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雪走了一個時辰, 林、傅二人才從森林裡走到入口,欲踏出境外時林驚雁還有些忐忑。
她磨磨蹭蹭地走在後面。
果然在剛踏出叢林的那一步,便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
她慌忙把腳收了回來, 卻見傅離綃大袖一旋, 靈力一起, 掌心升出數到冰刃朝各處擊去。
林驚雁看這架勢, 想到夢裡他修行的那些古怪術法,才知道自己之前低估了他。
看來傅離綃對付妖物還是有些本事的。
冰刃寒厲迅捷, 破風逐影無形,穿過一處林間時, 傳來一聲興奮急吼:“師父!”冰刃的飛行軌跡倏地阻斷。
薛兵從林間小路跑出來, 欣喜望著傅離綃。
跟在薛兵身後的有芳也跑了出來,哭哭啼啼的, 要擁住自家主子。
林驚雁看到是他們鬆了口氣, 奈何身上很髒,只好伸手阻止有芳的親密接觸。
有芳吸著鼻子:“殿下, 您知不知道嚇死奴了, 奴這些天吃不下睡不著,生怕您有個閃失……”
林驚雁朝她安慰一笑, 轉了個圈:“好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領頭督尉也從後方走了過來,對二人行禮:“羽林軍護衛不周讓公主受驚, 還請公主責罰。”
林驚雁搖頭:“好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如今情況怎麼樣?那些鎧琊人都抓住了嗎?大家都還好嗎?”
領頭督尉看她一眼,喉頭滾動,聲音發緊:“弟兄們倒是死傷不重, 但隨行的宮人好幾個被血鴉啄瞎眼睛,而且……”
欲言又止,表情為難。
林驚雁看他這樣,不由急了:“而且什麼,你快說!對了,永樂她還好麼?”
領頭督尉還是不敢說。
有芳觀察著林驚雁的臉色,哆哆嗦嗦:“殿下,小公主她……不見了。”
林驚雁瞳孔放大,扣住有芳肩膀,拔高音調:“什麼意思?”
有芳深吸口氣:“鎧琊巫師說永樂公主與江公子一起,掉下懸崖了。”
林驚雁腦袋“嗡”地一聲炸響,踉蹌一步,險些跌倒。
前幾日她聽到系統說李昭棠已覺醒50%,她還覺得高興。
可終究是沒有完全覺醒,還是一個弱女子,掉下懸崖,豈非凶多吉少?
林驚雁心頭髮緊,指尖發顫。
但轉念一想,如果李昭棠真的出什麼事了,系統肯定早就宣告她任務失敗了。
再說李昭棠是這個世界的主角,肯定不會這麼輕易死掉的。
這才稍微安下心來:“旁邊的州縣村莊全都去搜一遍。我要親自去。”
*
“江楓漁!”看著眼前已毫無生息的少年,李昭棠只覺心裡被狠狠揪住,好痛,痛得快要裂開。
她的呼吸像被扼住,眼淚似決堤的堤壩,胃部也開始痙攣,終血氣上湧,喉間一口止不住的腥甜“哇”地噴出,軟癱在地。
鼻頭湧起腥穢,只得食道混雜著噁心以呼吸空氣,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眼前一黑,快要暈去,卻在閉眼的前一刻,見冷石縫中綻出一朵盈藍色的花。
她沉沉浮浮、恍恍惚惚間看到江楓漁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
少年依舊對她笑,笑得落拓不羈,如沐春風。
她欣喜萬分:“你沒事?”依戀地朝他擁過去,卻撲了個空,好似擁住的只是一陣霧氣。
怔了怔,疑惑轉過頭,一陣霧氣果然又凝成江楓漁的模樣。
她看著t他翩翩然如魂縷的模樣,大抵猜到了。
紅著眼問:“我是在做夢嗎?你真的要走了?”
江楓漁搖頭,眼神真摯:“永樂,我需要你救命。”
李昭棠睜大眼睛,層層疑雲:“救命?要怎麼救你?”
江楓漁對她莞爾一笑:“你知道的。”風吹來,他的身影消失了。
李昭棠睜開眼,便看到那在朵冬日裡綻放的生機勃勃的盈藍色奇花。
奇花底下是她噴湧而出的血,將硬石灼出一個個暗紅的窟窿,似大地睜開的眼。
將那朵花折下,轉而看向滿臉是血,毫無生氣的少年,喃喃:“我能救你?”
