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金紅色的光，飄得極慢，如同秋日最後一片不願墜落的葉，在死寂的廢墟和眾人屏息的凝視中，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它沒有飛向墨臨，也沒有飛向雲汐，而是在兩人之間輕輕盤旋了一週，最終，如同做出了某種抉擇，悠悠地、毫無阻礙地，沒入了雲汐的眉心。
沒有衝擊，沒有異樣，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雲汐只覺得額間微微一涼，隨即那股涼意便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額頭，指尖觸感如常。
“這是什麼？”青鸞的聲音緊繃，帶著警惕。
白澤的獨角光芒立刻籠罩住雲汐，快速掃描。“能量反應消失了完全融入，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檢測到有害波動。”他的聲音裡帶著困惑，“它似乎只是單純地‘迴歸’了。”
“迴歸？”麒麟不解。
白澤看向雲汐，又看向墨臨：“那光芒的氣息，與影像中鳳凰女王最後化作的火焰，以及射入門縫的‘火種’，同出一源。純淨的鳳凰本源之力。”他頓了頓，“它選擇融入雲汐仙子體內，或許是因為仙子的血脈，是它唯一能認可的‘容器’。”
墨臨的目光死死盯在雲汐額間，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震驚，有茫然，有更深的痛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他放在雲汐肩背上的手，終於緩緩落下，卻又在即將觸及時蜷縮收回，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也怕確認什麼。
雲汐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放下手，輕聲問：“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更擔心的是墨臨的狀態。
墨臨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視線，轉身再次看向那座殘破的宮殿。他的側影在廢墟暗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孤寂。“我沒事。”他聲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先回登陸點。”
他沒有解釋那光點，沒有解釋影像，沒有解釋任何事。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墨臨依舊走在最前，但與雲汐之間那幾步的距離，似乎無形中拉得更開了些。他不再允許雲汐牽他的手，甚至刻意避開與她有任何身體接觸。
雲汐默默跟在他身後，心中像是堵了一團溼冷的棉花。那點融入眉心的光沒有帶來任何不適，卻在她心底投下了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影像中鳳凰女王最後回望的眼神，想起那聲清晰的“快走”，想起墨臨眼中深不見底的悲慟。
那聲“快走”，是對墨臨說的。而墨臨，眼睜睜看著她為了救自己（或者說，為了保護那“火種”？）而湮滅。
這份認知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何墨臨對自己總是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為何他會在長老會施壓時說出那樣決絕的話，為何他對尋找鳳凰族真相如此執著……這一切，或許都源於那份未能守護的愧疚，那份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沉重誓言。
她並不覺得自己是那個鳳凰女王的替代品——墨臨看她的眼神，與影像中他看著女王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那裡面有深情，有疼惜，有獨一無二的眷戀。但這份愛裡，是否也摻雜著對過往的補償？是否也揹負著對逝者的承諾？
雲汐不敢深想。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登陸艇。艙門關閉，將古墟那令人窒息的氣息隔絕在外。啟動，升空，返回仙舟。整個過程，墨臨都坐在靠舷窗的位置，閉著眼，一言不發，彷彿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守望者”號仙舟上，留守的無塵大師和璇光仙君立刻迎上來，看到眾人（尤其是墨臨和雲汐）的神色，都明智地沒有多問。青鸞簡短彙報了發現和遭遇，略去了影像細節和墨臨的異常，只強調古墟精神干擾極強，並發現了可能與“時之隙”有關的古老法陣線索。
墨臨以需要調息為由，直接回到了分配給他的艙室。雲汐想跟進去，卻在門口被他輕輕攔住。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他的聲音很疲憊，眼神裡帶著懇求。
雲汐停在門口，看著他關上的艙門，手指在身側蜷了蜷，最終還是沒有敲響。
她回到自己的艙室，坐在床邊，看著舷窗外緩慢後退的、死寂的星空。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撫上眉心，那裡依舊什麼都沒有。
