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昏迷了五日悠悠轉醒, 映入眼簾的是一英俊青年。
“醒了?”
陸堯安把湯藥遞給他:“如今你體內流淌的是我的血,而靈髓蠱也已種下,它們最愛的就是靈藥淬鍊的血液。”
“所以, 成為我之後, 你今後只能每月服食上等靈藥維持命源。喏, 喝吧!”
傅離綃睫毛低垂, 平靜接過,仰頭一口悶, 眉頭也不皺一下。
“你小子,真能忍。”陸堯安把一個饅頭丟給他:“介紹一下, 我叫陸堯安。”
“傅離綃。”有了靈髓蠱, 他的高燒早已退下,聲音也恢復如初。
除卻被趕出公主府的後兩日, 再加上昏迷的五日, 他整整七日未進食。
乾冷的饅頭也如蜜糖,他狼吞虎嚥。
陸堯安忍不住問:“你經歷了什麼?”
五臟俱損, 筋脈殘缺, 手腳也斷了,甚至還被殘忍地劃開一片肉。
也不知是哪家的狠人, 對他進行如此非人的折磨。
傅離綃指尖停頓, 目光收凝片刻,繼續將饅頭乾巴巴地嚥下, 卻不小心被噎住。
他狠狠咳了兩聲:“無可奉告。”
陸堯安肩膀微微一動:“其實我也不太愛打聽別人的故事。但既然你選擇成為我, 我的事情你必須知道。”
“雖然我很討厭我的那些族人, 但因這特殊的血脈,在我身上確也揹負了一些使命。
所以,我才提出交易。我教你我的本事, 作為你以後謀生手段,也要你在必要時,替我出手。”
傅離綃不置可否。
“咒語符籙、祭祀主持、解蠱防蠱、過陰占卜,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師父。”
傅離綃選擇性地忽略了“師父”二字,但也真的開始跟他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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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每五日一次用他的身體進行一次選蠱比賽,其餘時間陸堯安會將自己的本事一件件教給他。
兩人都是聰明人,教學起來並不難,甚至不過練習幾次,傅離綃便有青勝於藍的趨勢。
陸堯安漸漸無術可教,倒樂得自在。
只是他發現傅離綃還很喜歡研究一些古怪秘術。
苗疆巫術傳得變幻而神秘,是外人看來的不正經,此事陸堯安從一開始便說了。但那麼些年他也沒敢真正觸碰底線。
可傅離綃學習的那些古怪秘術,都是他沒嘗試過的,甚至還有以殺人祭祀的法術。
陸堯安覺得此人比他更瘋得徹底,若是普通人,早就嚇得膽寒。
不過他並不在意,也不插手,反而佩服此人的勇氣。
久而久之,基本上是傅離綃一個人窩在角落裡也不知在做些什麼。
總之,每次在他手中的實驗物件都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因為傅離綃身上總是沾滿血,但都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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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身體養蠱和選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剛開始時尤然。
當時傅離綃還沒有學會術法去控制蠱蟲。他體內的兩隻蠱蟲不聽指揮地在他身上亂鑽,有時鑽進他心肝上,吃那裡最鮮嫩的血肉。
有時鑽入骨縫,吸食血髓裡的精華。有時兩隻蠱蟲在他腦袋裡跳舞,讓他頭疼欲裂,一整晚也睡不著覺。
比起渾身幾十只蠱蟲一起作用的情況,這兩隻一直蟄伏在他體內的靈髓蠱算是溫和的。
不過它們也會在他身體各處鑽營噬咬、翻攪纏鬥、蝕骨穿腸。
那滋味堪比凌遲炮烙。
第一次時,他的痛嚎響徹了整晚,直到辰時,他的嗓子早就喊破了,便只剩下劇烈起伏的呼吸和要死不活的低吟,但看那唇下咬出的深深齒痕,卻也知是痛極。
