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一行人從潼關向魏州出發, 沿著官道蜿蜒東行。
但越往東行道路越是崎嶇,驛站間距愈遠,有時整日顛簸也趕不到下一處落腳點。
出行的是嬌生慣養的公主, 能找到驛站的地方自然優先要住驛站, 找不到臨時紮營時, 也會命人清掃出平整地面, 扎雙層鹿角柵、設暗哨保護。
李昭棠從小就沒離開過京城,這般折磨幾日來瘦了幾斤, 臉色青白。
其餘幾人也沒了當初的熱情,在路上懨懨的如同霜打的茄子。
經過崤山古道的山路時, 甚至還遇到不長眼的流寇攔截。
不過分配的羽林軍可不是擺設, 三兩下就將流寇解決,又繼續押著俘虜前進, 到下個州縣處置。
太行八陘的山路險澀, 馬車顛簸如浪裡行舟。
林驚雁暈車,實在待不了了, 在路旁吐了幾口酸水, 後乾脆和有芳一起走。
此時夕陽將石灰岩染成血色,馬車頂銅雀在風中發出有規律的響動, 除此之外只剩一塵不變的腳步聲。
規律的聲響讓人犯困, 林驚雁昏昏欲睡,被有芳帶著打了個很大的哈欠。
直到一聲尖嘯刺破蒼穹, 她嚇了一跳, 頓時清醒。
抬頭望, 一支鳴鏑撕裂暮色,前方箭桿上纏著的狼尾鬃毛在空中散開。
一群穿著皮甲,配著弧形馬刀的鎧琊士兵從十丈高崖躍下, 領頭督尉低吼一聲:“鎧琊人!”羽林軍迅速結陣防禦。
越來越多的鎧琊刺客從山崖躍下,手持馬刀不要命地劈砍,刀刃在幾名羽林軍臉上劃出猙獰血痕。
普通隨從嚇得驚叫連連,馬匹受驚亂竄。
有芳雖嚇得臉色慘白,仍強撐著拉主子躲到岩石後。
林驚雁被護衛團團圍住,發現刺客分作兩路:一路箭雨直取傅離綃,另一路射向李昭棠的馬車。
傅離綃此行是為查辦鎧琊國驅使妖獸之事,他的存在對鎧琊國構成威脅,這群人自然是衝著他來。
眼下他一襲道服,高騎馬上,氣質出眾,很容易便讓人認了出來。亂箭對準他也不奇怪。
只是他是修道之人,周身有術法法器護體想要以凡間俗物殺死他並不容易。
想必這群人是想即便殺不了這位天師,能取其隨行的公主性命,回去也足以向可汗邀功請賞。
想到這,林驚雁心裡一緊,眼看馬車壁上箭如蝟集,其下馬匹被射中腹部,發出嘶鳴,揚起前蹄就要發狂,車轅劇烈搖晃,幾近傾覆。
幾名羽林軍前往攙扶,卻被倒下來的馬車壓倒。
李昭棠在馬車將傾前一刻倉皇踏出,剛好和趕來救她的江楓漁撲個滿懷,兩人倒在地上。
幾道飛箭朝他們飛去,直直地欲落在李昭棠背後。
林驚雁眼睛瞪大,急呼:“去救永樂公主!”但身隨意動,自己先控制不住地抽出一旁侍衛佩劍衝了出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的手臂忽感震痛,手中發酸,佩劍“哐當”被摔在地上。
她似提線木偶般被人提起,猛地落在一結實懷中。
視線脫離的剎那,她驚恐地望那飛箭射去的方向。文弱書生艱難提起劍,給小公主擋了一刀。
鬆口氣後,才將心思轉移到自己身上,卻還有些愣愣地看向前方。
身後傳來一道清冷聲:“不怕死?”
林驚雁誠懇回答:“當時太著急了。不過你為何救我?”