思索一番,她忽然明白了什麼。伸出潔白皓腕,猶豫良久,對著手腕用力咬下。
貝齒刺破肌膚,血珠緩緩流出。女孩因疼痛紅了眼,眉頭微蹙,卻不忘將手腕伸到少年的唇邊。
血流汩汩流入少年喉間,他的周身漸漸被道道藍色光芒縈繞。
光芒所到之處,被大石砸出大窟窿的傷口漸漸癒合,如新芽抽枝般重新生長。
看著著奇異的一幕,李昭棠腦海中驟然閃過更多陌生的畫面。
卻只驚訝一瞬,後便默然垂睫。
雖很多東西還不理解,但她心中已有種對身世的直覺。
有些東西在破土而出,有什麼記憶在捲土重來。
走一步算一步吧,當下保命要緊。
-
李昭棠從未想過柔弱如她能獨自背起高大的男孩,且步履如風,輕盈自在,不感飢餓。
她在荒野中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花了一天一夜,才走到盡頭。
出盡頭未多時,她看到一個石碑,以紅字寫著:“安樂鄉”,三個字。
她看向背後昏睡的少年,想了想,終踏了進去。
*
三日後,魏州。
誰也不知李昭棠去哪了。
林驚雁先前困在森林裡已耗盡氣力,後來未及休整便又跟隨羽林軍、潞州府軍搜尋幾日。
一直未果的心焦加之在冰天雪地裡奔波數日,終是精疲力竭,倒在了雪地之中。
羽林軍左郎將楊保特意將她安排到富裕的魏州歇養。她昏睡了一日,又發了兩天的高燒,方才清醒些。
一醒來她就喚來有芳打聽訊息,可惜依舊未果。她蔫蔫地待了兩日,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有芳貼心地送來熱騰騰的梨湯,說是潤肺保暖,她也不好拂意,便喝了下去。
只是這梨湯太過甜膩,甜得發齁,她喝了兩口便忍不住了。
她皺著眉,喝了兩口茶緩解:“有芳,你什麼時候如此重口味了?”
有芳誠懇回答:“殿下,這是駙馬讓我給送來的。”
林驚雁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說傅離綃?”
有芳眨眨眼睛,遲疑問:“難道咱們還有別的駙馬麼……”
林驚雁摸摸鼻子,疑惑道:“鎧琊前線不是用妖獸打架嗎?他怎麼還在這耽誤?”
有芳原話複述:“這個問題羽林軍左郎將也問了,駙馬說,玄真閣派的都是精銳,正好給他們機會歷練歷練。”
聞言,林驚雁微微垂睫,思索一番,吩咐道:“把他叫過來。”
有芳領命:“好的殿下。”轉身,臨了又轉回來:“不過是何事呀?”
林驚雁朝外揮手,打發似的:“隨便找個理由不就行了。”
有芳點頭。
在路上她回想自家主子的表情,若有所思片刻,通了!
高效率地找到自家駙馬稟告:“姑爺,公主想見您。”
傅離綃正在給血鈴蘭澆水,聞言,動作頓了半傾,繼而繼續澆水,面上平靜無波:“什麼事?”
有芳答:“自然是想您了。”
傅離綃持壺的手腕微微一顫,澆出的血水多流了幾滴,順著花杆落入水中。
他垂眸看沁潤入土裡的血水,很快恢復那副無慾仙人般的姿態:“待我稍做整理。”
回到屋內,仔細擦淨血漬,換上一身潔白錦衣,頭上玉簪重新插好。
開啟門:“走吧。”
有芳跟在身後,不知是不是錯覺,一向穩重的駙馬爺步伐有些輕快,她都有些跟不上。
將他送到屋外,她好心提醒:“駙馬,你做的梨湯太甜了,下次要少放點糖。”
傅離綃嘴角微繃,沒回應,推門而入:“公主。”
林驚雁抬眸。
卻見來人一襲素白夾絨錦衣,身形修長挺拔,寬肩窄腰的剪裁襯出幾分清貴氣度。
松風水月,寒梅傲骨,鬢絲禪榻,肌白如玉,精緻得似是特意打扮過般。
特意打扮?轉念一想他平日裡也挺騷包的,應當不會。
傅離綃睨向被丟在桌上的梨湯,坐在桌子前,主動開口:“公主,梨湯你不喜歡?”
被搶了話頭的林驚雁一時語塞,準備好的質問全堵在喉間,只得接他的話反問:“你怎會突然給我做梨湯?”
“灶上煨多了。”他眼神飄向窗外枯枝:“冬日潤肺的尋常之物,公主殿下既救了我性命,也算物盡其用。”
提到救了他一命,林驚雁正好順著說下去:“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縱使我曾經對不起你,這些日子你也沒少欺負我。”
坐到桌子前,故做嫌棄推了推那碗梨湯:“如今我救你一命,一碗梨湯就想敷衍我?”
傅離綃抿了抿唇:“那公主要臣如何報答?”繼而輕笑一聲:“對了,臣一直很好奇,公主是怎麼從閻王手中搶人的?”
