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幾人在城郊驛站匯合。
兩姐妹許久未見, 本來還在為姑姑離世傷心的李昭棠見到林驚雁,像是得到依靠般立刻哭啼啼抱過來。
林驚雁抱她安慰,又寒暄了好一會兒才各自上馬。
此行雖備了馬車, 但大邕風俗尚騎, 無論男女皆以鞍馬為榮, 世家子弟更是自幼習馭。二人既為貴女, 自然不肯錯過這番縱馬馳騁的意氣。
時辰已到,正要出發, 臨了,卻聽後頭遙遙地傳來一清朗少年音。
青衣少年踏馬而來, 笑得落拓不羈:“小公主?怎的不等我?”
李昭棠聞言心下欣喜, 扭頭去看,見他近了, 面容換上疑惑:“你來作甚?”
少年騎馬到跟前, 咧嘴笑:“陪你們一起去邊疆。”
李昭棠卻顯得有些疑惑與擔憂:“你不是才剛考完歲試嗎?結果如何?可入了省試。”
江楓漁拍拍胸脯:“自然,我什麼實力?”
李昭棠被他逗笑, 過一會兒又關切地說:“那你還不趕緊讀書, 二月省試,你可不是豪言壯語說要拿狀元的嗎?”
“這不是還有幾個月麼?陪你走這一趟, 回來還能繼續備考。”
駛馬於李昭棠並肩:“不必擔心, 一段時間不摸書本,我閉著眼睛考個狀元還是不成問題。”
“那好, 我們便一起作伴吧。”
從京城到營州約兩千裡, 因直接北上恐遭突厥輕騎截殺, 此行特意繞行潼關魏州。
此次是秘密出行,僅派三百名羽林軍、侍衛、女官之類的保護,但其實還不算太艱辛。
只是長久騎馬顛啊顛的, 兩個姑娘家一開始非要騎馬的興致很快就被消磨沒了。
林驚雁和李昭棠二人在午膳時分用完午膳就上了馬車。
雖沒有山珍海味,但路上吃胡餅配鹿脯還有酥酪,倒也勉強算上有滋味。
午間小憩,一行人停下腳程,林驚雁和李昭棠聊天。
其實林驚雁一直不明白李昭棠為何非要親自去接宜安公主回京,在京城待著多好,錦衣玉食,安穩無憂。
她便趁機問到她此行的目的。
李昭棠想了想,嘆了口氣:“自上次中邪開始我就經常做怪夢。”
“後來由司玄天……姐夫平復之後,好了一段時間,又犯病了。”
“宜安姑姑雖在我未出生前就去了鎧琊和親,但她唯一回來幾次卻待我極親,和藹慈祥。”
她帶上幾分哭腔:“姑姑驟然離世,我心如刀絞。在訊息還未傳到京城時,我便做了個夢,夢到宜安姑姑。”
“她告訴我,她很害怕,需要我救命。我驚醒了,再過一日,竟真的收到邊關傳來的訊息。”
這樣的夢……
林驚雁心中隱有不安,勉強笑了笑:“或許這只是巧合呢?”
李昭棠一邊回憶,顫抖肩膀,連連搖頭:“可是之後的幾日我每日都在做噩夢。”
她按了按額角,表情痛苦:“夢裡有一個和山一樣大的怪物。
在它身邊還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妖獸,它們在挑釁,國與國之間會受蠱惑,天下大亂,血染山河。”
最後竟抱住頭,哭了出來:“很多很多的屍體,堆在一起,和那怪物一樣高。”
林驚雁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這只是夢。”
李昭棠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阿姊,你說我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林驚雁輕撫她的青絲,緩聲:“莊周夢蝶,蝶夢莊周。這夢境虛實之間,未必不是天機示現。”
李昭棠掙脫開,長睫沁了淚珠,杏眼緋紅,我見猶憐,正茫然不明地看林驚雁。
林驚雁拍她肩膀:“我在傅離綃那看過一本書。”
“書中說‘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這夢來得蹊蹺,或許正是某種暗示呢?”
李昭棠秀眉微蹙,面露遲疑:“阿姊是說……這夢與我有關?”
林驚雁神色一斂,眼神倏然極其認真:“若這噩夢真是要借你之手化解劫數,你可願?你可怕?”
