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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聲音比窗外的夜風更平,“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這話我之前好像也提過……我這兒,已經有一位需要仔細陪著的人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顯得更確鑿些,“實在是……精力有限,顧不過來了。”
他沒等聽筒裡傳來任何挽留或勸說的音節,拇指便徑直落下,切斷了通話。
忙音短促地響了一聲,隨即徹底沉寂。
房間裡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窗外無休無止的、流淌過去的燈光。
許明轉向那張因怒意而繃緊的臉。
“要是我點了頭,你現在就會抓起衣服走人,從此再不理我,對嗎?”
對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預設。
接著她語速急促地罵起那個名字,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碴。
“簡直和陳銀飛是一路貨……女人在他們眼裡算什麼?”
至於從那位丈夫入手能有什麼手段,其實誰都明白。
無非組個局,讓他帶著妻子露面。
給丈夫許一個夠分量的前程,再往酒杯裡添點別的東西——
甚至可能連藥都不必。
只要許下的諾言足夠逼真,或許丈夫自己就會替別人把最後一步走完。
許明覺得該讓眼前人的情緒緩一緩。
他先附和了她對那人的評價,然後才開口:
“想不想看他倒黴?”
她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算了……你已經為我惹過麻煩,別再添新的了。”
看,這種時候還在替他考慮。
許明往後靠進沙發背,聲音卻往前壓了壓:
“不行,讓你憋著氣,我睡不著。”
電話被她從褲袋裡掏出來時,他正把腿架上茶几。
“你做什麼?”
“給師師提個醒,無論她丈夫以後約她去哪兒,都別答應。”
聽筒貼在耳邊的同時,許明盯著天花板某處汙漬。
她能想到的套路,他自然也能想到。
時間不等人,有些計劃得提前了。
其實那位丈夫的心思早有端倪——幾次邀約,話裡話外總繞著妻子轉。
不是“師師今天親自下廚”
,就是“她特別欣賞你的戲,想請教表演”
。
今天聽到的話不過是印證了猜測。
但同時也丟擲一個他從未留意的資訊:
那位妻子或許從未真正屬於過誰。
如果這是真的……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劉師師只回了三個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劉藝菲第三次沒能按下——提示音切斷了她的擔憂。
關機後的寂靜漫進房間,劉師師轉過身,視線落在剛進門的丈夫身上。
吳奇隴本該更早到家。
與徐徵分別後,他在小區樓下繞了兩圈。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吹過皮膚時激起細密的戰慄。
許明提前離席時甚至沒朝他這邊看一眼——這件事像根細刺,紮在剛才那場飯局的尾聲。
徐徵舉著手機朝他晃了晃,螢幕的光映在眼底,那眼神讓他想起多年前在片場旁觀時,有人對著NG的演員輕輕搖頭的樣子。
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哦,他說自己和許明熟得很,住同一個小區,門都串過好幾回。
話音落下時陳之城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可現實是,許明起身離開時連目光都沒偏移半分。
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包廂裡殘餘的笑語。
這些他不會帶回家。
負面情緒應該留在門外,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何況今晚妻子已經表現出某種令他不安的沉默——從許明和劉藝菲突然來訪時起,她端茶的手勢就比平日僵硬三分。
他察覺了,但沒點破。
有些事需要時機,而今晚他的耐心被飯局耗去了大半。
推門前他深吸了口氣,把樓道里沾染的涼意嚥下去。
門內,劉師師站在客廳**。
燈光從她側後方打過來,臉頰一半浸在暖黃裡,另一半陷進陰影。
她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有些緊——那是她演戲時會用的表情,刻意放大情緒,好讓鏡頭捕捉到每一寸變化。
此刻這演技用在了現實裡,像一層薄薄的鎧甲。
吳奇隴脫下外套掛上衣架。
動作很慢,給彼此留出緩衝的餘地。
他其實知道她在等什麼——一句開場白,一個道歉,或者至少是主動打破僵局的姿態。
這些他都明白,可胸腔裡還堵著徐徵最後那個眼神,還有許明離席時衣角揚起的弧度。
那些畫面纏在一起,擰成一股鈍重的疲憊。
“還沒睡?”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預想中乾澀。
劉師師沒接話。
她看著他走向廚房倒水,玻璃杯與大理石臺面碰撞出清脆的響。
水聲持續了三秒,然後是他吞嚥的聲音。
這些日常的聲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像計時器在倒數什麼。
窗外有車燈掃過,一道光斑快速掠過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關機前最後那條資訊——許明發來的,只有一句話,帶著他慣有的、令人火大的篤定。
她沒點開細看,直接按了刪除。
可那句話的陰影還懸在空氣裡,像未散盡的煙味。
吳奇隴端著水杯走回客廳。
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中間隔了兩個靠枕的距離。
