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是九省通衢, 商賈雲集,民豐物阜,即便是冬日, 路上仍車水馬龍, 熙熙攘攘。
攤販百貨充盈, 酒肆茶坊朱甍碧瓦, 胡商漢商吆喝聲起伏。
馬車停靠在酒館門口,下了馬車, 驛站的驛吏陳九郎充當一日導遊在前帶路。
“魏州城熱鬧得很,辰時開始早集, 那時西市胡商會賣波斯琉璃簪, 慄特腰帶扣之類的小玩意,價格實惠, 精美絕倫。”陳九郎將幾人帶上街市, 一邊走一邊介紹。
“不過貴人們今日出門得晚了,有些已散市, 但在這一江之隔的南城賣的‘巨勝奴’常常用於賀壽, 就在前面,不若幾位去嚐嚐?”
聽到有吃的, 有芳兩眼放光, 眼巴巴地看著自家主子。
林驚雁好笑地點頭。
她對薛兵道:“過去看看唄,或許還有些別的好玩的。薛兵, 今天你生日, 想吃什麼隨便點, 我請客。”
薛兵用眼神詢問傅離綃,後者微揚下頜,代表同意, 薛兵便高興地往前面跑去。
有芳是個貪吃的,見此也蠢蠢欲動,知告一聲便撒脫似地跟在薛兵屁股後面。
陳九郎走在中間,林驚雁提著裙襬被迫跟著傅離綃走在最後。
二人關係尷尬,自是無話說,只能胡亂看兩側風景,偶爾客套一下討論這市井繁榮。
不知不覺在西市逛了一圈。
身為壽星的薛兵不好意思讓她破費,只選了攤子上的一串龍腦香串,剩下的時間都是林驚雁和有芳這對主僕悠閒地逛著街市。
在京城時,她還沒覺醒時倒是和有芳時常逛街。
只後來她不是生病就是忙於各種事務,她們倆實則很久沒有像這樣輕鬆自在地一起逛街了。
耳墜,玉梳,香餅,胭脂,有芳恨不得什麼好看的都往自家主子身上戴。
林驚雁也會偷偷觀察她喜歡什麼,然後給她買下。
反正左右不過一些小玩意,有芳在她身邊盡心服侍,且這個世界的金銀珠寶對她來說不過身外之物,林驚雁也便慷慨解囊了。
主僕二人玩得開心,林驚雁心中的鬱結漸漸消散,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到了午時,二人方才覺得玩累了,揉著肚子往回走。
突然,聽遠處傳來一陣歡快的嗩吶聲。
路旁的商販都停下吆喝,賣胡餅的老漢把爐子往後挪了挪,幾人都不明所以地停下。
抬眼去看,見一隊身著綵衣的漢子們扛著一些製成龍蛇虎豹模樣似舞獅般的物什走來。
領頭的漢子戴著青面獠牙的儺面,手裡舉著盞鯉魚燈,燈尾正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一擺。
林驚雁好奇問:“這是何物?”
隨行的陳九郎解釋:“那是磁州傳來的葦子燈,用蘆葦紮成,外糊彩紙,做成各種形狀,共有二十四杆,象徵二十四節氣。”
“這些燈籠裡頭都點著蠟燭,每到節氣日夜晚,都要到魏津,也就是永濟渠在魏州設立的碼頭上表演。
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屆時明燈閃耀,華光溢彩,特別好看。”
林驚雁又問:“可是這不是才午時嗎?”
陳九郎笑答:“那裡比較遠,所以現在他們就要趕過去,而且,他們會在路上沿路撒‘福氣’,剛好今日又是雪天,這‘福氣’啊,灑得妙!”
“什麼意思?”
話音才剛落,陳九郎來不及答,那葦子燈隊便已行到跟前。
陳九郎抱住頭,機靈地躲到一旁攤販的帷帳下。
葦子燈的領頭是個帶著青面獠牙儺面的漢子,他用左手朝道路兩邊撒著什麼細小東西,一面念道:“雪粒為鹽,白帝司權。過者無咎,居者得安。”
他們說的話夾著一些鄉音,林驚雁有些聽不懂,只站在原地好奇地瞪著眼。
一股力道突然將她拽向一側,雪白的廣袖如傘般在她頭頂撐開。
袖緣輕輕掃過她的鼻樑,沉水香的芬芳縈繞而上,在她凍紅的臉上投下一片陰翳。
林驚雁不安分地抬頭看,卻被大掌隔著袖子往下按了按。
她被按得低頭,見鹽粒落入積雪,在耳邊嗤嗤作響。
原來這所謂的撒福氣就是冬日裡撒鹽淨路。
不過鹽無論是在平民還是軍隊中都是珍貴的東西,這灑下來的鹽粒看起來發白,應當是參雜了粗糲石英粉之類的物什。
她不想被灑到,只好一動不動了。
待葦子燈的隊伍離開了,那大袖方才從她頭頂滑落。
她怔愣地抬起頭,待看清眾人姿態後,不由樂得“噗嗤”一下笑出聲。
原來這攤販的帷帳太小了,樂意接這個福氣的跑到前面迎接,不願意的都機靈地躲了起來。
他們幾個外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或多或少都沾上了‘福氣’,頭頂上都是鹽。
有芳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主子,羞惱似地胡亂拍打頭頂上的鹽粒。
但有幾顆纏繞在拍不掉,林驚雁只好幫忙。薛兵也沾了一些,索性不多,他自己就能解決了。
最慘的是傅離綃。
他剛好站在攤販的帷帳底下,鹽本來灑不到,但灑在帷帳上,將上面的積雪打得簌簌滑落,落在他的發頂和肩膀。
是以,他的發頂不但沾上了鹽粒還有一些積雪的雪屑。
兩者皆是冷白瑩亮,冰晶碎玉般,交纏相錯,一時竟分不清是霜雪還是白鹽。
他長得好看還顯小,這樣被霜雪和白鹽點染的狼狽模樣,加之深邃眼眸裡泛著點紅,襯得他有幾分脆弱易折,真像是天上落難的少年仙。
林驚雁咬唇憋笑,幸災樂禍。
傅離綃怨懟地瞥她一眼,唇角緊繃,保持一度以來的矜驕,就是不動手拍落頭頂汙穢屑。
就好似沒長手,非要讓人幫忙不可。
聰穎如她,秒懂此貨意思。
林驚雁看一會兒左邊的有芳,對她擠眉弄眼。
有芳她一副“您覺得我合適嗎”的表情。
扭頭看一下右邊的薛兵,對方立刻低下頭,擺出一副“我不敢”的樣子。
她只好乾乾地笑了笑,對上他的目光,客氣問:“你要不要我幫忙?”