李昭棠怔忡良久:“若真如此,我怎能不願?我又怎能怕?我願如燈,照夜赴長劫。”
林驚雁朝她笑,欣慰的笑。
今日的李昭棠雖還是愛哭,但已不是那個原書那個傻白甜了,她有了擔當,有了自己的想法,著實讓人欣喜。
她突然想到:“可阿孃和皇兄怎麼會同意你出來呢?”吳琳琅和李中鄴可是最心疼這個小妹的。
“我也不知,阿孃他們沒有阻攔,似乎還挺支援我的。”
“不過那日阿姊你給我修書的時候阿孃是不同意你跟著一起的,但考慮到姐夫一同前往,又同意了。”
聽到李昭棠叫傅離綃姐夫,林驚雁有些不適。
故意挑話題揶揄:“永樂,你方才那些話莫不是這些日子和你那個江楓漁學的。”
李昭棠的臉皮“騰”地一下紅了,卻是撅嘴表示不服:“他雖教了我一些,但大多還是我自個兒看書學來的。”
林驚雁調笑:“那你覺得江楓漁如何?”
李昭棠裝聽不懂,訥訥:“什麼如何。”
林驚雁用肩膀推她:“你是不是心悅他?”
李昭棠嗔地輕推林驚雁:“阿姊你瞎說什麼呢!”
林驚雁慫恿:“說說嘛,他又聽不見。”
李昭棠低著頭,用手指將手帕攪成一團:“他人挺好的,我喜歡他的志氣。”
“不像其他世家弟子要麼只知鬥雞走馬,要麼滿口虛浮文章。”
話音未落,一人撐著車框探進半個身子。把姐妹倆嚇了一跳。
聽了半盞閨房密話的江楓漁咧嘴露出潔白牙齒,落拓一笑:“在京城每日山珍海錯都吃膩了,不若今晚去驛站自個兒生個火烤芋子吃?”
李昭棠才剛說了那樣的話,先是臉紅,看他應當是沒聽到自己的話,才故作嗔惱覷他:“哪來的芋子?”
江楓漁指了一處:“隨行士兵剛在那泥t坑裡發現的野芋,兒時我隨父親從幽州到京城,行途中最野趣的就是就是生火烤點野味什麼的,別有一種身在江湖,劍客瀟灑的感覺。”
李昭棠當下看江楓漁如何順眼,都不捨得挪開目光,自然嫣然:“接下來幾日可吃不上關中的珍饈了,總要習慣。既如此,不若聽你的。”
江楓漁面上一喜,瞥一眼遠處的羽林軍,故意拉長音調:“我是想,可我這不是人微言輕麼?”
眼底帶上幾分促狹和些許委屈:“這羽林軍和牙兵全都是聽命於二位公主,自然是要您去開這個金口了。”
李昭棠被他這副可憐巴巴似奶犬的表現逗得花枝亂顫:“好好好,我答應你。”
林驚雁抱著下巴,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嗅到了寵溺的味道,露出一道姨母笑。
李昭棠奉命赴邊,有皇帝給的令符,可指揮隨行人員,便讓女官給羽林軍領頭督尉吩咐了下去。
暮色蒼茫,寒鴉低飛,野店燈暖,酒旗斜挑。
江楓漁起了火,火燒得烈烈的。
幾人圍坐在火堆旁,深秋露重也不覺多冷,反而個個被照得面色火熱。
把芋子丟進火堆裡,要等個半個時辰才能熟。
趁此機會,江楓漁隨手摺了片葉子,放在唇邊吹起葉笛,笛聲悠揚,若雲水無際,旋律聽著是《鳳求凰》。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為他喝彩的李昭棠,眼底泛起寵溺笑意,在火光的照耀下亮得似星。
李昭棠自然也聽出他吹的曲目,靜靜聽,與他四目相對時,那愛意就溢了出來。
林驚雁一副看女鵝和女婿的模樣目光滿意地在兩人臉上徘徊。
不巧扭頭卻看一旁松形鶴膝坐著的傅離綃,頓時覺得煞風景,臉色都不好了。
傅離綃垂眼,剛好與她對上。
自二人上次惡語相對後幾乎除了沒說話了。
加之都不恥對方,不約而同扭過頭。
林驚雁撐著下巴無聊玩石頭,傅離綃閉上眼冥想,只有薛兵在一旁默默翻烤芋子,有時和她一起堆小石子。
她對薛兵笑了笑。
石頭堆成小山的時候,烤芋子好了。
江楓漁和李昭棠從情人密話裡抽離。
江楓漁貼心地取一芋子掰好皮,用手帕包好給李昭棠。
李昭棠看了一眼林驚雁,有些不好意思。
但林驚雁自然當做沒看到,她便就著江楓漁的手小口吃下:“還挺好吃的。”
江楓漁這個慣會撩火的,瞥一眼隔著道銀河的林、傅二人:“駙馬爺,這芋子燙手,不過這時候最好吃,快給長公主殿下吹涼。”
不待傅離綃開口,林驚雁就拒絕了:“不必,我自己來。”
伸出手,準備在那烏漆麻黑的芋子中憑感覺隨便拿一個,薛兵好心遞了個過來。
她注意到默默做事的薛兵,對他好感更深,親切笑:“謝謝……”伸出一半的手被傅離綃截住。
男人泰然自若,面不改色,月白衣裳吹起半點漣漪。
林驚雁咬牙,只好自己去挑選。
選來選去,看中個圓滾滾有眼緣的,便伸手去拿。
然卻在觸碰的那一瞬,指尖被燙得蜷縮,低呼一聲。
李昭棠被她的叫聲驚動,忙關切問:“阿姊你沒事吧?”
