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雁看了一眼傅離綃, 終深吸口氣,踏步去:“勞煩這位小哥你替我去告知二樓連廊有個穿黃色衣裳的小姑娘和她旁邊的少年,我們去後院釀坊, 他們想來便來吧。”
隨那丫頭過去時, 後院釀坊確有幾人在那熱火朝天地釀酒了。
其實林驚雁完全不知要怎麼做, 這也是她沒拒絕傅離綃跟過來的理由。
釀酒的技術比前人更差便罷了, 畢竟味道她沒考慮。
只是她不想自己做出來的酒毒死人。
站在擺好酒麴、蒸米、桑葚之類的原材料前,林驚雁抓著一把蒜顯得有些侷促:“傅離綃, 怎麼弄啊?要放什麼?”
傅離綃走過來,拿起旁邊蒸熟放涼的米, 抓了一些白曲碾碎灑入。
林驚雁也覺得好玩, 也抓了一把灑入。
“你放那麼多酒麴,會苦死的。”傅離綃手掌在她瀟灑灑下酒麴時接住, 將它放回原處。
攪拌均勻後又放入涼米和酒麴。
林驚雁無事, 也拿著醅杖在旁邊熱心似地攪拌。
傅離綃再次涼涼地微掀眼皮:“你是在搗漿糊麼?”
好心幫忙還被他挑三揀四,林驚雁索性撂手不幹了:“反正我也不想釀酒的, 要不是你非跟過來我也不會打翻人家的酒。”
“長公主是還在生氣我用了聽話咒麼?”他撿起被她丟下的醅杖, 遞給她,笑著很淡。
林驚雁不明所以:“本公主沒那麼小氣, 我說過了你的咒符對我的傷害性為零, 是隻覺得今天黴星高照。”
但還是冷笑著接過醅仗:“呵呵,或許就是因為你在旁邊。”
誰知握住的一瞬間, 一股力道忽將她拉過去。
白衣身影倏地立在她身後, 保持著一些距離, 手握在醅杖上方,帶著她的手有規律地攪拌:“這樣攪。”
林驚雁身體微僵,也不知哪來的羞感, 突然感覺呼吸有些急促,臉上也有些發燙。
她也不是傻子,總是能對人情世故知曉一二的。
她能明確感知到今天這個傅離綃不對勁。
想到他每次要搞什麼壞動作之前的鋪墊都是這樣,以為他又要開啟什麼報復計劃。
她反應極快,目光凜然,趁機用手肘狠狠往後戳,剛好戳到傅離綃的小腹。
傅離綃驟然被她擊中,帶著啞忍地悶哼一聲。
別人悶哼便悶哼吧,可他的聲音卻似野狼收爪時候的低嚎,無比勾人。
林驚雁聽到這樣的聲音,不由皺眉,傅離綃忍著疼痛啞聲道:“那公主便繼續吧。”
說罷,轉身去準備黃泥和紅布去。
林驚雁心不在焉地攪拌酒麴和蒸米,看到對面那雙認真糊泥的手。
白皙修長的手指被黃泥弄得髒兮兮的,卻很快熟練地將汙穢撇乾淨,擦淨了。
熟練得好似上面塗了層油,無論什麼汙漬在手指上面都會很快就會滑落。
手指和他一樣很快便會恢復雲淡風輕,纖塵不染的模樣。
她繼續盯著,看到他擦乾淨後撩起衣袖,不經意露出的皓玉腕間,那佈滿層層傷痕的中指稍挑。
不知怎的,看到那佈滿傷痕的中指,她丟臉地開t始心跳加快,竟有種自己是被他抵在牆上的獵物的錯覺。
好似他不經意的撩人動作,並非什麼無心之舉,而是獵手收網前的戲弄。
她愈想愈覺得不對勁,咳嗽兩聲:“傅離綃,你今天很不對勁。”
他洗乾淨手,撿起拌好的蒸米放入酒罈,聲音沉靜如海:“此話怎講?”
怎講,直覺呀!怎麼他今天對她有一點好?又是熬梨湯又是帶她出來逛街,還一直沒有攻擊行為。
傅離綃在她心裡早就留下了小說裡那種黑蓮花的印象,鬼才信他會平白無故示好,其中必定有詐!
按照西北錘王的話來說就是:你對額好得太過分,額也要錘你!
“你是不是又想捶我……呸,報復我?你要是想的話不要這種笑裡藏刀,綿裡藏針,是男人就光明磊落些。 ”
傅離綃怔然片刻,終啞然失笑:“恩怨分明不是你說的嗎?”
是她說的,所以?