後來幾次他便習慣了這種痛楚。
是以,t當幾十只蠱蟲同時在身體裡外活躍時,他冷汗涔涔,卻是一聲也不吭,反而有種隨著蠱蟲舞動,在疼痛中得到一種快意的別樣感受。
再後來,他似乎對這種痛覺上癮。若是一日不讓體內的蠱蟲動起來肆虐,或者不用匕首給自己劃上一筆,倒覺得渾身不自在,骨縫裡都爬滿難耐的癢意。
可惜靈髓蠱植入體內,他每次肆意自戕,仍會留下猙獰痕跡。
他討厭那些癒合起來凸起醜陋的傷痕,有時便會在上面重新割下一刀覆蓋舊疤,讓皮肉重新生長。
跟著陸堯安的日子過得不算好,一日只能吃一頓,且全是一些冷飯冷菜。不過想到曾經在那尊貴府邸裡的生活,他倒覺得很滿足了。
只是這大半年的相處,他們的關係也僅限於認識。大多時候他們就是為了完成一場交易的契約。
傅離綃想活命,需掌握與體內蠱蟲平衡的訣竅,也姑且算是講究道義的報恩,答應成為陸堯安。
而陸堯安則為了一己之心,勉強算是盡心地教這位少年。
陸堯安這先天而來的陰奼血,讓覬覦這樣能力的人眾多。
以前他常常十天半個月就要斬除這些送上門的血食或者是之前一路上得罪的玄門世族的爪牙。
不過這群人哪裡知道蠱尊長什麼樣?他們只認陰奼血,所以將血液置換的這一年來,是傅離綃時不時就要面對突如其來的殺機。
好在一般來說這些人並不能奈他何。因為他的天賦實在是高。
前幾次還要徐堯安出手相救,若是躲不過他們就跑。後來傅離綃術法進步了,全是傅離綃自己解決。
不過也有一次來了個厲害的,一劍砍了傅離綃半個腰,他受傷嚴重,靠體內靈髓蠱吊著一口氣,但遲遲醒不來。
陸堯安陪侍左右,耗費了大半靈力,才將他喚醒。
醒來後的傅離綃第一次認認真真叫了陸堯安一聲師父。
陸堯安欣慰地應了一聲。
兩人年紀僅相差三四歲,本就該聊得來,有了這一次生死劫難,他們的關係逐漸變好,陸堯安甚至一度要與他以兄弟相稱。
然傅離綃性子冷,喚一聲師父已是破冰之舉,是以一直沒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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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用身體做鼎選蠱王對傅離綃來說愈發是一件習以為常之事。
日子慢慢,一年之期很快就到,七十多次的淬蠱,傅離綃的磨難終於結束。
一隻精瘦的蠍子成為其中的佼佼者,是用他身體精挑細選的蠱王。
陸堯安將它裝好,萬分不捨地與傅離綃告別,兩人從此便要相忘於江湖。
傅離綃微笑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目中流露出不捨之情……
下一刻,稍偏頭間,卻唇角拉平,冷光凝結眼中。
倏忽,他的指尖驟凝起一道靈力做劍,輕輕翻轉,便悄無聲息地將劍氣朝青年背後砍去。
陸堯安修道多年,幾乎是直覺,敏捷地感知到他的動靜。
他身體一側,轉身,快速匯聚道護盾抵擋,不可置信地看他:“你這是為何?是我救了你,我教你術法,你就是用術法來對付我的麼?”
傅離綃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
陸堯安咬牙:“我救你兩次,為了救你,還耗費大量靈力,你怎可如此對我?”
傅離綃失笑:“救我?想和我以兄弟相稱?難道不是心虛?”甩甩手腕,眸中帶笑,聲音極慢:“師父,”
“您管這叫借刀殺人還是斬草除根還是李代桃僵呀?”
說罷,掌心靈力匯聚成劍陣,直標標地朝陸堯安擊去。
陸堯安確有天賦,但敵不過更有天賦且勤加苦練的傅離綃,他快速以靈力抵擋,仍被劍陣激得連連後退。
陸堯安對上傅離綃那副盛怒通紅的眼,心知他下了殺心,忙誠摯解釋:“當時那群人擾得太煩了,我真的只想找我的阿楓,才一時糊塗想要借他們的手除掉你。”
傅離綃罔若未聞,星步挪動,似仙般穿梭在劍陣中,眼中殺意不減,慢慢向他靠近。
陸堯安還在不停解釋:“我和你待在一塊,身上還有殘留之氣,他們若是把矛頭對準我,我所做的一切豈不白費了?”
