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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從前,她大概會沉默,會伸手去撫平那些皺褶。
但今夜不同。
她吸進一口氣,讓表情沉靜下來。
“行。”
“既然你非要聽,那我就告訴你。”
“我不去你公司,不是怕和你一起擔風險,不是捨不得糖人那點舊交情,更不是想去加行。”
“是因為我想給你留條退路。”
“你做夢都想擠進電影圈,已經快走火入魔了。”
“我怕你到最後找不著人合作,腦子一熱,自己硬闖進去。”
“電影不是拍電視劇,投進去的錢是收不回來的,一旦輸了,就是血本無歸。”
“你只看見徐徵現在風光,那你有沒有想過,當年他那部片子要是砸了,欠的那些債該怎麼還?”
“你說你有野心,想往上走,我從來沒有攔過你。”
“但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你一門心思往電影圈鑽,真的只是為了事業嗎?”
他的臉沉在陰影裡,沒有動靜。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
“我對天發誓,從來沒有看輕過你。”
“我不傻,談戀愛那會兒就感覺到了。”
“可你求婚的時候,我還是點了頭。”
“因為我覺得,只要兩個人真心在一起,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照樣能過得很好。”
“孩子的事我也想好了。”
“可以去領養一個。”
客廳裡的光線有些暗,落地燈在牆角投下一圈昏黃。
劉師師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似的,一句一句飄過來。
她說,如果覺得領養孩子會讓他難堪,她可以對外說,是他們自己選擇不要。
她說,兩邊老人的工作,她都已經開始做了,以後也會繼續做。
所以,他真的不必……
吳奇隴猛地抬手,截斷了那些還沒完全落下的話音。
“夠了。”
那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在地板上。
他知道她早就清楚——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始終分睡兩間臥室,這麼些年,紙怎麼可能包得住火。
他只是沒料到,她知道得那麼早,早到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這個發現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得他耳根發熱。
他們從未觸碰過這個話題,像繞過房間裡一塊凸起的地磚,默契地維持著某種平衡。
但今晚,這塊地磚被掀開了。
她不僅提起,還鋪陳開那麼多後續:他那些關於事業的雄心,她如何看待;孩子的問題,長輩的疑慮,她又如何打算。
每一句都像細針,紮在他最想掩藏的地方。
這滋味比任何實質的傷害都更難吞嚥。
然而,吳奇隴心裡翻湧的並不是羞愧。
那是一種被當眾剝開衣服般的暴怒。
她那些看似周全的考量,落在他眼裡,全成了精心策劃的諷刺。
早就知情卻緘默不言,是為了等待今天這一幕嗎?為了看他如何在自己殘缺的事實面前掙扎?
他胸腔裡那團火越燒越旺,幾乎要竄出喉嚨。
“你可真是……替我考慮得周到。”
他聲音發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是不是該好好謝謝你?”
不等她回應,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籠罩下來。”如果你真為我著想,該怎麼做?你應該站在我這邊,毫無保留地支援我往電影圈裡闖!一個男人,下邊已經不行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上邊的頭臉,就必須掙到極致!我要的是別人提起我名字時,眼裡有佩服,有仰望,有求之不得!可你呢?”
他冷笑一聲,那聲音裡沒有溫度。”我的公司你不肯來,帶你出去見人,椅子還沒坐熱你就想走。
你讓我在那些人面前,臉往哪兒擱?現在倒說,這是給我留後路……劉師師,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你這麼會演戲?”
劉師師站在原地,覺得腳下的地板似乎在晃動。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滲進屋裡。
她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為最壞情況所做的悄悄準備,那些想著“萬一他跌倒了,至少這個家還能有碗熱飯”
的念頭,此刻在他口中,全變成了別有用心的虛偽。
她嘴角動了動,想扯出個弧度,卻只感到一片麻木的涼意從心底漫上來。
原來,把最難以啟齒的傷口攤開,換來的不是相濡以沫的貼近,而是更深更冷的刃。
她一直捂著、護著的東西,在他眼裡,大概早已成了不堪的證明。
那種徹骨的疲憊忽然淹沒了她,比爭吵更令人無力。
她從未說過那個字。
從最初就知道,卻還是走向了他。
這難道不夠嗎?
可換來的卻是這樣。
“所以在你看來,所謂支援,就是讓我對那些人展露笑容?”
她的聲音很輕。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倉促,聲調陡然拔高:“那是工作!”
那絲倉促成了最後一擊。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冰涼地墜入衣領。”吳奇隴,”
她問,“你看我像分不清工作與取悅的人嗎?”
“知道我今晚為什麼打電話嗎?”
“你非要曲解,我也沒辦法!”
他別開臉。
“你閉嘴。”
她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震顫。
相識至今,甚至婚後這些年,他從未見過她這樣。
淚水蜿蜒在她蒼白的臉上,竟讓他一時噤了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嬌氣?就算再不喜歡熱鬧,總歸在這個圈子裡,忍一忍總會過去?何必一次次暗示你離開,甚至找人解圍?”