林驚雁挑眉。
他輕聲慢調:“這就是恩怨分明,愛恨釐清。”
眸如寒星,聲壓得更沉:“我是恨你,厭你,我也還是會報復你,但並非此時。”
無奈一笑:“如今很明顯是為了報恩。”和還愛。
句句屬實,並無虛言。
誠然,這樣的情感太過複雜,他想該報復的還是會報復,但該還清的情也還是會還。
她桃花眼眨巴兩下,很真摯地說:“可是,我們之前那幾次,好像扯清了。”報恩的話,他不是才答應了她一件事嗎。
他清淡的神情顯而易見地變了一下,僵硬的解釋:“沒扯清,你少算了一次。”
林驚雁仍狐疑地睨他,對方將酒罈遞過去,露出清澈朗笑。
她只好手抓一把蒸米放入,此後一言不發,默默將蒸米裝入。
傅離綃將清水倒入,再用紅布將罈子蓋好,用麻莛繩綁緊。
終於完成,林驚雁不禁搖頭感嘆:“這輪迴釀落到我們手中算是白瞎了。別人呢,是兄友弟恭,天倫之樂,琴瑟和鳴,我們連個刻字都沒有。”
傅離綃眸色沉了沉,指尖在酒罈底摩挲片刻,然後將酒罈放好。
兩人回去迴廊的時候,御味館二樓正有人說書。眾人自覺鴉雀無聲,有芳聽得津津有味。
“列位聽客,近來營州邊境與鎧琊國發生衝突,據說鎧琊國以妖獸作戰。然今日,咱今日不說那刀光劍影,且講個咱們魏州城附近黃粱未熟,南柯夢醒的奇事。”
“話說邯鄲官道旁有家盧家客棧,青瓦簷下掛盞褪色燈籠,上書四個大字,”
有人搶答:“黃粱滋味。”
說書人:“對嘍!正是黃粱滋味!”
“這日雪壓松枝,店裡冷清,唯見一青衫客獨坐角落。他姓盧名生,生得眉目清朗,卻滿面風霜。”
“為何?連考十載不中,盤纏耗盡,連那件襴袍都當了換酒!”
說書人高聲道:“正嘆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忽聽門外……”
他說中的銅鈴輕搖:“叮鈴一聲!”手呈抓狀,空拿一物:“進來個白鬚老道,揹負葫蘆,笑問:‘郎君所困,不過‘浮名’二字。”
這個故事林驚雁自然是聽過的,不過陳九郎和有芳看起來都特別感興趣,她好笑地撐著下巴故作認真聽。
“您摸摸這枕是否觸手生涼?據說用終南山冰瓷所制,內嵌一縷崑崙夢魂香。”
“盧生剛接過,忽聞異香撲鼻,兩眼發沉,竟‘咚’地栽倒枕上。”
說書人故意頓了頓,沉聲道:“這一枕下去,可了不得!”
他敲擊板子:“先娶了清河崔氏女,嫁妝排滿三條街。”
聲音愈漸高昂:“再中進士,御筆親題進士第!”
站起身甩袖:“最後官拜宰相,紫袍金帶,連家門口的石獅子都鍍了金。”
突然變調:“誰知,”驚堂木重拍:“一封奏摺惹惱聖心,流放嶺南!”
有芳幾人均不由發出驚訝嘆惋的聲音:“啊?”
說書人打哈欠:“盧生一個激靈睜眼,卻見自己仍趴在客棧油桌上。”
手指虛指一處,失笑道:“那灶上黃粱飯咕嘟冒泡,米粒還沒開花哩。他忙去找那道士,”
“您猜怎麼著?老道早化作一陣清風,只剩櫃上落水擺成個‘夢’字!”
說書人敲碗邊模擬鐘聲:“所以道:‘榮辱生死,不過一夢。’”
他笑一聲,輕聲:“話到此處,列位且想想,您此刻聽著老朽說書,又怎知不是另一場黃粱夢哈哈哈?”
林驚雁聽得昏昏沉沉,也打了個哈欠。也對,穿書,這一切對她來說還真是一場黃粱夢呢。
為了打起精神,她兀自倒了杯茶喝。
有芳聽完仍在低徊,感嘆連連:“殿下,您剛才沒來,這說書先生說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呢。”想到這,她臉上還浮起回味表情。
喝完茶,林驚雁目光落在方才認真聽說書的有芳、陳九郎、薛兵身上。落拓一笑:“說到我也會講故事,你們要不要聽?”