林驚雁哪裡會說實話,忙擺擺手,含糊其辭:“我也是稀裡糊塗的就把你救了,總之這事你就別管了。”
他用鼻音輕輕應了聲,默然片刻,語調沉靜如海:“臣,那日所說的皆是胡言,還望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本來林驚雁都想不起來那一回事,被他主動挑起,心裡好笑,但面上並不表露:“本公主雖不是君子卻也不會如此失風度。”
說罷,她倒是突然想到後面發生的情節,覺得怪尷尬的。
她麵皮不禁發燙,聲音帶上幾分警告意味:“這件事,以後誰也不要提。”
傅離綃點頭:“公主還未說臣要如何報答?”
林驚雁突然正襟危坐,定定望他:“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傅離綃爽快答應,聲音清朗好聽:“好,什麼事?”
林驚雁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晃,故意賣關子:“現在還不能說,等我想好如何說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但你一定要辦到。”
她原本喚他過來想要直接質問他那件事,但若是他想要隱瞞,問了也是白問,可能還會打草驚蛇。
所以她在賭,賭他的性格,他引以為傲的風度,讓他絕無毀約可能。
林驚雁揮手要將人打發走。
他卻環視一圈,開啟窗戶:“病氣鬱結,久滯傷身,透些風才好。”
林驚雁懨懨回覆:“謝謝哈。”撐著下巴,表情空洞,神遊天外,已是沒再陪他聊天的心思。
可傅離綃卻實在沒有眼力見,非但沒出門,反而復坐到她對面,用勺子仔細舀她喝剩下的涼梨湯,自然而然地喝下了:“公主殿下心情不好?還在為永樂公主擔心?”
林驚雁沒仔細聽:“嗯。”
他笑若玉山傾照:“今日是冬始,剛好是我那徒兒的生辰,不若公主殿下一起去逛逛這魏州城?正好,緩解公主擔心之意,鬆鬆心。”
林驚雁攏起眉頭,挑高音調:“薛兵?”
他沉聲道:“是。今日他十九了。”
林驚雁瞥向外面漸漸停息的雪,漫不經心地脫口而出:“今歲已過大半,你的生辰應該也過了吧?”
他聲音竟帶了些幾不可察的笑意:“公主殿下為何如此關心?”
她愣神半頃:“不過隨口一問。我最近養病養得身體都快發黴了,如果是薛兵過生日的話,出去散散心倒也不妨。”
傅離綃幾不可察的笑意仍在,只眸光灰濛,笑意由純朗變為譏誚。
聲音輕潤:“公主殿下可真是給他面子。”
林驚雁這回可聽出了語氣中藏著的酸味。
上次分析過一波,大抵也知道男人那種對少年時期黑月光硃砂痣的執著,略帶無奈地解釋。
“他是個很誠摯的人,你不要針對他了。”忍不住嘟囔:“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們男人好像永遠也長不大。”
說罷,一道冷鋒襲來,林驚雁周身立刻遍佈寒意。
她無辜聳肩,喚了有芳換衣裳,傅離綃只得聽話出去。
馬車備好,作為藉口的薛兵才被傅離綃叫過來:“師父什麼事?”
傅離綃慢悠悠的,撚字帶笑:“今日你過生辰,為師帶你出去慶祝一番。”
薛兵撓頭,滿臉疑惑:“師父,我的生辰過了呀?”師父竟連這個也不記得,他有點傷心。
傅離綃未立刻回他。
只先行上了馬車,留給他個鶴背煙霞t的身影,才道:“我記得我三年前的今日救了你,所以今日是你的新生,就是你的生辰。”
師父有心了。
薛兵咧嘴一笑:“好,今日就是我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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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雁怕冷,這會兒又是夾襖又是大氅的穿得臃腫。
有芳怕又要下雪本來要把披風給她披上的,但她嫌棄顏色不搭且累贅,溜煙似地跑了。
馬車停在安排的住所前,林驚雁手放在袖子裡,隔著袖子提裙從後院跑去。
薛兵站在馬車前,她笑盈盈地祝了聲“生辰快樂”,便邀請他一同上馬。
卻在準備踏上車轅時先有人引臂相邀。他唇角微揚,眸映春星,白衣蹁躚,青絲半綰。
整個人若朗月清風,漱玉生輝,冬風不破他舒朗之姿。
林驚雁和他對上一眼,身體僵在原地,那大掌悠悠往一處凝去,後垂眸噙笑,穩當握住皓腕,將她輕託而上。
她輕輕咬唇,尷尬地藏在袖口的指尖握緊,接力上車,從白衣男子身邊掠過時,撲鼻而來淡淡沉水香。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感情濃度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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