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婆婆和藹熱情, 李昭棠與她相處愉快。幾日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女竟學會了掃地折菜。
好幾日每到傍晚時分,她便坐在門口和桑婆婆一起折菜聊家常。
安樂鄉水秀山明,恍若仙境。李昭棠在此生活得安靜寧定, 將身後那些煩惱暫時拋之腦後。
就在這樣平靜的日子裡待了幾日, 江楓漁終於醒了。
李昭棠想到他為了救她從那麼高的地方跌落, 肯定受了很嚴重的傷, 是以仍每日割血,混著草藥假裝湯藥給他服下。
他身體漸漸恢復, 醒來第五日時已能夠下床走動。
少年本是抱著必死的心態與心愛之人坦白,誰料如今不僅體膚完好, 反倒因禍得福, 得了她寸步不離的照料。
一向放蕩不羈的少年郎此刻渾是個初嘗情滋味的毛頭小子,被她攙扶著行走時, 耳尖總是泛起可疑的紅暈。
其實起初兩人連簡單的喂藥都要彆扭半晌, 過了兩日卻能在晨光熹微時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在廊下看新開的桃花。
江楓漁的傷雖自覺好了許多, 但李昭棠仍不放心, 同時也是捨不得這樣的地方,便多留了幾日。
桑婆婆的孫女桑落是個和李昭棠小兩歲的皮丫頭, 在江楓漁能夠走路之後, 便興哉哉地帶著他們逛村子。
村子種滿了桃樹,彼時落英繽紛, 芳草鮮美, 青年夫妻在桃花樹的良田上耕種, 孩童在樹下奔跑玩樂,笑聲響亮。
江楓漁用紫藤編織花環,再拾起飄落的桃花在上面裝飾:“真奇怪, 外面是冬天,你們這竟溫暖如春?”
桑落回覆:“那是因為我們安樂鄉是被商羽聖女保護的。
聖女大人的靈力使得這裡四季如春,結界籠罩,所以咱們這外人輕易見不著,只有有緣人才能找到這裡。”
江楓漁將編織好的花環給李昭棠戴上,寵溺地說:“這麼說,永樂咱們是有緣人了,才能找到如此美如仙境的地方。”
李昭棠摸了摸頭頂髮圈,朝少年害羞地笑了笑。
江楓漁被她這副模樣迷得心花亂放,立刻賊兮兮的得逞似地趁機握住她的手。
李昭棠咬唇欲甩開他的手,卻甩不掉,只好接受。轉而紅著臉好奇問:“桑落,這商羽聖女是什麼呀?”
桑落盯著他們二人你儂我儂的舉動,眼中閃過狹促的光,好一會兒才回復:“商羽聖女是上界上古神鳥的後裔,曾參與仙魔大戰,為斬除妖魔所向披靡,卻因背叛,身負重傷落入此處。
在此養傷時她愛上了安樂鄉,並將此視作故土,是以留下結界世代保護安樂鄉。”
說罷,她輕快往前走,指著一處:“你們看,那棵桃花樹下,就是商羽聖女的雕像。”
李、江二人手牽著手跟在後面,遠遠地,便看到在一棵巨大桃樹下的一尊石像。
與其他莊重呆板的石像不同,此雕像是一低眉垂目的少女像。面容舒展,嘴角含笑,寶相聖潔。
李昭棠定定地看著這尊石像,不知怎的,心底忽升起強烈的熟悉感。
是恍如隔世也要伸手觸碰的衝動,同時還有一種酸楚,彷彿來自宿命裡的悸動。
她遽然耳目暈眩,呼吸發緊,踉蹌半步,差點跌倒在地。
“永樂。”江楓漁扶住她,眉目中寫滿了關心。她搖頭,朝他安慰一笑:“我只是覺得太震撼了。”
江楓漁瞥一眼那石像,調笑道:“這石像確實漂亮,這麼一看,這聖女的眉宇間竟有幾分和你相似呢。”
李昭棠聞言,身體不自覺驟僵。江楓漁溫笑著拉起她的手往回走:“走累了吧,我們回家。”
李昭棠乖巧點頭,回望一眼那尊石像,終心不在焉地跟著他離開。
江楓漁也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但他沒有多問,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手心,側目對她笑。
她也仰首,同樣眉眼彎彎。陽光下,少年的笑是多麼溫暖而柔和呢。
-
在安樂鄉的生活愜意悠然。
二人不僅和桑奶奶相處愉快,宛若血濃於水的親人,就連周邊的鄰居也都友善和睦。
而且這天村裡有人成親,舉行篝火晚會,傍晚還有兩童特意前來邀請二人參加。
他們跟著兩個孩童一起去到村裡。此時暮色四合,草地上火光燭天,照得人霞紅映面,衣袂流光。
有兩人熱情地拉著他們教跳舞。他們手挽著手,隨著村民們嘹亮歌聲的節拍,一齊跳舞。
初學者笨拙得很,腳步凌亂,你踩我,我撞你,但笑聲清朗,欣悅縈繞四野。
待到月上枝頭,二人跳得氣喘吁吁,便和各個村民一樣,毫無顧忌地坐在草地上。
隨著悅耳鈴鐺齊齊響動,一群人圍在篝火旁邊,看篝火中央那對新婚夫妻相視而笑,唇齒相依。
江楓漁不由挨著李昭棠坐著,捱得更近一步,在她耳邊耳語一句。
李昭棠立時低頭淺笑,再咬了咬唇,趁人不注意,在他臉頰上映了一吻。
