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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個睡前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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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舂聲婆

李豐收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是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他從鄉政府回來,山路走得急,天擦黑才到貓兒崖。

就在這時候,咚的一聲,從山坳那邊傳過來。

他站住了。

又是咚的一聲,隔了大概三息,再咚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像是有人在舂米。

李豐收往山坳那邊看去。那邊早就沒有人家了,只有一座破碓房,塌了半邊牆,還是他小時候見過的。

他想起他娘說過,那碓房原先住著個婆子,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後來兒子跟人去了南洋,說三年就回,走了就沒影了。那婆子天天夜裡舂米,說是給兒子攢著,等他回來吃。攢了十幾年,碓臼都舂穿了,人也沒了。

李豐收沒敢回頭,加快步子往村裡走。

走了幾十步,那聲音還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他進了村口,迎面撞上王老三。

“豐收,你跑啥?”王老三提著個馬燈,照著他的臉。

“你聽沒聽見?”李豐收喘著氣,往身後指。

王老三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聽見啥?這風颳的邪乎。”

李豐收再聽,確實只有風聲。

他嚥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第二天他在祠堂門口跟人閒聊,說起這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幾個老人,臉色都變了。

“你真聽見了?”七十多歲的馮老貴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

“真聽見了。像是在搗什麼東西的聲音。”

馮老貴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舂聲婆。”

“啥?”

“你沒生下來那會兒的事了。”馮老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婆子姓周,男人死得早,有個兒子叫雲崖,十七歲那年跟人去南洋,說三年就回來,給她蓋新房。頭兩年還有信,後來就沒了音訊。那婆子天天盼,夜夜盼,盼了十來年,人就不太對勁了。”

王老三在旁邊接話:“我聽我爹說過,她後來每天晚上都去碓房舂米,舂到後半夜。村裡人勸她,說雲崖要回來自然會回來,你舂這麼多米幹啥。她說,雲崖在外面吃苦,回來了得吃頓飽飯。她得把米舂好,等他回來就能吃。”

“後來呢?”李豐收問。

“後來她死了。”馮老貴說,“死的時候七十一,舂了二十多年。人死在碓房裡,趴在那石臼上。那石臼,硬生生給她舂穿了一個洞。”

李豐收說不出話來。

“她死了三十年,那碓房早塌了。”馮老貴盯著他,“你聽見的,不是人舂米。”

李豐收眼神開始變得驚恐。

“我跟你說,”馮老貴壓低了聲音,“夜行山路,聽見咚咚咚的聲音,莫回頭。她是在給不歸人舂米。你回頭,她就端一碗白米給你。那米粒細長,像南洋那邊的香米。你推辭,她就跪著舉過頭頂。你接了……”

他頓了頓。

“你接了,這輩子就完了。”

李豐收乾笑了一聲:“接了能咋的?”

馮老貴沒答話,把煙桿塞回嘴裡,眯著眼看向遠處的山。

......

臘月二十六,劉福根死了。

劉福根是李豐收的鄰居,五十二歲,一個人過。早上李豐收去叫他趕集,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門進去,看見劉福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張著。

李豐收湊近了看,差點沒嚇死。

劉福根的喉嚨裡,長出幾根青白的芽尖,細細的,頂破了下巴的皮肉,往外伸著。他嘴邊全是幹了的血痂,床上散落著幾粒生米。

李豐收跑出屋,蹲在牆根吐了半天。

鄉衛生院的周醫生來了,翻了翻劉福根的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站起來,拍了拍手。

“胃裡有東西。”他說。

“啥東西?”村長問。

“米。”周醫生說,“生米。塞滿了整個胃。”

村長愣住了。

“他死之前,胃就撐大了,慢慢撐的。開始是飽脹感,吃不下東西,然後越來越脹,等到米把胃塞滿,就開始發芽。芽從食道往上長,長到喉嚨,堵住氣管。”周醫生看了看劉福根的臉,“這麼死法,得有個把月。”

李豐收站在人群外面,手心裡全是汗。

他想起來,半個月前,他在山路上碰見過劉福根。那天他從鄉里回來晚了,走到貓兒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劉福根。

劉福根那時候臉色就不好,蠟黃蠟黃的。李豐收問他咋了,他說胃不舒服,老是脹,吃啥都脹。

“你回頭了?”李豐收問。

“啥?”

“那天晚上,你在我後面走,你是不是回頭了?”

劉福根當時愣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沒回頭。我就是聽見有人叫我,就站住了。”

李豐收沒再問。

現在劉福根死了,喉嚨裡長出米芽。

大年初三,李豐收去給馮老貴拜年。

馮老貴一個人在屋裡,炕上放著個火盆,燒著幾根柴。李豐收坐下,說了會兒閒話,最後還是沒忍住,問了劉福根的事。

“他肯定是接了那碗米。”馮老貴說。

“他怎麼接的?”

馮老貴沒直接回答,反問他:“你知不知道,為啥那婆子要給過路人舂米?”