傅離綃輕笑一聲,不疾不徐,拖著尾音:“怎麼著你也是我明面上的妻子,人那麼多,不救你,恐怕被問罪。”
頓了頓,俯身,在她耳邊輕吹口氣,咬道:“呵,你想死啊,沒那麼容易。”
他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扣住她的脖頸,挑眉:“我是這世上最恨你的人,要死,”,手中力道驟然加重,大到手背泛起青筋:“也只能死在我手中。”
林驚雁原以為他救了自己,頂多是嚇唬什麼的,沒想到這次真動了殺心。
怔然表情很快被痛苦代替,臉色慘白,連連咳嗽,翻起白眼。
她雙手掰扯他緊扣的手指,踢蹬掙扎,直到她險些暈倒,那雙手倏地脫離,她乾嘔兩下,張口貪婪呼吸。
“唰——”的聲音,是箭劃開了風聲,穿過他的頭髮再從她耳旁穿梭而過。
林驚雁剛緩過來的心絃再次緊繃,扭頭一看,瞳孔放大。
後方出現了一群人,正朝二人放箭。
在他們上方還有一形如梟鳥卻生著四目人面的飛鳥。
她還在詫異間,後方之人忽然脫離,從馬上飛躍而下,從芥子九塔中旋出一方水鏡。
指尖流轉間,一股清泉從水鏡激出,朝天上一全身火紅的飛鳥射去。
她直直地盯著,只見飛鳥口吐火球,所過之處草木焦枯。
自然她認得出來,那是修真界常見的顒獸。吐的是可焚燬靈脈的陰火。
若用靈霧術與高階御水術對付此物,不消片刻就能將它消滅。
然此界只是普通的凡人界,修真者僅能動用皮毛術法,能做到像李昭棠那般的都是天命之子。
她研究過,此界上方或許有一個更高等的世界,那裡類似他們修真界中的凡人區域與修真上界的關係。
此曾發生過仙魔大戰,除卻自然無法關押的太古兇獸,其餘妖怪都被關押在一個叫做寂墟的秘境。
傅離綃說過他們這的妖基本都是人為所化或與人相連,危害不大。
可如今這顒獸分明就是上界遺落的產物,傅離綃法器再厲害也對這顒獸起不了什麼作用。
雖然她討厭傅離綃,懷疑他和鎧琊人勾結導致女主不得不完成救世任務,但一切還都是未知數。
且按照系統說的,他確實是原書中的重要角色,她想要輔助李昭棠完成任務不得不讓這個禍因存在。
若他死在這裡,劇情就會徹底崩壞。
想到這,她環顧四周,終於目光轉向前方烏煙瘴氣的森林。
她拉緊馬韁,調轉方向,夾緊馬腹,驅使馬匹返回。
“傅離綃,你打不過的,前方是千年森林,有樹靈保護,血藤會把它捆死,妖怪不敢過去。”一面說著,她一面已到了跟前,朝他伸出手。
傅離綃的眼神顯而易見地亮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林驚雁握住他的手,吃力地給他撐著。柔軟與粗糲短暫接觸,溫暖一閃而過。
他借力上馬,林驚雁控制馬匹往森林深處奔去。
策馬衝入森林,潮溼的腐葉氣息撲面而來,林驚雁拉緊馬韁,速度減緩了下來。
她開始觀察周圍環境,參天古木盤根錯節,枯藤垂落似巨蟒,風吹來,有枝葉摩挲的沙沙聲。
馬停了下來,林驚雁下馬,靠在一棵樹幹上,氣喘吁吁:“這群人t是衝著取你命來的。”
傅離綃也跌坐在一邊,或許是累了,臉色有些發白,額角也滲出汗。
他語氣發悶:“你為何要救我?”
林驚雁平淡:“因為你前面也救了我一命,我說過,恩怨分明。”
他微垂首,因忍耐疼痛,鳳眸中多了幾分血色,聲音也變得沙啞:“可我前面要殺了你。”若不是被箭射中胛骨失力,她現在早已是他手下亡魂。
林驚雁反問:“那你為什麼突然要殺我?”