安樂鄉豐衣足食,村民快意樂哉,每日他們都過得神采奕奕,就連老人家也精神抖擻。
這些日子,二人時常感慨自嘆弗如,要與他們學習。
然卻也知並無機會了,因他們帶著任務赴邊,在這裡待太久了外面一定急瘋了。
這廂商量後便與桑婆婆說了規劃離開的行程,就是兩日後。
桑婆婆面色頓了頓,拉著她的手重重拍了拍:“再多瞧瞧咱們這安樂鄉吧。”
他們心中多少有些不捨這方平靜,趁著草長鶯飛的日子裡,做了個紙鳶,在村子裡那片草地上和一群孩子一起嬉戲。
不過十幾歲的少年,比孩童大不了多少,這一下玩歡了,徹底釋放了本性。
兩人你追我趕,歡聲笑語,玩鬧推搡間竟不慎將一個孩子撞倒,那孩子狠狠摔倒在地,吃了一口的泥。
二人面色大變,屈膝欲扶,那孩子居然毫無反應,反而坐在地上,笑得天真爛漫。
李昭棠忙給他檢查,卻發現孩子腿部被石頭扎進去的傷口須臾癒合。
她怔住了。那孩子抬眸,睜著大大的眼睛,天真地喚了一聲:“聖女大人。”
李昭棠沒聽清,皺了皺眉:“你說什麼?”
恰在這時,桑落從身後跑來:“小豆子,你在這幹嘛?”那孩子爬起來,“唰”地一下跑過去。
李昭棠站起身,說明原委,心中疑惑更甚:“這也是那商羽聖女結界的作用嗎?”
桑落笑著回覆:“對,聖女大人神力無窮,一直在保護我們。”
李昭棠愣愣點頭,看著桑落拉著那孩子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我總覺得這裡很奇怪。”
江楓漁蹲在旁邊,食指颳了刮她的鼻子:“我們過兩日就出去了,這裡的所有神秘都當做一場夢。”
“可是……”看著對她笑的溫柔少年,李昭棠沒再說話。
兩日很快便過去,雖不捨,但外面世界的大事終究耽擱不得,他們只能按照約定離開此無憂境。
那日,春風依舊,村民們聚在一起,在村口依依不捨地送別他們。
二人連連回首,終狠下心,咬牙往村口走去。
不期只走幾步遠,便聽到身後此起彼伏的哭聲、尖叫聲一齊響起。
李昭棠腦袋忽地“嗡”地響了一聲,似長久以來的某種直覺驅使,來不及多想便撒開腿,立刻返了回去。
只見一青面獠牙的黑影在村子中央凌空而立。
黑影的聲音恍若穿透了時空傳來,直擊她的耳膜:“說,她在哪裡?”
桑婆婆拄著柺杖,t卻不卑不亢:“想要我們告訴你聖女的下落,簡直是痴心妄想!有本事你殺了我們吧!”
黑影仰天長笑:“殺你們?好主意!就是要殺你們。看看心懷天下,為了救你們這群凡人和我們妖魔作對的商羽聖女大人會不會來救你們!”
說罷,黑影袖子一揮,周身縈繞起灰色氣波,指尖在輕輕一點,灰色氣波如漣漪盪開。
灰色氣波甫一碰到村民們的身體,首先接觸到的村民便若脆弱的蝶般倒下去,身上膿血如注流出,再無聲息。
看到這一幕,姑娘們嚇得大叫,孩童們在母親懷裡哇哇大哭,一群人窩在一起,瑟瑟發抖。
李昭棠看著這一幕,渾身血液乍涼,瞳孔驟縮,怔忡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幾乎忘了呼吸。
她想走過去,然雙腿一軟,猛地跪在地上,心揪得痛,似有萬千毒蟻啃食。
她用力揪住心口,用力捶打,想要緩解這樣的痛楚,也想要去阻止,可偏偏爬不起來。
凌空的黑影桀桀大笑,似玩遊戲點兵般,指尖不過隨意一動,村民們又一個接一個倒下,如易折的麥浪伏倒。
她聲嘶力竭,心痛至極,眼眶溼潤,“哇”地一下哭出來。
朦朧間,她看到一個虛影出現,虛影躲在角落捂著嘴隱聲哭泣。
李昭棠頓時怔住了,因為那虛影,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霎時間,有什麼隱藏的記憶破土而出,她頭疼欲裂,捂著耳朵,痛苦地大喊了一聲。
那恍若穿透時空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震盪。
“出來啊!膽小鬼,自欺欺人的假聖女,說我們是罪孽深重,怎麼輪到你時畏首畏尾?”黑影環顧四周,狂笑著,刺激著。
她看到那和她一模一樣的虛影止住哭泣,站起身,欲往人群處去。
“聖女大人,快走……”這時,桑婆婆嗓破音裂,用力全力朝著空中怒吼。
更多的村民也皆哽咽地嘶吼,一遍一遍,重複不絕:“快走啊,聖女大人,走……”
恍惚間,李昭棠看到那起身欲戰的虛影腳步一頓,終流著淚,收勢,懦弱地,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李昭棠看著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逃離,呼吸一滯,隨即目眥欲裂,憤恨至極。
她怎麼可以逃呢?怎麼可以落荒而逃!
