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靠著吃馬肉和傅離綃的血活了好幾天。矜貴公主衣裳上的白絨變得灰撲撲的, 頭髮也亂糟糟的,渾像個野人。
是初冬,地處北方, 天氣愈發冷了。
好在拾柴方便, 這些日子也沒被凍死。
夜色漸沉, 林間忽起簌簌輕響。
聲音將人吵醒。林驚雁迷迷糊糊睜開眼, 透過搖曳火光,發現結界外落下細屑。
原是初雪落林, 細霰飄如絮。
林驚雁自從恢復記憶後還是第一次看雪。她興奮地爬起來看,可惜有結界, 摸不到。
於是她伸出手在結界邊上探了下, 試圖感知雪的存在,豈料結界就這麼給她戳了個洞。
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她又多戳幾次。
誰知它軟如棉, 一戳即破。
凜冽寒風“唰唰”地吹了進來,她一時不習慣, 狠狠打了個寒顫。
“傅離綃, 你這個結界好垃……”
她轉過身,“圾”字卡在嗓子眼。
火光中, 那單薄身影蜷縮在地上, 顫慄如篩糠。
林驚雁嚇了一跳,忙跑去, 將他身體翻過來。
倒地的男子閉著眼, 臉色慘白, 唇色盡失,額上汗漬t如漿流,只有長睫微弱顫動有幾分活色。
她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 溫度比外面的雪還冷。探了探鼻息,出氣多進氣少,哪樣儼然都是命不久矣的模樣。
結界是靠主人命源維護的,傅離綃奄奄一息,結界自然已幾近於無。
於是四面八方的寒風刺骨而來,密林深處狼啼虎嘯,漸漸逼近,在耳畔盤旋不絕。
林驚雁更慌了,晃動他身體,戰戰兢兢問:“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然傅離綃緊閉著眼,毫無反應。
怎麼辦?這裡是森林,到處都是猛虎野獸,又下了雪。
即便不被野獸吃掉,光是硬生生挨一夜,也足以讓人凍成僵硬屍體。
若傅離綃倒黴,死就死了,可她一個人也根本沒法出這片森林,她今晚還需要他!
她開始更劇烈地晃動傅離綃肩膀,竟真把傅離綃晃醒了。他悠悠睜開眼,瞳孔渙散好一會兒才勉強聚起。
林驚雁不自覺顫聲:“傅離綃,你怎麼了?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他乾裂的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輕微:“我命不久矣……”
林驚雁先是一怔,後既氣又著急:“怎麼可能?是因為那天的傷嗎?你不是說死不了嗎?”
傅離綃的眼簾合起半簾,艱難扯出一抹苦笑,答非所問:“李姝,如果能救我,你會救我麼?”
她理性地想了想:“……會吧。”
誰知道怎麼救。
他這人是瘋子,巴不得帶她一起死。如果要她犧牲一些東西,她寧可起一夜的火,明天帶著他的匕首衝出去。
果然,倒在地上虛弱的瘋子在她話音剛落時,迅速抽出鑲夔在她脖頸處劃了一刀。
一道溫熱血流霎時流下來,林驚雁痛得低呼。
她用手按住血流位置,蹲坐著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傅離綃:“你幹嘛?我說了我會救你,你怎麼恩將仇報?”
他神情無辜,目光平靜,認真又純良地問:“不是你說救我麼?救我,就讓我把你殺了。”
什麼神經病?林驚雁撕下衣裳內裡最乾淨的一塊布,胡亂將脖頸裹住。
傅離綃則撐起身,緩緩仰頭看著雪夜中的月。
月是圓的,朦朧的光透過雪雲濾成清冷的藍白色,雪屑和月光一齊飄落,將他的臉照得更為蒼冷。
他揚起一道淡笑:“今日,又是望日。”
聞言,林驚雁眼睛瞪圓,驟然明白了什麼。
他是邪修,修牽絲術,驅百鬼如臂使指,但需以身體養蠱,且每月望日需殺人祭祀,否則會遭受反噬。
他今日沒有殺人祭祀,所以如今這般模樣,就是反噬的後果麼?所以他說要救他就讓他把她殺了,作祭品。
她沒想到這樣的秘術遭受的反噬竟是以生命為代價……
倏地,有一股悲憫和哀傷漫上她的心頭:“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沒有……”傅離綃冷得牙齒打顫,手指緊緊蜷成一團。
林驚雁一時不知要怎麼面對。他們是仇人,互相折磨報復那麼久。
但如果真的要傅離綃這麼憋屈地死了,就像對手戲的演員突然罷演,她竟覺得悵然若失,不知所措,憤怒不甘。
傅離綃不知何時爬了過來,離她只有一尺遠。
他眉頭皺起,咬起半側牙,挑起另一側冷笑:“李姝,我真的很恨你,真想殺了你。”指尖慢慢靠近。
林驚雁嚇得不斷挪動身體,手一邊向後撐著摸索,直到觸到一顆帶著冰渣的堅硬石頭。她在手中攥緊,打算在他行動時自衛。
誰知他看到此景,眼底居然閃過一抹看不透的暗淡。
下一刻,他伸手,指腹輕輕撫過她包裹的傷口,苦笑一聲:“放心,如果我想殺你,早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
林驚雁遽然愣住,手中緊握的力度不由鬆了些。
不是之前還說要把她殺了嗎?怎麼變化那麼快?