傅離綃唇角緊繃。
這幾日他每每回想那天失常的行為就愈來愈覺得自己發瘋了。
他不明白自己怎會對她有患得患失的感覺。
怎會生出那樣想要臣服在她腳下任她磋磨的荒唐念頭。
怎會在與她接觸的那一瞬間,忘卻了仇恨,唯有佔有的渴求和恬適。
所以他寧願沉淪在這樣的甘霖中,溺死在慾海裡。
可兩日無言後,理智又如潮水般回湧。他倏然驚覺,留她性命慢慢折磨的念頭,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當她踹向他面容時,他竟在痛楚中嚐到隱秘的歡愉,宛若被馴服的野獸,甘願對鞭子俯首。
他覺得自己已完全陷入她的陷阱。
可他不能如此!
她是他最恨的人,他怎麼可以對她心軟。索性快一些報仇,趁著動亂,將她殺了,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他睫毛輕顫,低低笑起來:“我早就想殺你……”卻在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之時,止不住咳嗽,“噗”地一聲,唇角噴出血沫。
林驚雁表情變了幾瞬,看他仍面色蒼白,額汗涔涔,才覺不對勁。在他身上仔細檢查一圈,發現月白衣衫上猙獰血痕。
“箭傷?你就那麼拔出來了?”在她看不到的背後,他來不及起結界被箭射中也正常。
傅離綃咬緊半邊牙,不以為意的嗤笑:“死不了。”
她是見識過他兩日便恢復傷口的神速,他說死不了她也不擔心了。
只是還是鬱悶不已。
鎧琊人一定會在出口等他們。想要活下去,要等援兵到來,至少需要在這森林裡待上七日。
林驚雁看著頭頂的樹葉交錯:“這裡會下雨麼?”
他們不缺食物,因為有這匹馬,大不了把馬殺了。
只是前面逃命水囊不小心掉了,人沒有水喝可活不過七天。
傅離綃斂眉不語。林驚雁顯然已經渴了。她嚥了咽口水,站起身去找葉子上的露水喝。
傅離綃一把拉住她的足踝。上次被抓住足踝的陰影激得重現,林驚雁嚇得踹一腳空氣:“放開我。”
“喝不了。”他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隨即聲音冷冽,略帶幾分不耐:“這森林裡的樹皆是鬼箭木,是有毒的,喝下,可不止肚子疼那麼簡單了。”
林驚雁臉瞬間垮下去,復坐回地上,倚著樹幹:“那我們明天偷偷逃吧。”顯然是在自暴自棄。
傅離綃不由側目睨她。
已到十月初冬,但這幾年氣候溫暖,如今竟還未到下雪的時候。
她穿著淡綠色夾襖,衣襟處繡著幾枝歪斜的忍冬紋,袖口磨出毛邊。
一張小臉被寒風颳得通紅,鼻尖上沾著泥灰,似一隻貪吃落塵的貓。
那雙緋色如桃花似的眼她呆呆地看向前方,這樣的目光竟不覺木訥,反而亮得驚人。
傅離綃斂眸,拿出一張手帕,將右手擦了擦,隨後左手拔出鑲夔匕首,“嗤”地割破右手中指。
血珠濺到林驚雁眼皮上,她滿腹疑雲,以為他又要發瘋,又無語又氣道:“傅離綃你幹嘛?”
話音剛落,傅離綃將還在流血的手指遞到她面前:“喝吧。”
這根手指本就遍佈傷痕,如今這一刀下去鮮紅的血如熔化的紅珊瑚汩汩流出,形成小渠,幾滴落在枯葉上,似泛黃紙上的梅。
他丟下匕首,左手遽然扼住她下顎,強迫她開口,將手指伸進去。
林驚雁要掙脫,但掙不開,只能愣愣地望著面無表情的男人。血流如溪,“嗒嗒”如星墜落,在粉紅舌尖洇成一片。
林驚雁舌尖嚐到一股甜味,幾滴血順著張開的喉流下,滑入腹中。
“不……怎麼可以……”她皺眉,含含糊糊地抗拒著。
傅離綃眉頭微蹙,面露不耐,左指快速畫了道聽話符。
林驚雁竟控制不住地合上嘴,任由血液從口中流入,灌進喉間。
他挺直地跪在她面前,慵然地拖長尾音:“長公主放心,你不是問我養的什麼寵物麼?”