夜深了。仙舟按照既定計劃，在古墟外圍一個相對穩定的區域停泊休整，等待進一步分析和制定下一步探索方案。
雲汐躺在窄小的床上，輾轉難眠。腦海中反覆閃現著古墟中的畫面，墨臨的淚，鳳凰女王的火焰，還有那點融入自己眉心的光。疲憊和心緒紛亂終於讓她意識模糊，沉入了睡眠。
然後，夢境開始了。
起初是混沌的，只有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像是包裹在火焰的繭中，安心而舒適。
但很快，溫暖被撕裂。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交擊聲、法術爆鳴聲如同潮水般湧入！眼前不再是仙舟的艙室，而是一片她從未見過、卻莫名感到熟悉的慘烈戰場。
天空是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低垂的烏雲中不斷劈下黑色的閃電。大地龜裂，燃燒著不滅的火焰，焦土上遍佈著殘破的軀體——有人形的，有獸形的，還有許多形態扭曲、散發著邪惡黑氣的怪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彷彿靈魂腐爛的甜腥氣。
她（或者說，夢境中的“她”）似乎是在空中俯瞰。視角快速移動，掠過一片片廝殺的陣列。她看到身披銀甲、手持光劍的戰士結成戰陣，與潮水般的黑色怪物對沖；看到駕馭著火焰巨鳥的騎士從空中俯衝，將黑色的飛行魔物撕裂；也看到不斷有身影在爆炸中化為光點，或者被黑氣吞噬，發出最後的慘叫。
這不是她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爭。無論是凡間的戰場，還是仙界規模有限的衝突，都無法與眼前這彷彿要毀滅整個世界的浩劫相比。
視角猛然拉近，聚焦在戰場的一角。
那裡，一頭龐大如山嶽、通體覆蓋著漆黑鱗甲、生有九顆猙獰頭顱的巨獸，正在瘋狂地噴吐著毀滅性的黑色吐息。它所過之處，大地融化，生靈湮滅。數道強大的身影正在圍攻它，法術的光芒如同煙花般在它身上炸開，卻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
然後，一聲清越無比、穿金裂石的鳳鳴響徹戰場！
一道輝煌無比的金紅色光芒，如同劃破黑暗的旭日，從戰場另一端急速射來！
光芒斂去，現出身形。正是古墟影像中那位鳳凰女王！她金色的戰甲在血色天光下熠熠生輝，鳳凰羽翼完全展開，每一片翎羽都燃燒著純淨的火焰，照亮了周圍絕望的戰場。她手中火焰長槍指向九頭巨獸，美麗的臉上滿是冰冷的殺意與決絕。
她沒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金紅流星，直刺巨獸最中間那顆頭顱的眼睛！
畫面在此劇烈晃動，變得模糊、跳躍。
雲汐“看到”鳳凰女王與巨獸慘烈搏殺，金紅火焰與黑色吐息不斷碰撞、湮滅；看到有其他強大的存在趕來支援，其中一道持劍的銀甲身影格外眼熟；看到巨獸一顆顆頭顱被斬落，又瘋狂地再生；看到圍攻者們一個接一個重傷、殞落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幅讓她心臟驟停的景象：
巨獸僅剩的最後三顆頭顱同時張開巨口，醞釀著前所未有的、足以泯滅空間的黑暗能量球。而鳳凰女王，似乎耗盡了力量，羽翼上的火焰黯淡了許多，拄著長槍半跪在一片焦土上，嘴角溢著金紅色的血。
那持劍的銀甲身影（雲汐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年輕時的墨臨）正不顧一切地衝向她，嘶吼著她的名字，試圖擋在她身前。
然而，女王卻對他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沖來的墨臨，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看向了戰場之外，看向了未來？她的嘴唇動了動，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無盡的不捨，更有無悔的決絕。
然後，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手中的火焰長槍猛地插入地面！槍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形成一個金紅色的護罩，將衝過來的墨臨猛地彈開、護住！
與此同時，她昂首向天，發出一聲泣血般的清鳴！周身的鳳凰火焰瘋狂燃燒，她整個人化作了一顆最為熾熱、最為耀眼的金色太陽，逆著那三道毀天滅地的黑暗吐息，悍然撞向了九頭巨獸！
“不——！！！”
夢境中，雲汐彷彿聽到了墨臨那撕心裂肺、絕望到極致的怒吼，與她自己在古墟聽到的那聲壓抑低吼重疊在一起。
緊接著，是淹沒一切的光與暗的爆炸。
然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微弱的金紅色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在爆炸的餘燼中艱難地亮起，飄飄搖搖，飛向遠方
“啊！”
雲汐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身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彷彿要撞碎肋骨。那戰場上的血腥味、焦糊味、絕望的吶喊、還有最後那湮滅一切的爆炸，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彷彿剛剛親身經歷。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指尖冰冷顫抖。
