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棠和江楓漁走了半天, 終於從叢林中走出。
捱了長久的飢餓和嚴寒,那一身精貴錦衣早已汙穢不堪。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跌倒在雪地裡,餓得竟去刨樹下的雪吃。
分明是錦繡堆里長大的人, 如今卻陪他受這般苦。江楓漁靜靜望著她, 心頭又澀又軟。
那張圓嘟嘟的娃娃臉瘦得見了輪廓, 眉宇間卻比從前多了幾分堅毅沉穩。
無論如何, 那都是他喜歡的模樣。
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永樂,你受苦了, 都怪我沒有好好保護好你。”
李昭棠搖頭,朝他笑:“若沒有你, 我早就……”
她沒說下去, 只看向前方:“看樣子前面是個縣城,我們再堅持堅持。”
江楓漁點頭, 扶住她的手, 二人互相攙扶著。
一步一步,在鋪了一層厚厚大雪的地方留下蜿蜒腳印。
潞州, 城郊。
寒雲帶雪, 落日隨風。野戍孤煙,山色晚清。
沒有過所, 且守城官兵不相信二人的身份, 他們沒法進入城區。
索性大雪覆蓋的城郊小路上擺了小攤,二人雖狼狽, 但周身錦衣銜珠, 不至於餓死。
江楓漁用身上的碎銀買了熱騰騰的雪薯, 二人皆狼吞虎嚥,恨不得立馬撫慰這些天的飢餓。
彼時城郊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 芸芸眾生。
從耳邊人對話中得知,原是磁州發生了規模較大的土匪騷亂,百姓們為了避寇,拖家帶口地逃往潞州。
然大邕有著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且為了避免奸細、疫病、治安問題,潞州需得堅壁清野,謹慎納入。
是以官府只得將流民暫時阻攔在城外,等待匪亂平息後再遣返原籍。
只是這‘暫時’誰也不知多長。
為了體現仁義,城郊也建立了臨時安置所。
說是臨時安置所,不過是搭建了簡易粥棚,每日只佈施極少量的稀粥。
這一碗稀粥哪裡能讓人吃得飽,於是便有附近村子的村民趁此機會到城郊擺上攤。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條件好些的,就在雪地中搭帳子勉強生活。
可若是孤家寡人,無依無靠的,便只有欺負的份。
李昭棠和江楓漁過去的第一天,就看到一個被欺負受傷的流民少年。
他在搶奪食物時被踩踏受傷,倒在雪地裡傷口潰爛,發著高燒,奄奄一息。
路過許多人,卻沒有人看他一眼,冰天雪地裡,他只有等死的份。
李昭棠路過時,腳步倏然一滯,心中憐憫驟起。
小公主並非第一次見到底層百姓的慘況。
曾經她在京郊見過遭受時疫比他們更慘的流民。
且特別是在恢復一些記憶後,她的心境也和以往大不同。
天道自然,眾生各有其命,她曾是那商羽聖女,明白這個道理。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去救他。因為現在她不僅是聖女轉世,更是在這個凡世間活了十六年的李昭棠。
她做不到讓她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最終她偷偷跑去雪地中,將少年拖走到角落,咬破指尖,等待少年甦醒。
直到身後腳步在雪地裡發出細碎聲響,沉沉的身影以雪為鏡,朦朧照出一道光影。
來者聲音壓得沉:“你就是這麼救我的嗎?”
女孩被嚇得打了個激靈,扭過頭去,望他。
一向落拓的少年換上一臉沉穩:“你的血……”
她站起身,沒打算瞞:“沒想起記憶之前,偶然發現的。”
他想到之前安樂鄉她聲稱不小心被銳石剮蹭的手腕,牽起她的手,在傷痕那處吻了吻:“一定很疼吧。”
她縮回手:“已經好了。”
江楓漁看著她,眼眶通紅,一陣心疼:“永樂,人各有命,咱們不要多管閒事,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我不希望你再傷害自己。”
她回頭看一眼倒在雪地上悠悠轉醒的少年:“以後不會了。”
江楓漁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溫柔:“現在潞州那刺史是個蠢貨,不相信我們的話。待羽林軍領頭督尉傳來訊息,證明了我們的身份,我們就能回去了。”
李昭棠挑眉:“回去?”
