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看清了。
盤踞在淵底的是一尊通體漆黑的龐大人形輪廓。
那東西蜷縮在無數龍骨中間，體表纏繞著鎖鏈般的黑氣，和他在石刻上看到的邪神一模一樣。
它在沉睡。
但有七根鎖鏈已經斷了。
林塵睜開眼，心跳快了半拍。
就在這時，棧道後方傳來魂帝的怒喝。
“這些東西……怎麼會！”
林塵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原本在攻擊他的魂手突然全部轉向了，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了一樣地湧向魂帝。
不是幾十只，也不是幾百只。
整段棧道的魂手全部脫離了崖壁，匯聚成一條慘白色的洪流朝魂帝捲過去。
魂帝周身的怨魂漩渦自動旋轉起來，試圖將那些魂手擋在外面。
但他的怨魂之力和淵底殘魂同出一源。
漩渦剛一接觸魂手洪流，非但沒有把它們彈開，反而像磁鐵一樣將它們全部吸了過來。
同頻共振。
兩者本出同源，根本無法相互排斥。
魂手鑽進怨魂漩渦裡，和怨魂糾纏在一起，讓整個漩渦都開始失控膨脹。
魂帝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去鎮壓那些混入怨魂中的殘魂碎片。
“該死！”
他低吼了一聲，左臂位置的怨魂劇烈紊亂了一瞬。
林塵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細節。
魂帝左側第三圈層的幾道怨魂，明顯比周圍的怨魂更加虛弱，光芒暗淡得幾乎透明。
那幾道魂體在三千道怨魂裡只佔極少數，如果不是魂帝此刻全力鎮壓殘魂導致防禦出現波動，根本不可能發現。
林塵收回目光，加速透過棧道中段。
腳下的魂手已經全部被魂帝吸走了，後半段棧道乾淨得像有人打掃過一樣。
他幾乎是以衝刺的速度跑完了最後一段路程。
棧道盡頭是一處石臺，石臺正對著的山體上嵌著一扇青銅殿門。
殿門高約十丈，門板上雕刻著兩條盤繞在一起的龍形浮雕。
龍眼處鑲嵌著兩顆已經暗淡的白色玉石，龍爪按在門框兩側，整扇門散發著一股古老莊嚴的氣息。
林塵走到殿門前，門板上那兩條神龍浮雕的龍眼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玉石本身發光，而是遊絲般的金色龍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鑽進龍眼。
兩條龍的眼睛同時變成了金焰色。
殿門感應到了他體表殘留的龍氣。
沉重的青銅門扇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內部幽深的甬道。
甬道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和先前那條龍氣虛影的聲音完全相同。
林塵正要邁步，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提示音。
山巒祝福值的數字驟然減少了五百點。
扣除的祝福值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龍鱗虛影。
鱗片形狀完美，邊緣鋒利如刀，通體散發著溫和的龍氣波動。
林塵握了握拳，龍鱗虛影順著掌心融進了他的右手皮膚，留下一個極淡的金色鱗痕。
甬道深處又傳來第二聲龍吟。
這次更近了。
林塵一隻腳剛跨進青銅殿的門檻，身後的殿門便轟然合上。
沉重的撞擊聲在甬道里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消散。
兩側牆壁上掛著的銅燈噗噗噗依次亮起來，慘綠色的火苗跳了幾下才穩住。
火光照亮了甬道兩側的壁畫，林塵的目光從第一幅開始看起。
壁畫的內容和外面石刻連得上。
第一幅畫的是邪神被九條神龍的屍體纏住，正在墜入神山底部。
第二幅裡龍屍盤繞在一起，傷口處滲出的龍血匯聚成一條金色河流。
第三幅畫中那條金色河流注入了山巔的一處祭壇，祭壇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
林塵沿著甬道一幅幅看下去，越看腳步越慢。
九條神龍在臨死前把各自的龍魂精華都抽了出來，他們沒有選擇轉世重生，而是把所有力量留給了這枚珠子。
壁畫上的龍魂一道道鑽進珠子裡，每進去一道，珠子的光芒就更亮一層。
到第九條龍魂沒入珠子的那一刻，整顆珠子炸開，化成了一座九層光塔。
壁畫到此為止，最後一幅上只刻了八個古字。
林塵體內的阿賴耶識自動解析出了那些字的含義。
“龍魂擇主，邪念莫入。”
他在這八個字前面站了兩個呼吸，然後繼續往前走。
甬道盡頭是一扇半圓形的拱門，門框上鑲嵌的玉石還散發著微弱的光。
他穿過拱門，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圓形殿堂，直徑少說有兩百步。穹頂高懸著九團龍形光球，每一團都有磨盤那麼大。