傅離綃眉宇舒展,唇角卻含著疏離的笑,語氣冰涼微挑:“臣哪敢勞煩公主殿下,為公主殿下遮風擋雨是臣身為丈夫的本分。”話是那麼說,仍不動如山。
林驚雁頗為無奈又討厭地走上前:“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別再陰陽怪氣了。”伸手要幫他整理。
“臣之所言,句句屬實。”雖是這麼說,仍微微俯首,方便她幫忙摘取。
這竟也是精細活,纖指在溫熱的頭髮上一點點仔細挑揀撇下,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林驚雁不敢太重的拉扯,免得他痛了,頭髮亂了,又記恨心裡。
雖他們關係應當是緩和了些,但她對此人始終存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不敢輕易得罪。
兩人離得近,他清晰地看到她若雪肌膚上凍得粉紅的臉頰和輕細的絨毛,還有潤潤的肉肉的粉唇。
他忽覺一處發軟,便安靜地任她擺弄。
感知著她輕柔地拉扯,撫摸,按壓,遊移,那種奇異的心緒漫上心頭,小腹如星火拂過,脊背如被蟻行,顫出細密的麻。
又犯病了。
他一陣羞赧,身軀陡然震顫,於是那懶懶垂落的青絲就滑了幾縷到前胸,再拂過她穿得厚實僅露出玉頸的方寸。
林驚雁被髮尾刺得有些癢,隨手撩開,又抬眸認真給他挑選。
他的目光便隨著她的動作,不經意看向了那方寸白皙的玉頸。
聯想到玉頸下藏著的什麼,呼吸霎時亂了些許。
林驚雁總覺得好似有一道目t光直白地盯著她,她驟然心虛發怵,斂了神目,輕輕推了下他的胸口,不虞地瞪他。
他卻正垂眸,她便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只見他眼尾微揚,瞳孔清澈,眸色冷灰,卻不明內裡的複雜深意。
覬覦,掌控,貪戀,滿足,自嘲,期望,百感交集,矛盾卻又自然,甜蜜如鴆酒,酸澀若青梅。
天寒地凍,呵氣成霜,他溫熱的呼吸傾灑而下,漫成霧,與她的氣息交糅,融成一片。
勾勒出曖昧的痕跡。
她怔了怔,挪開目光,心底不知名地慌亂起來,拉著有芳逃也似的往前走。
後者隨著她的身影探去,目光漸遠收微,嘴角噙起淡笑,卻很快恢復那副冷臉冷麵的模樣。
星步落拓,踏雪留痕,一深一淺,他的思緒翻轉到二人約定好避而不提的回憶裡。
這真是一個難解的結。
那日他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才會說出那般不像樣的話。
不像話,是啊,他明明想殺她,想要狠狠報復她。
卻總是屢次失敗,甚至到了臨死關頭,求的是那樣可笑的願望。
他可以死,他不怕死,可死之前心裡想的,腦中唸的居然只是想要那樣短暫的溫存。
他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
難道因為她在馬上向他伸出來的那雙手?
還是她為了維護他教訓李灃,亦或者還是更早那一場荒唐的夢裡?
他低頭,看到許多人走過的足跡,一道冬風吹過,這雪中各自分明的足跡,風一吹便糾纏不清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恩怨似乎模糊了界限,愛恨也不再只有純粹的黑白了。
如果沒有後面的一切,如果我們都是好好的,或許再見面,我們真的會舉案齊眉吧。
他看向前路。發現其實雪化的不過同一條路,何必糾結呢?
愛便愛,恨便恨吧,如今它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似乎界限也沒那麼重要。
他揚起笑容,追隨混亂的腳步而去。
作者有話說:恨海情天是這樣的[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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