氣血忽地翻湧而來,她下意識掐住自己的脖頸,分明是想讓自己緩過氣來,卻鬼使神差地掐得更緊。
閉著眼睛,更為用力,幾近自虐地狠狠掐住自己脖頸。
在這樣的瀕死狀態下,竟有更多記憶湧出。
她想起來了!原來,聖女大人,商羽聖女就是她,是曾經的她啊。
五百年前,來自上界,擁有玄鳥血統的商羽聖女,因一場戰役,受了重傷落在這個村子裡的。
在安樂鄉,她悠遊歲月,睦鄰敦親,樂以忘憂,這段日子是戰火連天時她最快樂的時光。
她喜愛著,享受著安樂鄉恬靜的生活,卻也知道自己並不能待太久。
因為妖魔到處尋找她的蹤跡,於是她決定悄悄離開。
臨走之前,她決定送這座安寧的小鄉村一個禮物。
因此界地處偏僻,冬日極其寒冷,老者常因冷而病,病久不治。
她便為村民用僅有的神力給他們起了個結界,讓他們四季如春。
偏偏,在她離開的這一天,妖魔拿到了神器,發現她的蹤跡,找到了安樂鄉,以鄉民的性命相要挾,逼她出現。
當時的她神力低微,一旦出現,妖魔統帥便會將她徹底殺死。
她不怕死,然肩負天命,還有許多需要她完成的使命,還不能死。
終在一聲聲叫她走的聲音中,她狠心逃出去了。
可她永遠也忘不了,這個村子因她遭受死難。
後來她回來過一次,再次在此施下保護結界。只因雖保不住曾經的人,卻想要保留這裡的一景一物以做念想。
或許真是天道旨意,竟讓她轉生後再一次找到安樂鄉,重新經歷五百年前的前塵幻夢。
可若這次誤入安樂鄉只是一個虛晃的夢,為何她的感受能如此清晰呢?
她不解。一道清甜的少女音驟然在她耳邊響起,小姑娘輕輕喚她:“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李昭棠猛地睜開眼,淚水頓時盈滿眼眶,如珠落下。
眼前被淚水侵染,一片模糊,定睛許久,才見桑落站在面前。
桑落身後還站著眾多村民,皆面帶笑容地看著她。
桑落彎起唇角:“我們這次就要走了。”
李昭棠用手胡亂擦乾眼淚,聲音哽咽:“你們,去哪?”
桑落解釋:“您或許不知道,您給小豆子留下的玄鳥靈羽作為護身符,保護了他。”
“他透過靈羽殘留的通幽之力,看到了五百年後的光景,也便是今日的宿緣。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走,在等你回來。”
所以今日的宿緣何故?轉生的她為何會有今日的宿緣?
李昭棠抱住頭,直覺到自己此番落入幻夢有更深的因由,還應該想起更多的事情,但偏偏有什麼東西阻礙著她,腦子像被一團棉花堵住。
桑落的聲音還在繼續:“怕您想不起來,小豆子便按照記憶中您的模樣刻了個石像,”她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可惜不夠像。”
“我們知道您還在懺悔當初逃走的那件事,可這便是您的劫啊。您說過蒼生為重,舍小取大,其實我們並不怪你。”
“如今我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我們終要投胎,所以來和您真正告別。”
劫?使命?這到底是何意?她張嘴欲問,然這一眾重重虛影說罷便漸漸遠離。
李昭棠頭疼欲裂,連連搖頭,心中既不捨又疑惑,爬起來去追,伸手欲抓住他們,卻只握住一片空虛。
空中的眾人漸漸透明,直至消散,隨風而逝,再也不見。
“聖女大人,您說過,往前看,既見彼岸,當渡眾生。”唯剩此話殘留空中。
她不明此意,只倉皇地環顧四周。
此界依舊落英繽紛,芳草鮮美,卻已了無人煙,只剩下一座座小土堆,以及那矗立在桃樹下的石像……
夢破了。
她不知道怎麼走出去的。
只一步結界踏出,原本春暖花開的場景驟然變得寒冬刺骨,片片飛雪落下。
她頓感寒冷,縮緊身體。
少年依舊穿著那件髒兮兮的衣裳站在原地等她。見她出來,朝她笑:“永樂。”
她緩緩抬頭去看,眼淚情不自禁再次落了下來:“我不是……不,我不僅僅是李昭棠,我……我想起來了,我就是那個石像,商羽聖女的轉世。”
江楓漁身體微頓,形容複雜,卻很快斂了斂神色,扶住她:“無論如何,先走吧。”
如果您覺得《病嬌的黑月光她死遁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79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