這個距離是他們這些年慢慢形成的默契:足夠近以示親密,足夠遠以保留餘地。
但今晚,這段空隙裡塞滿了未說出口的話,沉甸甸地往下墜。
“今天徐徵提到新電影,”
他忽然說,眼睛盯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有個配角還沒定。”
劉師師抬起眼。
這是他們之間另一種對話方式——繞過核心的裂縫,先修補邊緣的破損。
她聽出他聲音裡殘餘的緊繃,也看出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在剋制,而她也是。
可有些裂縫已經蔓延到了表面。
比如許明為何會知道他們家地址,比如劉藝菲那通未接來電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再比如——她此刻最想質問的——他今晚在樓下那兩圈,究竟是在調整情緒,還是在拖延面對她的時間。
她張了張嘴,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嚥了回去。
演技還繃在臉上,可眼底的期待已經像退潮般一點點消散。
她看著他放下水杯,看著他揉了揉眉心,看著他所有細微的動作裡透出的疏離。
原來答案早就寫在這些細節裡了。
只是她一直假裝沒看見。
窗外又一輛車駛過,引擎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寂靜重新包裹住房間,這一次,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吳奇隴終於看向她。
目光相觸的瞬間,她忽然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個演員——至少劇本會寫明下一句臺詞,會規定好眼淚該在哪一刻落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真實的沉默裡,等著對方先舉起白旗。
可他只是看著她。
眼神裡有疲憊,有未消的鬱結,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決絕,唯獨沒有她等待的歉意。
水杯底在大理石茶几上磕出輕響。
“不早了,”
他說,“先睡吧。”
三個字,像她剛才回覆劉藝菲的那條資訊一樣簡短。
劉師師閉上眼睛。
黑暗中,許明那句話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耳邊,帶著嘲諷的溫度。
她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像有人提前寫好了結局,而他們只是按部就班演完最後一幕的配角。
演技再好,也改不了劇本。
倘若妻子未曾悄悄尋求外援,倘若求助後不曾隨劉藝菲離去,而是多停留片刻,等待與他及許明一同離開——那麼徐徵便不會將他當作笑柄。
可他終究原諒了她。
只是……
吳奇隴未曾料到的是。
他並未對劉師師流露慍色,反倒是她先擺出了冷臉。
女人嘛,哄一鬨總會好的。
但此刻的吳奇隴實在無心應對。
他站起身,朝茶室走去。
劉師師頓時慌了。
她還有重要的話必須同丈夫說清楚。
也顧不得繼續佯裝生氣,急忙跟著起身:“等等!”
吳奇隴沒有回頭。
“我現在不想說話。”
那語氣彷彿她的情緒在他眼中輕如塵埃。
於是——
劉師師真的惱了。
聲音陡然拔高:“我的心情也很糟!”
她原指望丈夫能先放軟態度,讓這場談話有個溫和的開端。
可既然事已至此……
開頭是否愉快已不再重要。
今夜有些話非說不可。
丈夫近來的行徑越發越界。
她再也無法忍受。
而吳奇隴呢?
他本想避開爭執平息事態,對方卻步步緊逼。
虧得他還在樓下吹了許久冷風,生怕將怒火牽連到她身上。
他未曾責怪她私下求援、提前離場。
不指望感激便罷了。
竟還遭她冷眼相待。
他不計較,她反倒變本加厲。
那些尚未完全平復的情緒驟然翻湧。
好。
你說心情差。
我倒要聽聽究竟為何。
他沉著臉折返坐下,目光如冰投向劉師師。
劉師師瞬間清醒了。
今夜是為解決問題,而非爭吵。
她迅速壓住心頭火氣,放輕聲音道:“剛才是我衝動……可我真的需要和你認真談談。”
“談什麼?”
吳奇隴語調冷硬。
“關於你打算進軍電影圈的事。”
她語氣柔和。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吳奇隴積壓的情緒。
“這事你已重複太多次,我也回應過太多次。”
他聲音裡壓著闇火,“你甘於現狀,不願進取,我不怪你。
你是我妻子,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你是否也能尊重我的選擇?”
“我想追求更高的事業,這難道錯了?”
他聲音裡壓著的東西終於繃斷了。
“你覺得我哪裡不對?”
劉師師的手指無意識地蜷進掌心。”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寧可躲開?”
先前積攢的那些東西——被人輕蔑掃過的眼神,那些含沙射影的笑聲——此刻全混作一團,從喉嚨裡湧出來。
他的語調已經變了質,每個字都裹著銳利的邊角。
她在那裡站著,當然明白那銳利指向什麼。
“你聽我說完,”
她試圖把字句理順,“我不去你那兒,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你總惦記著過去那點情分?兩年還不夠?還打算在糖人再耗幾個春秋?”
“那我呢?”
“我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人。”
“你考慮過這一點嗎?”
“啊,差點忘了提,楊蜜——你是不是打算往加行去?”
“真夠荒唐的,在你心裡,我連個朋友都比不上。”
此刻的他像一座瀕臨崩塌的堤壩,所有渾濁的浪頭都朝她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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