她搖了搖頭。
“我從未覺得自己多高貴,那種場合的不自在,我能忍。
還有,我不是害怕人群,只是喜歡安靜。
以後別再對別人說我有什麼毛病。”
她停頓了一下,吸進一口冷冽的空氣。
“今晚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是因為席間那兩個人的目光。
那種打量貨物似的興趣——是你給他們的暗示。
你讓我坐在那裡,對他們微笑,讓他們覺得我可以被隨意對待。”
“知道我為什麼一開始拒絕,最後又跟你去了嗎?”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除了怕你難堪,還想看看,當你發現他們用那種眼神看我時,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像從前一樣,視而不見。
會不會在我看向你的時候,依然無動於衷。”
更多的淚水湧出來,她抬手抹去,動作有些粗暴。
“我真可笑。
明明猜到結局,還抱著僥倖。
以為你總會記得,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別的什麼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
“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自找的,我認。”
男人在她身後,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收起這副表情。”
他聲音裡壓著火,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包廂光線那麼弱,誰能看清誰?多看幾眼就成了罪過?”
“是你自己硬要往髒處想。”
“你也記得你是我妻子,我至於做那種事?”
“我丟不起這個人。”
劉師師忘了流淚,只是怔怔看著他。
她無法理解,話已說到盡頭,他竟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否認一切。
她忽然笑了,笑聲很輕。
“行。”
“就算今晚是我多心,你只是帶我去見朋友。”
“徐徵和陳之城那些眼神,全是我自己胡思亂想。”
“那許明呢?”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過去。
“自從你認識他,每次提起他,總要帶上我。
‘師師很會做飯’,‘師師怎樣怎樣’。
你敢說,你不是在拿我當話題,去貼他的邊?”
“我在你眼裡算什麼?妻子,還是你用來攀交情的……工具?”
心口那片溫熱徹底涼了。
不等他開口,她又扯了扯嘴角,話裡帶著鋒利的自嘲。
“對了,告訴你件事。
許明對你這個‘工具’,挺有興趣。”
“高興嗎?”
“需不需要我現在就去找他,成全你那點可憐的心思?”
男人終於沉默下去,頭低著,不再辯駁。
時間在寂靜裡爬過許久。
她抬手抹掉臉頰殘留的溼痕,轉身前丟下一句:“我真對你失望透了。”
臥室門輕輕合上。
客廳只剩他一個人,坐在昏暗中,一動不動。
……
她性子軟,從小被教著要忍讓,婚姻不是兒戲,離婚兩個字太重。
次日清晨,他換了副面孔,用盡好話哄她,承認自己先前做得不對,發誓不會再犯。
她聽著,心裡那點決絕便慢慢散了。
於是又跟著他,坐上飛往**的航班,去陪公婆過年。
機艙窗外是流動的雲層。
他望著那片虛白,眼神忽明忽暗。
許明對她有意?自己明明留意過,怎麼就沒看出來。
……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簡訊。
“丫頭,實在難受,就別硬撐了。”
二月十五,除夕。
從來沒人挑這天發唱片。
但從這一天起,有了。
張晗韻的名字,印在了封面上。
午後的熱度在螢幕上無聲蔓延。
那個名字已經沉寂太久,久到幾乎被遺忘在選秀時代的塵埃裡。
可當旋律爬上榜單頂端,壓過那些耳熟能詳的曲調時,所有遺忘都被瞬間點燃。
討論像野火一樣燒過網路,灼痛了許多雙同樣落滿灰塵的眼睛——那些和她從同一個舞臺走下來,又同樣消失在風裡的身影。
只恨自己身邊沒有站著那樣一個人。
否則此刻被音符托起名字的,本該另有其人。
圈子裡的人都這麼相信。
那張專輯的誕生,不過是某位舊友情面的延伸。
是他看在那張面孔的份上,才伸手撈起了沉沒的星。
無論緣由如何,事實已擺在耳邊。
正午鐘聲敲過,餘下的六首曲目同時釋出。
三支由他親手寫就的歌,迅速撞開排行榜前端的門,連同話題一起釘在熱搜高處。
所有質疑的聲音在這一刻碎成啞默。
至少,在音符的疆域裡,他讓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
四首歌,任何一首單獨拎出來,都足以將陌生面孔推至亮處,為背後的數字增添至少七位數的價值。
也只有對才華如此漫不經心的人,才會將四顆珍珠全數綴在同一件衣袍上。
於是,那個已開始泛紅的名字,整個下午都盤踞在視線最醒目的位置。
人們談論她的聲音,也端詳她的容顏。
無數留言在閃爍:記憶裡那個酸酸甜甜的姑娘,何時已褪去青澀?而自己,卻在鏡中看見了時光的痕跡。
懷舊的潮水隨之湧來,匯成新的浪頭,將她的名字再度推向更高的浪尖。
……
京城冬日的窗內,楊蜜放下手機。
暖氣烘著指尖,她卻覺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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