光球裡的龍形還在動，它們緩緩遊動，帶起一道道金色的軌跡。
林塵能感覺到那九團光球裡封存的不是力量，是意志。九條神龍臨死前留下的殘存意志。
殿堂中央立著一尊三丈高的石碑，通體漆黑，碑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龍文。
他還沒走近，一股意志就從石碑裡衝了出來。
那股意志不是攻擊，更像是在打量他。
緊接著一道聲音在他識海里炸開，威嚴得像是整座神山都在共鳴。
“第二關，問心碑。”
“碑前問心，若有半分邪念，龍魂共誅之！”
話音落下，碑面上的龍文逐一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刻痕深處湧出，照亮了整座殿堂。
林塵的身體還站在原地，但他的意識已經被拖進了另一個空間。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藍星界的天空。
準確地說，是靈城上空那片被魂力屏障籠罩的天空。
但和記憶中不一樣。
此刻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開了好幾道裂縫。
城裡的建築比印象中矮了許多，街道上到處是跪著的人群。
林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上面纏繞著九條金色的龍形虛影，每一道都散發著遠超英雄境的威壓。
他從未感受過這種力量，強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林塵！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一箇中年人從人群裡衝出來，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
他認得這張臉，是靈城一個小家族的族長，當年在族會上曾經當眾嘲諷過他是廢物。
林塵的意識深處有個聲音在催促他。
殺了他，他當年怎麼對你的，現在就怎麼還回去。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的魂力。
跪著的人群裡響起一片哭嚎聲。
那個中年人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褲襠溼了一大片。
林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沒有收回手，而是低頭看著那個中年人，眼神很平靜。
“藍星界沒有這種暗紅色的天，我書讀得少，但自己的家鄉的高樓大廈，飛機汽車還是記得的。”
話音落下，中年人連同整座靈城都化成了飛灰。
周圍的空間扭曲了一下，重新凝聚成另一個場景。
這次是太元老祖的老巢，太元峰。
他站在峰頂的大殿裡，太元老祖跪在他面前，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旁邊還跪著太元峰的一眾長老，每個人都被封印了魂力，像普通人一樣在發抖。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上一次更清晰，像是他自己心裡長出來的念頭。
“太元老祖想殺你，他的徒子徒孫也都出過手，斬草除根，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林塵看著那些長老裡幾張明顯還帶著稚氣的臉，有的看著才十五六歲。
他知道這些面孔是問心碑從他記憶裡拼湊出來的，並非真實存在的人。
但幻境之所以是幻境，就是因為它用的是你自己的記憶。
“我殺太元老祖，是因為他要殺我。”
“他的徒孫沒對我出過手，也沒那個能力對我出手，濫殺和復仇，是兩回事。”
跪著的人群再次潰散，化成光點消失。
場景一次次切換，一次比一次更逼真。
問心碑在測試他的底線，也從他的記憶裡翻出了所有他曾經恨過的人。
那些畫面很真實，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但林塵每次都只在岔路口停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意識到這關考的不是善惡，那種非黑即白的東西對修行者來說太簡單了。
問心碑真正在測的，是繼承者能不能在力量面前守住自己的分寸。
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可以做，什麼絕不能碰。
幻境深處忽然暗了下來，所有的光線都收縮到了一點。
那點光慢慢拉長，凝成一道人形輪廓。
輪廓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了一張和林塵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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