林驚雁剛要張口說什麼安慰,手腕卻被人扣住,身子遽然被拉起來。
她只得愣愣地小跑跟上掌控者步伐,待她反應過來,人已入了驛站院子中。
傅離綃拉著她的手腕,用水瓢對著她的手接連倒了幾瓢涼水。
那炙熱的疼痛漸漸被涼意沖刷緩和,林驚雁想抽出,卻見他突然俯首,將她的食指含入口中。
林驚雁頓時渾身發顫,驚恐欲抽開:“你幹嘛?”
卻抽不出,手指仍被他狠狠含住。
“殿下受傷了,給殿下吹涼。”他鬆開口,仍撚著她的指放在二人中間看,揚起嘴角,笑得瀲灩而柔和。
林驚雁嫌棄得不行,用力掙脫:“傅離綃,你故意的吧,我這幾天沒惹你吧。”
“可你駁了我面子。”傅離綃驟然鬆開她的指,將手負在身後,面色冷漠。
林驚雁似努力沖刷穢土般,打著冷顫用水給自己的手指衝淨。
說真的,她還是第一次對這具身體感覺到如此厭惡。
傅離綃自然捕捉到她臉上那份厭惡自己的表情,這讓他心情倍愉悅,唇角微勾。
林驚雁則仔細沖刷淨上面的口水,冷笑:“難道你和我之間還要在外人面前裝作感情很好的樣子麼?我做不到。”
他靠近一步,微俯身,挑眉,寒冷聲音從齒間碾出:“那您怎做得到和薛兵言笑晏晏,深夜相會?臣卻不知長公主何時轉了性,喜歡這等低賤胚子了?”
深夜相會?哪來的謠言?
她仔細回憶一番,才恍然大悟。
快出發的前一日,她白日閒來無事,晚上也毫無睏意。驅散侍女後,自個兒去後院林亭散步。
卻在路上遇到同樣無心睡眠的薛兵,想到上次既說做朋友,就和他聊起來。
誰知竟聊得甚歡,到三更半夜方才睏倦回去,恐怕是那時傅離綃不小心看到了。
可他二人平日裡不過禮貌地說過幾句話,權當做普通朋友罷了。
傅離綃本來就與她不過逢場作戲,他何以反應這麼大?
林驚雁不滿:“你為什麼總是貶低他?他是你徒弟,對你一片赤誠。”
傅離綃漫不經心地挑起一句:“你對他印象很好嘛,連他待我如何都這麼清楚。”
忽地扣住她的下頜,拇指在她唇畔危險地摩挲:“可惜,”聲音陡然轉冷:“您的駙馬是我。”
聽到這話,林驚雁再回不過味就是缺心眼了。原來傅離綃是在吃味。
她太熟悉男人了,都是死要面子的。
自己可以在外頭彩旗飄飄,但自己的老婆得為他守身如玉,半點親密些的接觸也不行。
即便他對家裡的妻子沒有任何感情。
就像她姐姐以前豢養了只雪豹,平日對投餵的活兔愛答不理,可若見別的猛獸靠近,必定要叼回窩裡咬斷脖頸。
其實就是為了宣示主權,畢竟沒有誰想當綠帽哥。不過她偏要氣他,誰讓每次都是他非要來惹她的。
於是她還擊般張嘴,用力咬住傅離綃放在她唇邊的手掌,直到嚐到一股鐵鏽味才鬆開。
傅離綃只是悶哼一聲,卻並未將手放下。
林驚雁垂眸,看他虎口留下一排清晰的齒痕,輕笑:“駙馬你作為正室未免太過小氣,本朝公主駙馬雖是一夫一妻,但公主養面首那是常有的事。”
手腕一旋,狠狠打落他的手,激他:“我看中他了,讓他步你後塵罷了。你得學會放寬心有容量,除了這個,日後可能還有許多呢。”
做完一切動作,林驚雁覺得自己很帥,拍拍裙襬,欲瀟灑離開。
手腕卻被再次拉住。
對方呼吸深沉,似是在忍耐氣憤:“你很喜歡看江楓漁取悅永樂公主的樣子?”方才她看李、江二人相處看得入迷。
林驚雁被問得懵。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直到一方無人的遼闊空地上。
夜已黑,唯有月光照明。
他站定後,倏地放開她的手,突然甩開雙臂,大袖帶著清風從她臉頰拂過。
他靠近一步俯在她耳畔,聲音輕得近蠱惑:“不如,臣再給公主殿下唱一曲?”