他還在摩挲著頸部的傷口,這樣輕輕的撫,讓患處微痛微癢,她手臂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
她有些不舒服,微微皺起眉。他卻再次探近,仔細嗅她半乾涸血液的味道。
雪月下,他虛弱的臉龐白得似玉,偏偏還露出享受的神情,似瀕死的蝶在吮吸最後一滴花蜜,透出幾分淫豔的饜足。
林驚雁身體僵住,不明所以:“不殺我,你待如何?”
他的呼吸上移,移到她耳畔,聲音輕若蟬翼,呼氣灼熱:“告訴我,你給我下了什麼迷魂湯?”
什麼……?林驚雁不解地怔住。
傅離綃輕笑一聲,繼續指尖在她傷口處摩挲,咬牙低語:“李姝,我恨你,從開始就想殺了你。可後來,”
狠狠掐住她的脖頸,抵在樹幹上:“我換了個想法,我要佔有你,想要你渾身都是我的痕跡,想要你在我的折磨下求饒,看你哭,看你痛苦,我才算償還回來。”
林驚雁瞳孔驟縮,憋得青筋乍起,連連乾嘔。
他倏地鬆開手,垂眸,對自己泛起輕嘲:“我分明該在看你痛苦的時候升起報復的愉悅,卻為何同時還有一種空洞被填滿的慰藉。
好似身上被大火灼燒,唯有觸碰到你才能澆滅這場大火。”
嘲意更深:“我竟分不清是想要發洩憤恨,還是為了滿足這樣噬骨的渴望。”
林驚雁緩過來,深深吸了口氣。
卻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眼睛一眨不眨,完全無法回應。
他低眉苦笑一聲,忽用溼熱舌尖快速掠過她的耳垂:“真可笑,這種渴望讓我不想殺你了,”
指尖在另一邊耳垂劃過:“如今我快死了,滿足我最後一個願望吧。”
林驚雁被他這樣的動作激得耳尖發麻,也有些癢,自然不想答應。
但——
這時結界已完全散盡,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肩頭。藍白月光映照下,他顫抖的身體如飄落的蝶。
她對上他的眼,那雙平日裡淡漠的眸如今脆弱似奶犬,寫滿了哀求。
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愣愣點頭:“什麼願望?”
傅離綃揚起滿意的笑,身體再也控制不住垮下,聲音輕若羽:“抱我吧,讓我在你懷中死去。”
林驚雁睜大眼睛。
此時,那具脆弱的身體已再也沒有多餘力氣支撐,翩然跌落在她面前。
林驚雁下意識接住他,然後若碰到毒藥般縮回去。
但縮到一半,又想,既都抱住了,索性滿足他吧。人都要死了。
她也不扭捏,伸出手臂,將他緊緊擁在懷裡。
將死之人渾身顫抖如篩糠,身上瀰漫著一股血腥氣中混著冷香的味道。
雪落在他身上和臉上,他平靜得似一尊精美的雕塑。
林驚雁緊緊抱住他,只覺恍若有劇烈寒氣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與她身體的火熱纏綿,交疊不休,似水乳相融。
她有些不忍心,出於人道主義,手中儘量再用力一些,將自己的溫度傳給他,緩解他即將離世的痛苦。
對她這樣的表現,將死之人自是滿意。
他緊鎖的眉舒展開來,不知不覺竟得寸進尺,慢慢磨蹭上來,將毫無血色的唇貼上。
林驚雁睜大眼睛,想推開,卻誰能想到將死之人奄奄一息,力氣卻格外大!