有芳手指輕輕扯她家主子的袖子,雖不願,但實乃真心建議:“算了吧,殿下,您講的故事哪有說書先生的好呀。”
她可是最瞭解她家殿下腹中有多少墨水的,她也是為了自家公主的面子著想。
林驚雁心道:怎麼還帶瞧不起人的?
她立刻皺眉,不滿了:“有芳,你怎麼看不起我?你們且聽聽再說。”
既這麼說了,眾人的目光便都聚集了過來。
林驚雁原是脫口而出,見眾人這反應,不由眼瞳睜大。
但已說下大話,只得期望他們沒聽過她準備的故事。
她清咳兩聲,緩聲道:“有一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髮垂髫,怡然自樂。
從安樂鄉的村口走進來,哈氣的白氣驟消,李昭棠躊躊躇躇地了一刻鐘,方才見到村中人家,不覺被這樣的場景震驚到了。
在宮中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到田野間,她從不知田野的景色是如此靜謐美好的。
拖著身後的江楓漁,她走到鄉村中間,被一群孩童圍住。
“姐姐姐姐你真漂亮,姐姐姐姐你從哪來?”
一群孩童熱烈地手拉著手,圍在一圈用稚嫩同音歡迎她。她笑了笑,可卻不知如何回覆。
恰在此時,有個老嫗慢吞吞走過來,用柺杖驅趕圍在身邊的孩童:“你們幾人可莫要把外來客嚇到。”
幾個孩童笑聲連連,一鬨而散。老嫗拄著柺杖,笑容和藹:“姑娘,看你臉色不好,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李昭棠看這個熱情的老嫗覺得親切,一時間,多日來的委屈一下湧上心頭。
她眼眶紅了,哽咽道:“我和我同伴掉落山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也沒一個住的地方,老奶奶,可不可以在你這借宿,我……”
想要掏出首飾,卻沒有多餘的手,只好目光誠摯地保證:“我會給你報酬。”
老嫗搖搖頭:“我們不需要這些,來,姑娘若不嫌棄,就到我家坐坐。”
李昭棠感激地泣涕橫流,帶著哭腔:“謝謝,謝謝您老奶奶。”
老嫗眯著眼睛笑了笑,皺紋擠在臉上,似年輪綻開:“不必客氣,叫我桑婆婆就好。
你這丫頭,看著真讓人歡喜,來,我幫你一起扶他。”
李昭棠愣了:“桑婆婆,我來就好,您那麼大年紀了……”
桑婆婆在旁撂下柺杖:“可別看不起我老太婆,來吧,累了那麼久,莫要和我客氣了。”
李昭棠猶豫了一會兒,只好同意。
她將江楓漁慢慢放下,二人架住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前行。
安頓好後,桑婆婆打了水讓他們擦拭,端來兩碗粥和鹹菜:“咱們鄉野之間,只有這些,先填飽肚子吧。”
李昭棠忙過去,將自己的首飾塞進桑婆婆手中:“桑婆婆,有口吃的已很好了,這是我的小小心意。”
桑婆婆沒有收下,笑得溫藹可親:“我們這啊,不收這些金銀珠寶,再說了,這白粥鹹菜也不值幾個錢,來,快吃吧。”
李昭棠只好收回,坐在桌子前再也沒往日禮儀,狼吞虎嚥起來。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她看向仍陷入昏迷之中的江楓漁,心裡又是一酸:“他還沒醒來,這粥便撤下吧,桑婆婆,可否給我一碗空碗和匕首。”
桑婆婆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年,竟沒多問,只“哎”地應下,轉身前去。
李昭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撐在桌子上,煩悶地揉了揉太陽xue。
解決了溫飽問題,才有心思想其他t。
記憶翻湧間,回想這些日子的經歷,著實不可思議。
從中邪開始,她便開始做各式各樣的怪夢,直到發現自己的血能催石生花、枯骨綻肌。
阿姊說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這夢竟真是早早暗示什麼?莫非,她真的有什麼天命?
恰時桑婆婆拿著空碗和匕首進來。
她笑著接過,待將桑婆婆送出去後,她揚起匕首,朝還未癒合的手腕上割下一刀。
作者有話說:註釋:黃粱夢是根據真實稍微改編了。這一章節和下面一章以及之後幾章之後還有三個章節,是男女主的感情互動(主本)和李昭棠、江楓漁愛情以及李昭棠身世之謎的故事副本雙線同時進行。副本只有幾個章節,不是一直雙線,只是我會同一天更新完。
然後副本和主線(系統任務)相關,但無男女主,所以作為番外發布,不喜歡的可略過,不太影響後面的劇情。副本之外全都是兩個人的戀愛,濃度很高,大家注意看,不喜歡的不要買啦。[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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