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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裡傳來氣笑的聲音:“好小子,我這兒話都沒出口,你先砌上牆了?”
那聲音頓了頓,染上些瞭然,“這幾天,被吵得頭疼了吧?”
許明立刻順著杆子訴苦:“何止是頭疼,耳朵都快起繭了。
不然我何必急著換號碼,躲個清靜。”
“正常,”
老頭子的笑聲渾厚,透過電波傳來,“誰讓你搞出這麼大動靜?天下熙攘,逃不開個‘利’字。
這圈子裡,尤其如此。”
“那您呢?”
許明問,語氣故意鬆快了些,“您這位站在山頭看風景的,今天也為利來找我?”
對面沒惱,顯然聽出了其中的玩笑意味。”如果我說是呢?”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許明接得飛快,“三爺您開口,我絕無二話。”
“可你一分鐘前還說,要休息。”
“啊?”
許明拖長了音調,滿是疑惑,“我說過嗎?您指定是聽岔了。”
“放屁!”
老頭子笑罵過來,中氣十足,“我這把年紀,離耳聾眼瞎可還遠著呢!”
老人此刻心情格外舒暢。
他將許明視作自家子侄,心底自然也盼著對方能以晚輩的姿態相待。
眼下許明這般“耍賴”
的行徑,反倒讓他覺得親切——這小子,果然合他脾氣。
“閒話不多說了。”
老人收起笑意,語氣轉為嚴肅,“找你是為正經事。
今年的金雞獎,你別去了。”
“那怎麼成?”
許明立刻反駁,“我好歹入圍了最佳——”
話被中途截斷。
“入圍什麼都沒用。”
老人聲音沉了沉,“獎盃落不到你手裡。”
“連最佳新人演員也不行?”
“那個或許可以。”
老人頓了頓,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但以你現在的資歷,再去爭新人獎,豈不是自貶身價找不痛快?去年京城大學生電影節,你已經捧回最佳新人導演的獎座。
在電影圈裡,你早就算不得新人了。”
他忽然收住話音。
不對。
自己差點順著說下去——本想安撫這小子,告訴他往後機會還多,不必執著這一時。
金雞獎雖與金像、金馬並稱三大獎,分量卻遠不能及。
只要沉住氣,將來總有機會在那兩處掙回臉面。
可許明這反應……
“你已經聽到風聲了?”
老人眯起眼睛。
話問出口,他自己卻先有了答案。
雖說那位在圈內頗有根基,但許明近來勢頭太猛,而娛樂圈裡,從來就不缺敢為利益冒險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嗯”
,接著是許明的確認:“他真打算給我難堪?”
“我都勸你別去了,你說呢?”
許明忽然笑了。
“那三爺……能拉我一把麼?”
老人也笑出聲來,帶著幾分調侃:“剛才誰還把我當外人防著?”
“哎,那不是不知情嘛。”
“哦?知道了就來算計我了?”
“哪敢啊。”
許明語氣裡透著無辜,“我就算算計誰,也不敢算計您。”
老人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你膽子可大得很。”
電話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鼻音,拖得有些長。
老人皺了皺眉——這不像是應答,倒像在壓抑著什麼動靜。
他沒再等許明解釋。
電話那頭,文秘書已經仰起頭,將手中那盒安慕希一飲而盡。
她從桌下鑽出來時,雙腿已經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
不得不扶住桌沿,慢慢挪到椅子邊坐下,才終於喘了口氣。
許明站起身,把椅子讓給她休息。
自己走到窗邊,目光垂向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電話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何必呢?”
“三爺,我決定了。”
許明說,“金雞獎的典禮,我一定要到場。”
老人嘆了口氣:“沒這個必要。
以你現在的地位,早就不需要那座獎盃來證明什麼。
如果真想拿獎,金像獎或者金馬獎,我都能替你安排。”
許明心頭微微一暖。
“那不如直接幫我搞定金雞獎?”
他半開玩笑地說,“比起另外兩個,這個應該容易得多吧。”
聽筒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手掌拍在硬物上的聲音。”你這孩子怎麼說不聽?一個破獎盃,就算沒人故意使絆子,你也未必能拿到最佳男主角。
何必非要把臉湊過去讓人打?”
許明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燙。
老人話語裡的惱火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關切——若是此刻面對面,對方恐怕已經抬腳踹過來了吧。
可他依然沒有動搖。
“三爺,您不是常說我膽子大嗎?”
他望著窗外流動的車燈,“戲臺都已經搭好了,我不登臺,這場戲還怎麼唱下去?”
老人徹底動了怒。
“隨你吧!”
撂下這三個字,通話便被硬生生切斷。
但僅僅安靜了幾分鐘,老人又撥通了本屆金雞獎評審負責人的號碼。
沒有明說,卻足夠讓對方聽懂言外之意:許明是我護著的人,分寸自己把握。
這樣一來,至少“最佳新人演員”
的獎項基本穩了。
雖然依舊憋屈,但總算有了迴旋的餘地。
只要後續發動輿論適當造勢,完全能以謙遜勤勉的晚輩姿態完成反擊,甚至塑造出積極向上的公眾形象。
可若是空手而歸……
那麼事後無論如何補救都將無濟於事。
有些面子丟了還能撿回來,有些臉面一旦落地,就再也拼湊不完整了。
老人思忖片刻,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正是那位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對手。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語氣格外溫和:“三爺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陪女朋友去參加頒獎禮而已,能做什麼過分的事呢?”
