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坐在鹽田邊的窩棚裡,滿臉凝重。
“又來了。”
對面蹲著的是老李,腳上套著膠鞋,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糊著白花花的鹽霜。他沒抬頭,拿草帽扇著風。
“昨晚誰家?”
“老崔家。老二那屋。”老張頭把缸子往桌上一頓,“窗戶朝東那間,挨著水溝那塊。”
老李的扇子停了。
“看見了?”
“崔家老二媳婦說的。半夜熱得睡不著,翻身起來喝口水,一扭頭,玻璃上貼著一張臉。”
老李沒吭聲。
“沒鼻子沒眼。”老張頭的聲音低下去,“聽著就怪瘮人。”
窩棚外頭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化,鹽田裡則是白茫茫一片晃眼。遠處有幾個黑影彎著腰,那是還在扒鹽的工人。熱風颳過來,帶著一股又鹹又澀的味兒,直嗆嗓子。
老李把草帽扣到了臉上。 “她今兒個估計還得出來。”
老張頭沒接話。
外頭有人踩著一路泥點子跑過來,是鹽田的會計小周,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城裡調來的,還不滿一年。他跑進窩棚,臉上的汗跟水洗的一樣。
“張師傅,李師傅,你倆在這呢。昨晚上崔家那邊出事了,你們聽說了沒?”
老張頭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小周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拿手扇著風:“我早上打那邊過,崔老二媳婦跟人說了半天。說是半夜見鬼了,一張臉貼在窗戶上,沒五官,嚇得好懸沒背過氣去。”
老李把草帽從臉上拿下來:“你信這個?”
“我……”小周噎了一下,“我本來不信的,可她說得挺真的。還說那臉上結著鹽,跟池子裡撈出來的似的。”
老張頭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頭鹽田的方向瞅了一眼。
“今晚滷水最濃。”
小周愣了一下:“啥?”
老李也站起來了,把草帽往頭上一扣:“收工。叫大夥兒都早點回屋,天黑別出來。”
小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是,二位師傅,你們這話說的我心裡發毛。到底怎麼回事?”
老張頭沒理他,拎起地上的水壺往外走。
老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小週一眼:“你新來的,不知道。這地方,每年就這一天。按我們說的做就行了,不會害你的。”
小周站在原地,外頭的熱浪撲進來,他後脊樑卻一陣陣發涼。
傍晚的時候,天還亮著,鹽田邊上那片工人宿舍就靜了。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排排平房,灰磚牆,紅瓦頂,一家挨一家。往常這時候,該是做飯的點兒,煙囪冒煙,女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今天卻什麼動靜都沒有。
小周住在最東頭那間,單身的臨時宿舍。他趴在窗戶上往外瞅了半天,隔壁老趙家的門關得嚴嚴的,窗戶也關著,窗簾拉死了。
他坐回床上,又站起來,又趴窗戶上。
外頭靜得瘮人。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小周把屋裡的燈打開了。十五瓦的燈泡,昏黃黃一圈,照不了多遠。他坐在床邊,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後來起了風,從鹽田那邊刮過來的,帶著那股熟悉的鹹味。風不大,卻把窗戶紙吹得簌簌響。
小周盯著窗戶。
窗簾是他下午才掛上去的,一塊舊床單,不夠大,邊上漏著一條縫。他盯著那條縫,心裡告訴自己別看了,眼睛卻挪不開。
不一會兒,外頭好像有什麼東西過去了。
他沒看清,只是一個影子,從窗戶那頭的牆角晃過去。走得很慢。
小周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不是踩在泥地上的聲音,是踩在鹽上那種,咯吱,咯吱,一點一點地響。
腳步聲停在他窗戶外面。
小周盯著那條窗簾縫。
有什麼東西湊上來了。
先是一隻手,按在玻璃上。那隻手不是正常人的手,上頭糊著一層白花花的鹽,手指頭腫得跟蘿蔔似的。手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滑,留下溼漉漉一道印子。
然後是一張臉。
貼著那條窗簾縫,貼了上來。
小周被這一幕嚇得都說不出話來。
那張臉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就是一張臉,一張人的臉的形狀,卻是平的。上頭糊著一層粗鹽,正往下淌水。水淌到玻璃上,順著往下流。
那張臉在玻璃上慢慢蹭。
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小周整個人釘在床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動。他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那張臉沒有眼睛,他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那張臉看著他。
然後那張臉離開了。
悄無聲息的,跟來的時候一樣。
小周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能動的時候,他撲到窗戶上,撩開窗簾往外看。
外頭什麼都沒有。
月光底下,一排排平房安安靜靜,家家戶戶窗戶黑著,沒一點亮光。
第二天早上,小周被外頭說話的聲音吵醒。
他推開門,外頭已經站了一圈人,都朝西頭那邊張望。小周擠過去,看見老崔家門口圍著一堆人。
崔老二媳婦坐在地上,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崔老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毛巾,往他媳婦臉上擦。
“讓讓,讓讓。”老李擠進人群,蹲下來看崔老二媳婦。
“怎麼回事?”
崔老二媳婦張了張嘴,發出一點沙啞的聲音,又閉上了。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碗水,崔老二接過去,往媳婦嘴邊送。她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咳完了,終於能說話了。
“又來了。”
老李看著她。
“這回不是老二那屋,”崔老二媳婦的聲音跟破風箱似的,“是我這屋。我那窗戶,正對著床。我半夜醒過來,想翻身,一睜眼,她就站在窗外頭。窗簾不知道被誰拉開了。”
她說著,渾身抖起來。
“它就站在那,離窗戶不到一尺。臉貼著玻璃。就那麼看著我。”
她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站起身,走到窗戶跟前。
玻璃上有幾道印子,溼了以後乾透的印子,白的,一道一道從上往下滑。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層細末。 這東西他再熟悉不過。
小周站在人群外頭,手心裡全是汗。他想起自己窗戶上那道印子,早上起來忘了看。
他轉身往回跑。
推開宿舍門,窗戶就在那。他走過去,湊近了看。
玻璃上有印子。
一道,從左上角往下,歪歪扭扭拖到右下角。已經幹了,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伸手去摸。
手指上沾了那層白霜,他用拇指捻了捻,這分明就是鹽。
小周把那層鹽搓掉,手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溼痕。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就是鹽田裡那股特有的味道。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敲門。小周嚇了一跳,一回過頭,發現是老李。
老李站在門口,沒進來,就那麼看著他。
“你也看見了?”
小周張了張嘴,點點頭。
老李嘆了口氣。
“走吧,去窩棚。”
小周跟著老李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李師傅,”他等不及問,“那個……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老李蹲在門口,沒吭聲。
老張頭坐到了凳子上。
“你來了不到一年,不知道也正常。”他掏出煙,點上後吸了一口,“那是早年間的事了。算起來,得有小二十年了。”
小周端坐著不敢插嘴。
“那女人姓樸,叫什麼沒人記得了。男人死得早,鹽田裡扛活砸死的,扔下她跟三個小子。她一個人拉扯,就在這鹽田裡曬鹽、扒鹽、扛鹽包。那時候不像現在,有機器,什麼都是人幹。一百多斤的鹽包,女人也得扛。”
老張頭說著,眼睛望著門外,望著遠處白花花的鹽田,思緒飄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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