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京城時，已是半月之後。
蕭玦在朝上宣讀了盟約的內容，殿中群臣無不振奮。
互通商市，意味著邊境的安定，意味著賦稅的增加，意味著大雍的國勢又穩了幾分。
方鴻漸這次也沒再說什麼，沉默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蕭玦看著殿中群臣的喜色，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退朝後，他回到御書房，周德遞上一封密報。
“陛下，甘州那邊傳來的訊息，使團已經啟程回京了，預計十日後抵達。”
蕭玦點了點頭，將密報放在一旁。
他走到窗前，看著宮牆外隱約可見的遠山。
草原的事，算是塵埃落定了。
接下來，該好好理一理朝中的事了。
沈懷瑾回京，工部那邊要動一動。
還有那些藉著和親之事上躥下跳的人，也該敲打敲打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御案前，提筆開始批摺子。
這件事解決後，便又有一件事，讓蕭玦難以抉擇。
赫連南箏的婚事，成了蕭玦心頭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他原以為，給了這丫頭選夫的自由，事情便算是了了。
大不了讓禮部擬一份京城適齡世家子弟的名單，挑幾個相貌端正、家世清白的，讓她自己相看便是。
可他萬萬沒想到，赫連南箏看上的，是鎮北將軍陸錚。
訊息傳到御書房時，蕭玦正在批摺子，聞言筆尖一頓，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紅。
“你說什麼？”
他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德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回陛下，北朔公主那邊……說是瞧上了鎮北將軍。禮部的王大人去問她的意思，她親口說的，還說……還說非將軍不嫁。”
蕭玦沉默了很久。
陸錚。
他的鎮北大將軍，今年二十有七，少年從軍，十六歲便跟著先帝征伐西域，十八歲接管鎮北軍，駐守西北邊陲整整九年。
此人沉默寡言，治軍極嚴，是大雍朝堂上少有的實幹之臣。
去年西北叛亂，陸錚率三千騎兵夜襲敵營，斬敵首兩千餘級，一戰定乾坤。
這樣一個人，蕭玦自然是倚重的。
便是許他娶公主，也未嘗不可。
可問題是，陸錚早有婚約在身。
他的未婚妻姓裴，閨名映雪，是翰林院侍講裴遠道的嫡女。
這樁婚事是陸錚出征前定下的，兩家是世交，裴映雪等了他整整五年，從十六歲等到二十一歲，在京城裡早就是一段佳話。
蕭玦揉了揉眉心，將筆擱下。
“赫連南箏見過陸錚？”
周德道：“回陛下，上個月將軍回京述職，在接風宴上，公主遠遠見過一面，聽伺候公主的嬤嬤說，自那以後，公主便一直唸叨著……”
蕭玦深吸一口氣。
赫連南箏這丫頭，膽子是真的大。
陸錚那樣的冷麵將軍，尋常女子見了都要繞道走，她倒好，一眼就相中了。
不過，倒也是草原上的兒女，性子烈，就愛野。
“去請德妃過來。”
蕭玦想了想，又道：“算了，朕親自去。”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周德。
“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弄？”
周德跟在蕭玦身邊多年，深知皇帝的脾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老奴斗膽說一句……這事兒，怕是得德妃娘娘出面。”
蕭玦挑眉。
周德道：“北朔公主是姑娘家，有些話，陛下和朝臣們不方便說。德妃娘娘性子溫和，又善於開解人，若是娘娘去跟公主說說話，興許……公主就能想通了。”
“再者，公主很是喜歡七皇子跟八公主，時常進宮，同德妃娘娘，也是有些交情在的。”
這樣的情分，不比旁人說話更有分量？
蕭玦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理。”
延禧宮裡，棠寧正陪著兩個孩子玩耍。
阿暖最近學會了走路，搖搖晃晃地在殿裡轉圈，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鴨子。
承熙跟在她身後，張開兩隻小手護著，生怕妹妹摔倒。
棠寧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雙小鞋子在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兩個孩子，眼底滿是溫柔。
蕭玦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的腳步不由得放輕了。
春杏正要行禮，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緩步走進去。
棠寧聽見動靜抬起頭，見他來了，便要起身行禮。
蕭玦按了按她的肩，示意她坐著別動。
“朕來找你，有件事要商量。”
棠寧見他神色有些微妙，便讓春杏把兩個孩子帶下去。
殿中只剩下他們兩人，蕭玦在她身邊坐下，將赫連南箏看上陸錚的事說了一遍。
棠寧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南箏公主看上了陸將軍？”
蕭玦點頭，語氣頗為無奈：“朕也沒想到。陸錚那個性子，一年到頭說不出幾句好聽的話，也不知道這丫頭看上他什麼了。”
棠寧想了想，輕聲道：“將軍少年英雄，功勳赫赫，公主仰慕也是人之常情。”
蕭玦看著她：“朕想讓你去勸勸她。”
棠寧一怔。
蕭玦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比朕會說話，又是個女子，有些話你來說，比朕下旨管用，她性子倔，朕怕硬來的話，反倒鬧出什麼事來。”
棠寧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臣妾去試試。”
次日，棠寧讓人備了些糕點果子，帶著春杏去了驛館。
赫連南箏住在驛館的東跨院，院子裡種著幾棵海棠樹，如今正是花期，滿院芬芳。、
可這位北朔公主顯然沒什麼賞花的心思。
她正趴在窗前的桌案上，面前攤著一張宣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人像。
棠寧走近看了一眼，差點沒忍住笑。
那人像畫得著實不怎麼樣，臉是方的，身子是圓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若不是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陸將軍三個字，誰也認不出畫的是誰。
赫連南箏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看見是棠寧，臉騰地紅了。
她手忙腳亂地將宣紙團成一團，塞到桌案底下，站起來時膝蓋還撞到了桌腿，疼得齜牙咧嘴。
“德、德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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