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靖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悠悠。手指依舊在桌面上輕輕點著，節奏很穩。雅間裡安靜得能聽到銅壺裡水泡破裂的細微聲響。
林悠悠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貨源”兩個字，從他口中問出來，分量太重了。比她預想的還要直接。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猛地一縮，然後加速跳動起來。呼吸也跟著滯了一下。
不能慌。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迅速垂下眼。藉著整理自己衣袖的工夫，飛快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袖口很平整，沒什麼好整理的。但這個動作能讓她避開趙靖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
等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誠懇的、甚至還帶著點茫然和無奈的神色。好像真的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又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世子……”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稍微低了一點，但還算平穩。
“您實在是……太高看民女了。”
她苦笑了一下。
“民女哪有什麼固定的貨源。更談不上特別的渠道。”
她開始詳細解釋，語速放慢了些，顯得更真實。
“不瞞您說，就是以前開店的時候，認識了些走南闖北的行商朋友。他們天南海北地跑，見識廣。”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有時候他們路過清河鎮，手頭有些新奇又不怎麼佔地方的物件，自己帶著也麻煩，就順道便宜點讓給民女。他們賺點路費，民女也得個新鮮貨。”
她舉出具體的例子，增加說服力。
“像那面琉璃鏡，就是一位從西域來的行商，急著出手換盤纏，才便宜賣給我的。他說是番邦來的稀罕物，我們這小地方少見，我就咬牙買了。”
“還有一些顏色稀奇的布料，也是南邊來的海商，捎帶的尾貨，花色不全了，但料子好，價格也合適。”
她反覆強調一個詞。
“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那位西域行商，我就見過那一次，後來再沒來過。海商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碰上。”
她攤了攤手，表情更加無奈。
“說白了，就是靠點運氣。運氣好，碰上了，就能進點好貨。運氣不好，就得守著普通東西賣。”
接著，她說起摺疊馬紮、分類碗架這些。說法又不一樣了。
“這些東西，倒是民女自己瞎琢磨出來的。”
她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小小的自得。
“開鋪子久了，天天跟街坊鄰居打交道，就發現大家過日子總有些小麻煩。比如出門沒地方坐，廚房碗筷亂放。”
“民女就愛瞎想，能不能做個什麼東西解決一下？就自己畫個特別糙的圖樣。”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
“然後去找相熟的木匠，比如鎮西的胡木匠，還有編筐的李篾匠，跟他們商量，能不能按我這個想法試著做做。”
“一開始做得可不像樣，要麼不穩當，要麼不好看。反反覆覆改了好多遍，廢了不少材料，胡木匠都嫌我煩了。”
她笑了笑，有點自嘲。
“最後好不容易才弄出現在這個樣子。說是民女琢磨的，其實一大半功勞是人家手藝人的。”
她把自身的角色，定位得非常清晰。就是一個有點小聰明、善於發現日常需求、然後去找工匠合作實現的中間人。不是創造者，更不是擁有核心技術或秘密渠道的掌控者。
她語氣很真摯。甚至透著小商販特有的那種精明和無奈——想賺錢，但沒太大本事，只能靠勤奮和一點運氣，還有跟工匠搞好關係。
趙靖一直靜靜地聽著。他偶爾會端起茶杯，抿上一小口。但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林悠悠臉上。沒有打斷，也沒有額外的表情。只是在仔細地聽，也在仔細地看。看她說話時的神態，看她的眼神，看她細微的小動作。像是在掂量她話裡的每一個字，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林悠悠說完，雅間裡又安靜了幾秒。
趙靖放下茶杯，依舊沒說話。
李管事向前微微傾身，開口了。這次，他的話更直接，少了些之前的委婉。
“林姑娘。”
他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看向林悠悠。
“世子爺是真心賞識人才。若姑娘真有穩定、特別的來路，無論是匠人，還是貨源地，王府都有辦法護其周全。不僅能護住，還能讓這‘來路’發揮出比現在大得多的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規勸的意味。
“反之，若是藏著掖著，單憑姑娘一己之力，守著這小鎮上的鋪子，終究格局有限。對姑娘的長遠發展，恐怕也非益事。”
這話，軟硬兼施。告訴你，說出來，王府能給你更大的舞臺，更好的保護。不說，你可能就永遠困在這小鎮上，而且獨自守著秘密，未必安全。
壓力像潮水一樣，瞬間漫了上來。林悠悠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有點冒汗。但她面上不顯。她甚至迎著李管事的話，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無奈更深了。
“李管事，您這話……民女何嘗不知？”
她聲音裡帶了點苦澀。
“做我們這行的，誰不想有個穩定靠譜的貨源？誰不想把生意做大？”
她搖搖頭。
“可民女說的，句句是實話。真沒有那樣的門路。就是運氣好點，認識幾個朋友，自己肯琢磨，也捨得在料子和工錢上下本錢。”
她再次把話題拉回到“小本經營”和“風險自擔”上。
“這鋪子看著熱鬧，其實每天一睜眼，就是開銷。工錢、房租、進貨的本錢，還有萬一貨砸手裡的風險，都得自己擔著。”
她看向趙靖，眼神懇切。
“世子爺，李管事，民女就是個小商人，想的也就是把鋪子經營好，讓跟著我乾的夥計們有口安穩飯吃。真沒有什麼值得王府如此關注的‘大秘密’。”
她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但她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懇切，一句比一句堅定。她必須守住。守住那個最大的秘密。無論對方是利誘，還是隱含威脅。她都必須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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