老人冷笑一聲,懶得再多費唇舌。”你自己心裡清楚。”
結束通話後,他再次打給許明。
這次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火氣。
“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你去可以,但必須安分點。”
聽筒裡的呼吸聲沉重了些,“年輕人有膽量是好事,可這個圈子裡人心隔著肚皮。
藝人這行當,一旦摔得太重,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辦公室裡的暖意還未散盡,那通電話又攪了進來。
許明收斂了神色,對著聽筒認真道:“您老安心,我明白的。”
他頓了頓,“保重身子骨要緊。”
末了又補上一句,“回頭給您瞧個新鮮。”
電話那頭的人只哼了一聲。
什麼新鮮不新鮮,他壓根不盼著。
他只求這年輕人老老實實走完金雞獎的過場,平安回到滬上便是。
那潭水深得很,以許明如今的資歷,哪裡是那些**湖的對手?可許明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樁事。
先前或許還猶豫幾分,此刻卻已拿定了主意——若那機緣再至,那枚養身的丸藥,他必定會送出去。
他能辨得出,話筒裡傳來的那份掛念,裡頭沒有摻半分別的算計。
“少來這套,你給我安生些!”
那頭的聲音帶著不耐,“撂了。”
忙音響起。
老人摘下話筒,輕輕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想親自去一趟?人在現場,總比隔空喊話更有分量。
只是不巧,那兩日有個要緊的會議,關乎來年文藝行當的方略,他必須出席。
門被輕輕推開,文永珊走了進來。
她歇了一陣,氣色好了些,黑色的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許明身側,眼裡帶著憂色。”要不……就聽三爺的勸?”
許明抬手,指尖掠過她的髮梢。”這事你別管了。”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腿上,“方才跪久了吧?腿該酸了,我替你捏捏。”
文永珊的臉頰倏地飛紅,像受驚的雀兒般,轉身便快步出了這間編號003的屋子。
再待下去,只怕真要揉到別處去了。
她進來已有好一會兒,外頭的風言風語,她不是沒聽過。
雖說那些話……倒也不算全錯。
屋裡重新靜下來。
許明轉身,望向窗外。
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街,光影拉成長線。
他執意要去那個頒獎禮,自然不是圖那座影帝的獎盃。
訊息靈通如他,早知那尊獎座與自己無緣。
但“最佳新人演員”
的名目,只要他在去之前,在網路上稍稍推波助瀾,便該是十拿九穩。
以他眼下的人氣,評委會若連這個面子都不給,恐怕難以收場。
在旁人眼裡,爭這個獎,無異於自討沒趣。
他自己何嘗不覺得憋屈?可誰讓他……終究與常人不同呢?他問過腦海裡那個聲音,若是在已得“最佳新人導演”
之後,再拿下“最佳新人演員”
,是否會換來一次額外的機會?這一回,那聲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非去不可。
更何況,那個在背後使絆子的人,屆時也會攜著女伴,風光出席。
對方既然要在臺面上給他難堪,那麼他或許也可以……換一種方式,讓對方也嚐嚐滋味。
二月末的風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許明靠在沙發上,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游移。
一條訊息彈了出來,是楊蜜。
“你真打算去那個頒獎禮?”
他回了個簡單的音節。
“這事,三爺恐怕使不上力。”
她又發來一句。
這句話讓他抬了抬眉。
確實,以那位老人的能量,本不必多費唇舌。
只要他願意開口,那座鍍金的獎盃或許早已有了歸屬。
內地的獎項,終究繞不過某些名字。
但對方很快岔開了話題,問起晚上該吃什麼,有沒有推薦的館子。
他沒再回復,手指一劃,切到了另一個對話視窗。
那裡堆積著好些未讀資訊,來自一個頭像**、語氣甜膩的聯絡人。
字裡行間擠滿了驚歎與崇拜,關於電影,關於獎項,關於他可能創造的紀錄——最年輕的獲獎者,多麼引人遐想。
句子結尾總綴著波浪號與感嘆號,像糖漿般黏稠。
“光是想象就讓人心跳加速呢!”
“你可不能再這樣散發魅力了,會讓更多女孩陷進去的。”
他看完,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惡作劇的念頭悄然浮起。
他敲下幾個字:
“我不去。”
幾乎立刻,那邊有了反應。
“不去?是說頒獎禮嗎?”
“對。”
“為什麼呀?那不是……等於把到手的榮譽推開嗎?”
“那些名頭,我不太看重。”
“可我們在乎呀!喜歡你的人都在乎!”
他盯著最後那句話,停頓片刻,才緩緩輸入:
“你喜歡我?”
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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