江楓漁握住她的手:“對啊,路上如此危險,經歷過這一遭,那些事情還是不要去摻和為好。我們回到京城,那些事情自有人會處理好的。”
李昭棠張了張嘴,但看雪中江楓漁亮晶晶的眼神,終沒有再語,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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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如此茍且到有人接應即可,但顯然他們二人還是太單純了。
沒有帳子的人夜裡只能蝸在義廟中歇息,一群人臭烘烘的,頭對著腳,腳對著頭,中間生一道火夜裡就這麼睡下了。
兩人躲在最偏僻的角落裡,地上又冷又髒,二人都是富貴窩裡長大的,哪裡吃過這樣的苦,就這麼躺在汙泥遍佈的義廟裡,完全無法閉眼。
這樣的情況下,再多矜持也是無用的東西。沒有被子,幾乎是靠人緊挨著取暖。
所以江楓漁側過身,用手當作枕頭,供二人枕靠,再將李昭棠擁在懷中,好讓她舒服些。
李昭棠在他的懷中睡得很香。他垂眸靜靜地看著在雪月的光下女孩子恬靜的臉,雖然髒兮兮的,但美得像個軟玉。
心中很滿足。
時光一直停在這裡就好了。他右臂環她更緊,如是想著。
他們的隨身之物足夠他們活下去,只要他們不露鋒芒,不惹事端。
可事情哪能一切如願呢,他們自以為避其鋒芒,卻不知每日都能不餓上肚子已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事。
在潞州城外第五日,便有一群凶神惡煞的壯漢將他們攔住。
一人扛著大刀,伸出手:“把錢交出來。”
江楓漁向前一步,攔在李昭棠面前:“沒錢。”
“沒錢?好啊,沒錢,那就給人!”為首壯漢仰頭大笑,色迷迷地看向雖狼狽卻難掩姿色的少女。
周圍兩名隨從之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當即心領神會,一左一右便逼上前來。
江楓漁立刻攔在前面,但只是一個略懂騎射的文弱書生,哪裡是這群壯漢的對手?
兩名壯漢風馳電掣間,便一臂揮出,將他如蒲草般搡開數步,腹部再踢一腳,江楓漁狠狠摔在地上。
“就憑你還想當護花使者?”為首的男人髒兮兮的鞋踩在他臉上,給了手下兩個眼神,便有二人將李昭棠扣住。
“放下我。”李昭棠皺眉,甩肩抵抗。
為首壯漢捏她下巴,滿意地看了一眼:“送回去。”一聲令下,就有二人將李昭棠押下。
李昭棠被強行押著離開,既害怕卻又擔心地看了一眼江楓漁。
江楓漁被踩在地上,滿臉塵土,豎目通紅地仰視著李昭棠,對上她害怕的眼神t,心疼不已。
只好閉眼咬牙道:“放開,放開她,我給你們錢,不要動她。”
聞言,踩住他的壯漢稍微把力道放輕,試探地問:“你說什麼?”
江楓漁喘了口氣,指尖抓地,連忙重複:“我給你們錢,我把錢都給你們,不要動她,求你們放過她。”
那壯漢滿意地笑了笑,把腳抬起,興致昂揚地等待著江楓漁掏來掏去,眼神中滿是貪婪和覬覦。
江楓漁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財,哀懇而恐懼地看向那為首之人,下意識將錢袋遞過去。
但快放過去的時候,又頓了頓,挪動腳步,另一隻手拉住李昭棠的手臂。
鬆開錢袋的同時,極快地將李昭棠拉入懷中。卻不及下一瞬一道更大的力將懷中之人拉走。
他小腹也被人狠狠踹一腳,一口鮮血吐出,枯葉般跌落在地。
“小崽子那麼天真?”為首之人嗤笑一聲,用刀背在江楓漁臉上輕輕拍打:“教你個乖,落入我們簊羅山的食,就沒有吐出來的道理,人和錢我們都要,哈哈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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