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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的心緒若能被某個男人輕易擾動,從來不是好徵兆。
許明那些話語固然粗糲,但以熱芭的性子,本該報以禮節性的微笑便輕輕帶過。
她早該清楚許明是怎樣的人。
可此刻的熱芭,不僅因顧慮而壓抑反擊,甚至任由惱意染透眼角眉梢——這種超越社交距離的熟悉感,讓楊蜜心底警鈴微震。
服務生端上最後一道菜時,許明忽然轉向楊蜜。
他指尖輕點面前的茶杯邊緣:“楊總,換些酒如何?”
他眼尾漾開些許慵懶,“我習慣在微醺的狀態裡談事情。”
楊蜜神色未變,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維持著精準的刻度:“抱歉,許導,我午後從不飲酒。”
“那麼改到晚上?”
“今晚已有安排。”
許明低笑出聲。
這女人自我調控的能力比他預估的更出色。
看來她早已調整好狀態,只是選擇此刻才與他共坐一桌。
他向後靠進椅背,任由木質椅背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無妨,那就以茶代酒。”
他能感受到斜對面投來的視線,那目光裡裹著未散盡的慍怒。
許明迎上那道目光,綻開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燦爛得近乎挑釁。
桌布之下,熱芭的右手悄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
餐盤陸續擺滿圓桌。
楊蜜重新拾起那些浮於表面的恭維與祝賀,字句光滑得像打磨過的卵石。
許明放下茶杯,杯底輕叩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餐桌**那盆綠蘿的葉片,直接落在楊蜜臉上。”楊總,”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關於《大話西遊》續作的投資,您不必再考慮了。”
楊蜜捏著筷子的手指頓在半空。
拒絕本身並不意外——從那位章老先生把許明推到風口浪尖開始,她就隱約猜到,這個年輕人恐怕早就在等這樣一個機會,好把整塊蛋糕牢牢圈進自己手裡。
她沒指望能分一杯羹。
真正讓她呼吸一滯的,是這句話來得太突兀,毫無鋪墊。
她準備了整整三頁紙的談判說辭,此刻才開了個頭,就被硬生生截斷在喉嚨裡。
“不過,”
許明話鋒一轉,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投資不行,角色倒是可以商量。
有個位置,不知道楊總願不願意試試?”
楊蜜整個人定住了。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頸骨轉動時細微的咯吱聲。
她盯著許明,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玩笑或者試探的痕跡。
給她角色?他主動提?她今天坐在這裡,根本目的確實在此——先讓熱芭在首部裡站穩,第二部自己再順勢切入,一步步拉近距離,為日後更長遠的合作鋪路。
她原以為需要迂迴周旋許久,甚至做好被婉拒幾次的準備。
可現在……
“願意。”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更乾澀。
短暫的眩暈感過去後,警惕心迅速爬升。
她沒讓那份突如其來的機會衝昏頭腦,反而微微向後靠了靠,讓椅背抵住脊樑。”許導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她問得直接。
想來想去,最可能的還是那位章老先生。
那人至今每天準時開播,揪著孫悟空談戀愛的情節對許明窮追猛打。
水軍攪動之下,票房數字雖然節節攀升,輿論場裡許明的名字卻早已撕裂成兩極。
許明自己不便下場,否則正好落人口實——那麼,借外人之手呢?
許明忽然笑了,搖了搖頭,像是覺得她這問題有些多餘。”楊總這麼說就見外了。”
他視線偏了偏,落向坐在楊蜜身旁一直安靜聽著的人。”我選您,不是因為需要您替我解決什麼。”
他停頓片刻,窗外恰好有車燈的光柱掃過,在他側臉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純粹是想謝謝熱芭——她演的白晶晶,確實給了我很深的印象。”
一直低頭小口抿著果汁的熱芭動作停住了。
她先是怔了怔,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那些網友的稱讚、影評裡被單獨拎出來分析的片段,此刻忽然都有了沉甸甸的實感。
心裡那點之前還盤桓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倏地散了。
她抬起眼看向許明,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原來這人正經說話的時候,模樣還挺順眼的。
而楊蜜看著熱芭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再看向許明那副坦然的神情,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某種熟悉的、類似於守護領地被侵入的警覺,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許明話音落下時,楊蜜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可當她側過臉,視線掠過熱芭那張明豔得過分的面孔,那點疑慮便無聲消散了。
懷疑什麼呢?許明的性子她清楚,熱芭的容貌她也看得見——這兩件事擺在一起,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不言自明的邏輯。
但許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當然,如果楊總實在覺得不安,非要幫我做點什麼……我也不會推辭。”
熱芭臉上剛浮起的笑意瞬間凍住。
她瞪向許明,腮幫微微鼓了起來。
這人……討要好處就直說,何必把她也扯進來?