完全沒有拒絕的機會。他已自顧自雲步輕盈,翩然轉身,身姿婉約的唱起來:“北醉太平。笑伊家短行,無端調弄猩猩。”
面容換上悽色:“全不念芙蓉帳冷,卻去戀野草閒花外營。”
眉宇間添幾分狠厲:“我恨伊家恁狠,全不怕醋海風波生。你自惹災星,卻教我怒填胸臆!”
聽到這唱詞,林驚雁哪裡還能不明白,原是還在吃味諷刺她。
可這是為何?不過是一段他為了報復她而來的婚姻。
他唱得那麼委屈,反倒像是她真的負了他一般。
她怔怔地聽著,心中鬱堵極了。完全無法摸透傅離綃的心理。
豈止是她摸不透,就連那孤獨的舞者自己也摸不透。
那日匆匆一瞥二人私會,他竟一直記掛著,記掛了好幾天。
他心中複雜,既氣又恨。
即便她是假意關心,也是她前一日親口說放心不下他,讓他亂了道心。
可後一日卻和他的徒弟夜裡談情,行為曖昧,卿卿切切。
她竟是如此不知羞恥的女人?
他心頭髮緊,時而如墜冰窟,時而烈火灼燒,患得患失,愛恨交煎。
為何會這樣?他對自己這樣的情緒感到害怕,感到噁心,他痛恨自己這樣的表現。
卻又沉溺其中無法自拔,她t給他下了什麼迷魂湯?
以至曾經他痛恨自己跪伏在她腳邊。
如今卻願化作伶人取悅她,甚至可以自甘墮落,卑賤地臣服在她腳下,為她輕輕舔舐。
戲聲仍在唱著,水袖翩躚,鶯啼燕囀,寂靜深夜中,偌大空谷,僅剩他悲慼唱腔,幽幽傳響,哀轉久絕。
林驚雁定定地看著他。
只覺他像一個含恨千年冤魂不散的男鬼,衣袂飄蕩,慢慢向她飄過來。
林驚雁心中悚然,身體生理性地發顫,有些被嚇到,回過神,拔腿就要跑。
不幸的是,才走兩步她便被石子絆倒,撲落在地。
那隻男鬼竟不知何時也跟著她趴在地上。
冰涼的手握住她的腳踝,褪去她的鞋子,指尖慢慢往上攀,往裙襬深處去。
那冰涼的指輕輕按壓小腿內側被裡衣包裹的軟肉,劃過紗下肌膚,遊移不定,林驚雁被激得汗毛直立,打了個冷戰。
不由自主用腿狠狠夾住那雙手,讓他無法再逼近。
那雙手的主人失離的眼神驟然漸清,面對此景,竟不退縮。反而饜足地感受指尖被夾住的灼熱,愉悅地發出低聲喟嘆。
林驚雁頓感一陣惡寒,冷聲呵斥:“傅離綃,你夠了!”
傅離綃方才漸漸平靜下來,斂了神色,浮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怕了?看來這次的報復很成功嘛。”
又是報復!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折磨她,看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心底的仇恨才能得到緩解。
想到這,林驚雁胃裡翻攪。只覺待在這瘋子身邊每一秒都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偏偏還逃不掉。
她怒極了,感知到那溫熱呼吸傳來的方向,狠狠踢了一腳,剛好踹中他的面門,還被他高挺的鼻樑戳了戳。
傅離綃嗤喘一聲,鬆開了手。
林驚雁的撒腿就跑。
傅離綃捂了捂被踹中的面門,遽然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說:我承認他有點掉san值,上夾子明天23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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