮著。
火星並未撞上地球。
預想中的轟鳴沒有到來,只有無聲的硝煙在空氣裡緩慢擴散,燒得白漉胸腔發燙。
白漉的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像在數著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她看著對面那張始終平靜的臉,胸腔裡那股火幾乎要燒穿喉嚨。
她原本以為,當自己把那些細節——許明如何在深夜為她彈唱,如何記得她所有微不足道的喜好——一件件攤開在陽光下時,對方至少會露出一絲裂痕。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種恰到好處的、彷彿經過精確測量的微笑,像一層溫潤的釉,完美地封住了所有可能洩密的縫隙。
這不對。
白漉想。
這完全違背了她所理解的人性。
當一個女人聽聞自己傾慕的男人,將更熾熱的心意傾注給另一個女人時,怎麼可能連睫毛都不顫動一下?除非……那根本不是聽聞,而是早已默記於心的舊聞。
這個念頭像冰錐,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幾乎能想象出許明用那種帶著點無奈又縱容的語氣,提前向劉藝菲報備的情景。
他會怎麼說?“有個小姑娘可能會來找你,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白漉就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不是羞赧,是一種被預先編排、被居高臨下寬容的恥辱。
她成了別人劇本里一個張牙舞爪的配角,而主角正從容地看著她表演。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咖啡的微苦和甜點過於甜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讓她有些反胃。
不能再這樣了。
她對自己說。
繼續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毫無意義,既然踏進了這個戰場,就得有撕破一切的覺悟。
哪怕事後許明會用失望的眼神看她,哪怕他會覺得她不可理喻,她也認了。
有些東西,不去爭搶,就永遠不是你的。
“你的定力,真是讓人佩服。”
白漉的聲音冷了下來,先前那些刻意維持的、帶著試探的尖銳徹底褪去,只剩下**的鋒芒,“我差點都要相信,你是真心實意地為我感到高興了。”
劉藝菲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指尖感受到沁人的涼意。
她小口啜飲著清水,目光平靜地落在白漉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耳廓上。”為什麼不信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感情的事,本來就沒有先來後到,更談不上高低多少。
他願意對你好,是他的選擇,我尊重這個選擇。”
“尊重?”
白漉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乾澀,“說得可真輕巧。
劉藝菲,這裡沒有鏡頭,也沒有你的粉絲。
收起你那套無懈可擊的表情管理吧。
一個正常的女人,聽到自己在意的人把心思花在別人身上,會是你這種反應?除非你根本不在意他,或者……”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提前跟你打過招呼,對不對?讓你無論如何,別跟我一般見識,哄著我,順著我,把我當個不懂事的孩子打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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