這不是普通的噩夢。
這是記憶的碎片？誰的記憶？鳳凰女王的？還是……透過那點融入眉心的光，傳遞給她的、屬於那片戰場、屬於那場犧牲的烙印？
她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衝向洗漱間，用冷水潑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帶著驚魂未定的紅血絲。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異樣。她湊近鏡子，仔細看著自己的眉心，皮膚光潔，什麼都沒有。
然而，當她凝神內視時，卻隱約感覺到，在自己的識海深處，血脈本源之中，多了一點極其微小的、溫暖的金紅色光暈。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如同沉睡的種子，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的鳳凰氣息。
就是它引來了那個夢境？
雲汐扶著冰冷的洗漱臺，指尖用力到發白。她需要答案，而能給她答案的人，就在隔壁艙室。
她換了身乾爽的衣服，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拉開了艙門。
走廊裡燈光柔和，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都還在休息。她走到墨臨的艙門前，抬起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舊是一片死寂。
“墨臨？”她低聲喚道。
門內毫無聲息，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一絲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雲汐不再猶豫，嘗試擰動門把手——門沒有鎖，應手而開。
艙室內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微弱的星光透進來，勾勒出簡單的輪廓。床鋪整齊，沒有人。墨臨不在房間裡。
他去哪了？
雲汐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轉身，快步走向主控室。值夜的仙官看到她，有些驚訝：“仙子？您怎麼”
“神君呢？看見神君了嗎？”雲汐急問。
仙官搖頭：“神君好像不久前離開了仙舟。青鸞大人和白澤大人似乎也察覺了，剛剛出去尋找。”
離開了仙舟？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古墟外圍？
雲汐的臉色更白了。她轉身就朝登陸艙跑去。
剛到登陸艙門口，就遇到了正從一艘剛剛返回的小型飛梭上下來的青鸞和白澤。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仙子。”青鸞看到她，眉頭緊鎖，“神君他獨自駕駛一艘穿梭艇，又返回古墟了。”
“什麼？！”雲汐如遭雷擊，“他回去做什麼？去哪裡了？”
白澤沉聲道：“我們追蹤到他穿梭艇的訊號，進入了古墟內部，最終消失在我們之前發現的那個祭壇遺址附近。他遮蔽了後續的通訊和定位。”
祭壇遺址那個印有鳳凰翅印的地方雲汐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墨臨在那裡失控落淚的樣子，想起他回來後的異常沉默和自我封閉。
“我要去找他。”雲汐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青鸞立刻反對：“不行！古墟內部情況不明，神君現在狀態異常，你一個人去太危險！我們已經派遣了兩支偵查小隊從不同方向進入，應該很快”
“我等不了！”雲汐打斷她，眼神裡是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知道他去了哪裡，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必須去！”她腦海中閃過夢境裡墨臨衝向鳳凰女王的那一幕，閃過他最後那絕望的眼神。她不能讓他獨自一人，再次面對那吞噬了他所有光明記憶的黑暗之地。
看著雲汐眼中近乎燃燒的急切和擔憂，青鸞和白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一絲瞭然。
“我和你一起去。”青鸞最終道，“白澤，你和麒麟留守仙舟，保持通訊，隨時準備接應。”
白澤點頭：“小心。如果遇到無法應對的情況，立刻撤回，不要猶豫。”
雲汐感激地看了青鸞一眼，沒有多說，轉身就衝向一艘備用的穿梭艇。
青鸞緊隨其後。
穿梭艇很快滑出艙門，如同離弦之箭，刺破虛空，再次投向那片被灰白霧靄籠罩的、死寂的萬寂古墟。
舷窗外，廢墟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更加猙獰。雲汐緊握著操控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墨臨，等我。
別再一個人揹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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