怕他聽不見,陸堯安解釋的語氣換成了低吼:“你擁有明顯的陰奼血特徵,可讓人以為你是蠱尊,只有你徹底死掉,我才能真正過上安穩日子!”
他苦笑:“我知道對你不公,可我最後不是把你救了麼?”
“救?” 傅離綃冷笑一聲,挑眉從齒間擠出:“你以為施捨一點恩惠,就能抹消你對我的算計?”
別以為他不知,那場差點要他命的傷,本就是他這所謂的師父設計。
陸堯安咬牙,不裝了:“沒有我,你根本就沒命活到現在。你現在是想恩將仇報?”
“恩?” 傅離綃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的‘恩’,不過是另一場算計的籌碼罷了,你想讓我成為你,替你的命數,”
腳步輕盈間已到了陸堯安面前:“我既答應了,自然是甘願成你的籌碼。”掌心升起靈劍,輕輕挑進陸堯安面前的護盾。
純良的眸漸漸映上一道憤怒的紅暈,聲音陡然拔高:“可你為何要背叛我?”
陸堯安再次匯聚靈氣,一面後退,一面勉強撐起護盾,對傅離綃連連搖頭。
而傅離綃面容恢復以往的溫柔,慢條斯理地將靈劍往更深地方插去。
“你要和我換命,那就該知道,我的命一年前就該死了,”靈劍一邊繼續插入,一邊綻開一張無辜的笑臉。
他目含興奮,聲音卻清朗:“所以……我幫你好不好?我們今天再換一次命,這次,”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興奮地從舌尖彈出一句:“你要成為我啦。”
眼看護盾就要被擊破,陸堯安自然也不敢強撐著,快速後退欲遁逃。
傅離綃哪裡會讓他逃,彈指間,索龍繩便將陸堯安捆住,靈力一放,人被壓倒在地。
他緩步走去,蹲在他面前,滿臉不解:“師父,你跑什麼?”
骨節分明的手指扼住對方下頜,虎口卡在喉結上方:“真是個蠢貨,這麼好的體質竟白白送給我。”輕笑一聲:“陸堯安,我還真是謝謝你……讓我成為如今的我。”
陸堯安直直對上他,瞳中滿是憤怒的血色,咬牙道:“傅離綃,你,沒有心。”
傅離綃失笑反問:“心?徒兒怎麼會沒有呢?”手指慢慢探上陸堯安的脖頸:“只是這東西有什麼用?一旦對什麼東西上了心,只會落得個傷心的後果。”
指尖力度漸漸加大:“這世上沒有人不會背叛你,除了你自己。”
陸堯安呼吸被扼斷,喉間溢位破碎的喘息,卻仍死死盯著他:“可我後來……是真心想與你……做兄弟……”
少年恍若未聞,手腕倏地一扭,“咔嚓”一聲輕響,陸堯安沒了反應。
傅離綃跌坐在枯葉堆裡,衣袍沾滿塵土。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竟一時有些悵然若失。
他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神啊……”低啞的嗓音裡裹著嘲弄:“您總是這樣,”
笑意更甚:“每當我以為能抓住一點光,以為這次或許不同,”陡然換上厲色:“就迫不及待地提醒我,所謂溫暖,不過是背叛前的假象。”
血脈至親,不過是將他當成賺錢工具,當成一塊脫離苦海後隨意丟棄的破布。
曾經給他一個歸處,讓他年少欣喜的女孩卻將他踩在腳底,像狗一般侮辱,要命一樣地折磨。
就連現在,將他視為兄弟的“朋友”、“師父”,也不過是一場為了利益的交易,一場一己私利的算計。
枯葉被風捲起,擦過他染血的指尖,他低頭看著地上逐漸冷卻的軀體,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嘔啞嘲哳,如刀刮鐵鏽。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呆坐片刻後,摘下陸堯安身上的鑲夔匕首以及背上的白玉劍,再收起裝了蠱王的竹筒,拿起寫著玄真閣的招募密卷踏出這片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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