微微用力,指尖的血又被擠出一些:“是靈髓蠱,它們只喝最純粹的陰奼血,我的血不髒,還很甜,血鈴蘭最愛喝了。”
林驚雁恨得欲咬牙,正要咬下去卻被一股奇怪力量控制,只能痛苦地“嗚嗚”地將他的手指含在嘴裡,被迫吞嚥血液。
他居高臨下地看她悲憤神情,饒有興致地問:“長公主,喝飽了嗎?”
被他控制住,林驚雁自然回答不了,只能眼眶微紅,無聲喝下。
傅離綃滿意地欣賞她的動作,鳳眸笑意盈盈:“沒吃飽還有呢。”挑眉,聲音冰涼:“都給我吸光。”
林驚雁身體不受控制,只能屈辱地聽話吮吸。
直到傷口處血流漸漸小,還剩幾滴血珠。傅離綃方才從舒適神情中脫離,笑著挑起聲音:“舔乾淨。”
柔軟舌尖繞著粗糙的手指輕輕舔一圈,將瀰漫的血珠舐淨。
待指尖的術法失效,林驚雁口腔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噁心得摳嗓子就要吐,偏偏還吐不出。
她氣得一腳就要踹去。卻見傅離綃跪坐在地上,抬起眼睛,臉色蒼白,儼然一副脆弱模樣。
貌似在說:“為了你才割破手指讓你喝血你還恩將仇報”她竟有氣沒處使,狠狠跺了一腳地面。
於是她轉到樹幹另一邊,再不說話。
晚上傅離綃嫻熟地提起白玉劍將那匹馬殺了,生了火,烤了腿肉。林驚雁聞到味道,也不客氣地問他拿了一塊。
如今二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在生死麵前,這些小恩小怨就不必再計較了。
吃了幾口乾巴巴的馬肉,林驚雁又有些渴了,但還忍得住,好奇問:“傅離綃,你難道不會口渴麼?”她記得他並不是辟穀之人。
“我體內的靈髓蠱可解毒治傷。”
所以他喝葉子上的露水也死不了。
林驚雁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還挺神奇,那你體內的這兩隻蠱怎麼來的?”
傅離綃忽然深深探她一眼,宛若聽到什麼笑話般,莫名其妙地仰頭失笑兩聲。
笑什麼笑?跟個傻×似的。
林驚雁鄙視地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她極討厭傅離綃這種人,陰晴不定,變化莫測,誰也猜不出他心裡想什麼,下一步要做什麼。
怕被傳染瘋病般,她蹲著邁一步子,默默遠離。
傅離綃仍不回答,轉了個話題:“我如果死了,長公主您該好好慶祝。”
林驚雁揉了揉太陽xue:“別整天什麼死不死的。你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系統說了,他可是有幾百年壽命的人,哪有那麼容易死?
原書中沒有說滅世背後的力量是什麼,她也沒看那麼細。
不過若傅離綃當真是那個和滅世有關之人,生生和女主角鬥了幾百年,她離開前也會幫女主角給他狠狠捅一刀。
她暗暗瞪了一眼傅離綃,卻見他唇角微揚,露出古怪的笑。
他添了柴,起了個結界。
夜深了,林驚雁躲在他結界內,用鞍韉墊著,強迫自己睡覺去。
她心大,很快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傅離綃卻睡不著。
他用手枕著腦袋,觀四野低垂,空山寂寂,唯寒鴉啼叫。霜林疏影,參天交錯間,僅見一星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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