李豐收搖頭。

“她在等人。”馮老貴說,“等了她兒子四十年。她死了,還在等。她想,萬一雲崖從南洋回來了,夜裡走山路,餓了咋辦?得給他預備一碗米。她舂了一夜又一夜,沒人來接。後來她就想,興許是過路的人替她兒子接了呢?她就把米端給過路人。誰接了,誰就是她兒子。”

李豐收聽著,後背發涼。

“可她兒子早死了。”馮老貴說,“南洋那邊,打仗,瘟疫,死的人海了去了。她不知道,她還在等。”

“那接了米的人……”

“就會成為他兒子的替身。”馮老貴盯著火盆裡的火苗,“然後,胃裡長出米,米發芽,芽從喉嚨裡長出來。等到芽長出來,人就聞得見南洋海風的味道。那就是他回來了。”

李豐收回到家,一晚上沒睡著。

他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快天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山路上,月亮很亮。前面不遠就是那座破碓房,塌了的牆。門裡透出一點光,昏黃昏黃的。

咚。咚。咚。

舂米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身體在原地無法動彈。

然後門開了。

一個老婆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碗。她穿著青布衣裳,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她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

走近了,他看見她的臉。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很亮,直直地看著他。

她把碗舉過頭頂。碗裡是白花花的米,米粒細長,比他見過的米都長。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邁不動步。

那是等了四十年的眼神。心裡的同情感油然而生。

李豐收醒了。

他躺在炕上,出了一身汗。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出門去挑水。

走到井邊,碰見王老三的女人。那女人看見他,愣了一下,說:“豐收,你臉色咋這麼差?”

李豐收沒答話,打了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感覺胃裡有點脹。

他摸了摸肚子,沒當回事,繼續走。

......

正月十五,鬧花燈。

李豐收沒去。他躺在炕上,胃脹得厲害,吃不下東西。他娘給他熬了粥,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豐收,你咋了?”他娘問。

“沒事,胃不舒服。”

“去衛生所看看?”

“不用,歇兩天就好。”

他娘走了以後,他躺在炕上,盯著房頂。

他想起了那個夢,想起那個老婆子端著碗,想起她那雙眼睛。

他又想起劉福根死的時候,喉嚨裡長出的那些青白的芽尖。

他坐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菜刀,對著自己的手腕。

他娘推門進來了。

“豐收!你在幹嘛!”

菜刀掉在地上,咣噹一聲響。

他娘抱著他哭。他愣愣地站著,看著地上的菜刀,神情恍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他娘帶他去鄉衛生院。周醫生給他做了檢查,拍了X光。

片子出來的時候,周醫生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他娘叫到一邊說話。李豐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窗戶外面。外面是山,山那邊是更高的山。

過了一會兒,他娘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拉住他的手。

“豐收,咱們去縣裡看看。”

李豐收看著她,問:“周醫生咋說的?”

他娘不答話,眼淚掉下來。

“娘,周醫生咋說的?”

他娘還是不說話。

李豐收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周醫生正在寫病歷,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李豐收,你先出去,我和你娘說。”

“周醫生,”李豐收說,“你給我看看片子。”

周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把片子抽出來,插在觀片燈上。

李豐收看見了。

那片子上,他的胃,黑乎乎的一團,邊緣是模糊的。胃腔的位置,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點,一粒一粒的,擠得滿滿的。

他胃裡全是米。

李豐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周醫生說:“現在還不多,才剛開始。要是……”

他沒說完。但李豐收知道他要說什麼。

要是繼續長下去,就會像劉福根那樣。胃被撐大,米發芽,芽從喉嚨裡長出來。

他轉身往外走。

他娘在後面喊他,他沒回頭。

他走了山路往貓兒崖那邊走。

走到半路,天已經黑了。

他走了一會兒,聽見了那個聲音。

他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走。

碓房就在前面。門裡透出一點光,昏黃昏黃的,和夢裡一模一樣。

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門裡,一個老婆子正坐在碓前,一下一下地踩著碓。碓頭落下去,砸在石臼裡。那石臼中間,已經舂穿了一個洞。

她聽見了腳步聲,停下來,然後慢慢轉過了頭。

她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和夢裡的一模一樣。她看著李豐收,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個瓦罐裡舀出一碗米。

然後端著碗,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把碗舉過頭頂。就這麼看著他,也不說話。

但她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想起他娘看他時的眼神。

李豐收像是失了魂,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碗米。

老婆子的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

她說:“雲崖,你回來了。”

李豐收端著碗,站著沒動。

他把碗端到嘴邊,拿起一把米,猛地塞進嘴裡。

米是生的,硬硬的,很硌牙。他嚼了嚼,就這麼直接嚥下去。

老婆子看著他,眼睛裡有了淚光。

他繼續吃,一口一口,把碗裡的米吃完了。

老婆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她說:“娘等你,等了四十年。”

李豐收跪下來,把頭抵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村裡人發現李豐收家的門開著,人不見了。他娘坐在門檻上,望著山路發呆。

有人問她:“豐收呢?”

她搖搖頭,沒說話。

後來有人去貓兒崖,發現那座破碓房塌得更厲害了,半邊牆全倒了。但碓還在,石臼還在,只是石臼裡,多了幾粒生米。

那天晚上,有人走夜路,又聽見了舂米聲。

那個人站住了,想回頭看看。

但他想起馮老貴的話,沒敢回頭,於是便加快步子走了。

走了幾十步,他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話。

是個女人的聲音,距離很遠,像是從山那邊飄過來的。

她說:“雲崖,吃飯了。”

他不敢回頭,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村裡,進了家門,把門閂插上,心還在砰砰地跳。

他躺在炕上,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他跟村裡人說起這事。

馮老貴聽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婆子,等到了。”

後來有人去南洋,打聽過有沒有一個叫雲崖的人。沒人知道。那邊的人說,幾十年前,來這邊打工的人很多,死的也多,活下來的少。有些人的名字,早就沒人記得了。

只是每年臘月,貓兒崖那邊,總會響起舂米的聲音。

有人說是風聲。

有人說是野物。

也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夜裡走路,再也不敢回頭。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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