她推不開。
怔怔地感知到他冰涼的唇被自己溫暖添了幾分熱度和軟意,卻在她欲離開時又涼了。
她垂眸,以為結束了,那雙唇竟不滿足似地再次貼上來。
不止於剛才的貼合,他拼盡生命力地啜英咀華,銜珠弄玉,唇齒相依,銀絲纏繞,纏綿不休。
她這次沒推開。
反而在舌尖相抵的瞬間,腦袋“嗡”地一聲驚醒,似激水沖垮堤壩,茅塞頓開,幡然醒悟。
她的記憶不由迴轉到自己身為李姝的少年時。
也是這樣的雪天,他救了她。
那時少年聲音清越:“你還好嗎?”
他用雪水洗了洗手,甩幹,哈了哈氣,朝她伸出手去。
她抬眸,看到他的目光,純粹得像個未染塵的玉仙。
她給了他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後來少年欣喜地出現在面前,她卻沒認出他。她厭惡地吩咐:“怎麼什麼人都敢來內院,把他趕出去。”
冬去春來,三月絢麗。
她坐在窗邊繡墩上,忽然感知到有一道始終在注視著她。她扭過頭,只有一瘦弱少年在默默低頭剪枝。
她沒在意,卻從那天開始發現有人常常來。
直到之後櫻花飄落,緋雲絳雪,她的目光剛好和他對上。
她像喚一隻聽話的狗叫他。
她問:“本公主看你有點眼熟,叫什麼?”
他答:“傅離綃。”
她又問:“本公主好看麼?”
他匆匆瞥她一眼:“……好看。”
時過境遷,再後來,他成了她的面首。
他換上雪白錦衣,貌若好女,她是真心誇他:“你真好看,長得比京城裡的花魁還漂亮。”
她看到他紅了耳尖。
他是個t聽話的狗,會為她獻藝承歡,身姿曼妙,餘韻嫋嫋。
會配合她的演出,用來做刺激年少時心愛之人的工具。
還會喂她吃含桃,她吃罷,他恰合時宜地遞來手帕。
她還故意為他整理衣襟,手指在他喉結上按動,留下微紅的痕跡。
後來那場意外,他們體溫熨貼,她第一次體驗到那樣彆扭的快意。
那對於兩個少年人來說卻是初嘗情愛的啟蒙,是燎原的星火,也是難以啟齒的禁忌甘醴。
縱使她刁蠻任性,也只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夜裡每每想到如此,心口就像被螞蟻爬過,輾轉反側。
她是如此,更何況是本就存有朦朦朧朧,暗自滋長情意的少年的心呢。
多少次,他眼裡是她未曾察覺的暗潮翻滾?
仔細回憶,那次意外之後,他用武之處少了,二人極少數見面。
可每次見面,他看她的眼神確實變得古怪。
可惜彼時高傲矜驕的長公主心底早就留下了被汙穢侵染的陰影。
她不願承認這樣的事實,她覺得骯髒,屈辱,矛盾,自我厭棄。
想要斬草除根,毀屍滅跡,掩蓋這樣屈辱的事實。
於是她開始折磨他,侮辱他,只有讓他受盡欺負才能告訴自己,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直到現在雙唇相貼時,胸口撲通撲通直跳,居然有一種不知名的悲哀驀然從心底升起。
思緒百轉千回,那隱藏的、不可說的少年情愫才再次被勾起,死灰復燃,在心池一遍遍盪漾,泛起漣漪。
她心裡很清楚,那不過是少年懷春,做不得數的浮光掠影,只是那段恍惚歲月裡插在心頭的一道刺。
可為何現在這樣的刺在她心裡細密細密地扎著,反覆挑逗,又痛又癢,愈發嚴重,深入心髓。
她貌似也明白了,眼前之人為何除了恨,會對她有這種接觸的渴望。
原是年少時的悸動,死而不僵,雖盡力掩蓋,仍留雪泥鴻爪。
他擺上盛宴補償年少時的自己,摘取心頭硃砂,啜飲經年執念,每一口都是陳釀的癲狂。
原來恨與愛,從來是同一條毒藤上開出的兩生花。
她眼眶驀地發熱,竟不自覺留下一滴淚,在面頰上泛起癢意。
可她顧不上去拭,她只知那相接的唇感知到他氣若懸絲,漸趨湮滅,沒由的害怕和不甘將她的包裹,蔓延到四肢百骸,血脈深處。
她貌似本能地,情不自禁地,執拗地,反覆以唇朝冰涼貼去,為他一口口渡氣,彷彿這樣就能找到他的魂魄,將他從深淵拉回來。
如果您覺得《病嬌的黑月光她死遁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79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