她在心裡暗暗啐了一口。
楊蜜倒沒顯出多少意外。
許明的現實,她早已領教過不止一次。
因為熱芭而給她角色,她能明白;想換取好處才給她角色,她也理解;甚至像現在這樣,既逗弄了熱芭,又順勢提出條件——這樣的心思,她同樣看得懂。
只是這樣一來,他所圖謀的,恐怕就不是她原先猜測的那樣了。
或許並非想要借她的手去對付那位姓章的老前輩。
思緒流轉間,楊蜜一面等待許明接下來的話,一面飛快思索:自己還有什麼能被他用得上的地方?
“楊總,不妨直說。”
許明的語調平穩,卻帶著某種確鑿的意味,“我留給你的這個角色,戲份不多,出場不過兩三分鐘。”
他稍作停頓,讓這句話在空氣裡沉了沉。
“但人設極其鮮明。
等《大話西遊》第二部上映之後,觀眾絕不會忘記這個人物——更不會忘記她說的每一句臺詞。”
誇張嗎?
聽起來確實誇張。
但楊蜜相信。
許明塑造配角的本事,如今圈內幾乎無人不曉。
他的電影裡,不止主角耀眼,那些穿梭其間的女演員、配角,也總能留下深刻的印記。
不必說遠的,單是仍在影院上映的第一部裡,那個只露了幾面的“瞎子”
,就足以讓人過目不忘。
飾演那角色的演員,如今已然有了幾分熱度。
至於吳猛達演繹的二當家,更不必提。
楊蜜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順著問道:“是什麼角色?”
“鐵扇公主。”
這個人物,許明最初便屬意交給楊蜜。
之所以沒有早早定下劉藝菲出演紫霞,也是擔心這兩位在劇組裡生出什麼摩擦。
但後來他又改了主意,想過把這角色留給文永珊。
那女人跟他走到今天,其中一個執念便是演戲,他卻始終沒有成全。
再後來他索性當起甩手掌櫃,將她牢牢按在了公司事務裡。
給她這個出彩的角色,多少算是彌補一點虧欠。
可他沒料到的是,如今的文永珊早已沒了演戲的念頭。
她只想替他管好公司,壯大事業,安安靜靜做他身後的那個人。
楊蜜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沿,瓷器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
她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唇角還維持著方才彎起的弧度,只是眼底那點笑意已經淡得尋不見了。
“許導,”
她聲音放得輕,像怕驚擾什麼,“您方才提的那位……我確實費了不少心思才請來的。”
窗外有車燈的光掃過,將室內兩人的影子短暫地投在牆上,又迅速滑走。
許明向後靠進沙發裡,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沒接話,只是等著。
“新人裡出色的苗子不少。”
楊蜜繼續說,視線落在自己無名指的戒圈上,那裡空蕩蕩的,“我認識幾個眼光毒辣的經紀人,手裡攥著的資料,隨便挑一個出來都不差。
您若是需要,我明天就能安排見面。”
空氣裡飄著若有似無的香薰氣味,像是雪松混著一點柑橘的尾調。
許明忽然笑了一聲,不響,卻足夠清晰。
“可我就認準那一個了。”
他說。
旁邊傳來杯子重重放下的悶響。
熱芭別過臉去,脖頸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許明朝她那邊瞥了一眼,又轉回來:“別誤會,我圖的不是別的。
那姑娘身上有種勁兒,藏不住,遲早要冒頭。”
楊蜜沒立刻反駁。
她想起第一次見莊達緋時的情形——排練室鏡子前,那女孩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鞠躬,腰彎下去,停了三秒才直起來。
就那三秒,讓她決定簽下她。
“您說得對。”
楊蜜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她是有股勁兒。
可許導,好玉也得遇上肯慢慢琢的匠人,是不是?”
話裡的意思明晃晃地攤在那兒。
許明聽懂了,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這樣吧,”
他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紅海》那專案,還缺個聯合出品方。
您要是點頭,份額給您留百分之十五。”
楊蜜呼吸頓了一瞬。
房間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嗡鳴。
牆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被放大了似的。
她看見許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剛才那句話和問天氣差不多尋常。
“百分之二十。”
她說。
許明挑眉。
“外加後續系列作品的優先投資權。”
楊蜜補了一句,語氣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像在討論別人的事。
這次換許明沉默了。
他盯著茶几上那道反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濃稠,遠處寫字樓的燈還亮著幾星。
“行。”
他沒回頭,“但人下週就要進組。”
“可以。”
楊蜜也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音,“合同我讓法務明天上午送到您公司。”
事情就這樣定了。
沒有握手,沒有客套的笑,兩人之間隔著的三四步距離,誰也沒往前邁。
熱芭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客廳,通往餐廳的走廊盡頭,隱約傳來水流沖洗杯具的細碎聲響。
許明轉身往門口走,手搭上門把時停了停。
“她會紅的。”
他說,聲音不高,“比你想的還要快。”
楊蜜站在原地,沒應聲。
直到關門的聲音落下,玄關感應燈自動熄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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