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可是, 只是風吹草動，公主還未找到並且……若是查下來，我們不好交代呀。”
領頭督尉：“此事非同一般, 咱們奉命保護公主前往邊疆, 便是要確保公主的絕對、即時、萬無一失的安全。在此關頭傷t害公主的, 極有可能是與敵國勾結之人。”
“最可靠的方法便是徹底消除所有潛在威脅源。所有土匪都給剿殺了, 免得他們日後報復，若走漏訊息繼續損害皇家聲譽。”
李昭棠聽完, 心中大驚，慌忙跑出去, 攔在眾人面前：“我是公主, 我就是永樂公主，裡面有人幫了我, 你們不可以就這麼殺了他們！”
聽到聲音, 後方一匹馬賓士而來，激起塵土飛揚。
少年已換上一身乾淨衣裳, 騎在馬上, 意氣風發。
看到日思夜想的少女，江楓漁眸光一亮：“永樂！”
李昭棠恍若見到救星般, 大喊：“不要殺他們, 他們幫了我，”指著倒在地上的人：“而且你看, 他們只是一些送菜的。”
江楓漁下了馬, 對她溫笑：“永樂你沒事就好。”
並未聽到她求助似的, 拐起她，帶上馬：“這裡太危險了，我帶你回去。”夾緊馬腹。
李昭棠拉緊馬韁, 勒停馬匹，著急得目赤：“江楓漁，你快讓他們停下呀，一定是你找到的羽林軍對不對，他們都聽你的！”
江楓漁指尖微頓，終於回答：“永樂你說笑了，我只是如實稟告，羽林軍是剛好找上門了。”
目光微撇：“且對於山匪，我朝有史以來，第一時間便是剿滅。你說的這些人，”
放眼一圈：“他們雖不直接殺人放火，但書上說了，負責糧草、物資、住所、傳遞訊息的可都是匪。”
李昭棠瞪大雙眼，不可置信他說出這樣的話，大吼：“江楓漁！你怎麼能那麼說？他們之中有人救了我，給我提供住所，為我提供吃食，他們不是壞人。”
他面色沉下來：“永樂，你是公主，當以大局為重，不能意氣用事。這簊羅寨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竟敢將你擄走，聖上有令，必須斬除。”
李昭棠腦袋嗡嗡的，心想：不是的，不是的，裡面有好人。欲阻止，可喉頭卻像被堵住般說不出話。
身後的江楓漁直起身子，大聲喊道：“公主的清譽、皇家的顏面正在被踐踏，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罪該萬死的國賊。絕不能放走一個！
剿匪是為了公主，為了陛下，為了將這國之恥辱徹底抹去！我等必將盡力！”
李昭棠的心池一點點沉下去，卻還不甘心：“可是，裡面還有一些無辜少女，她們總不是土匪吧，我們應該救她們。”
江楓漁沉吟片刻，和羽林軍督尉知會後，督尉回：“放心，已吩咐下去會注意，不過，結果如何，末將實難保證，畢竟難以區分。”
李昭棠怒瞪：“怎可如此？必須保全！”
羽林軍督尉立於馬上，乜斜：“不過一些鄉野婦子，殘花敗柳，恐怕她們自己無顏活於世上，要往咱們刀下撞求個痛快呢。”
李昭棠一改往日溫軟面容：“你這是何意？本公主同樣所列其中，莫非，督尉認為本宮也該自尋短見，以全名節？”
羽林軍督尉抱拳：“卑職不敢，公主殿下金尊玉貴，冰清玉潔，豈是那些鄉野村婦能比的？”
李昭棠氣笑了：“江楓漁，你覺得呢？”
“永樂，我不介意。”頓了頓，發現自己竟下意識回的最看重的“名節”與“清白”，而非“性命”問題。
他心頭猛地一沉，忙改口道：“只是刀劍無眼，確實沒法保全她們，不若你把我帶過去找，我們及時攔住？”
李昭棠冷笑一聲，翻身下馬，轉過身，面對他們二人：“江楓漁，是你告訴我普通女子生活的不易，告訴我你哀民生之多艱。”
她扭頭，看到柳兒的屍體已被踩得面目全非，苦笑地質問：“可今日，你的‘哀民生之多艱’，卻不哀女子存於世間因尊嚴所困之艱？”
“在你和這位督尉大人眼裡，她們失了名節，便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了？便成了可以隨意捨棄、甚至理應自我了斷的破爛貨？”
“你將我視若珍寶，百般迴護，我很感激。可若這份迴護，是踩在無數個普通女子的屍骨和絕望之上，這並不公平。並不是所謂的大愛。”
“你說過，大愛當有仁心，卻不可有愚仁。須知大愛非濫愛，慈悲非縱惡。”
“你說要學會辨別。這世間多的是‘被迫的惡’與‘淪落的苦’。或為飢寒所迫，或為強權所欺，或為命運所弄。他們或許沾了泥濘，但仍在嚮往清白，這是好人。
那等純然之惡，以虐人為樂、以損人利己為業的蛀蟲，才非但不該愛，更需以雷霆手段除之，以正風氣。這般清理門戶，本身即是對良善者最大的‘愛’。”
李昭棠直直地盯著他，眼中幾欲滴出血：“所以，你也只是在口頭上說得頭頭是道，實則是個表裡不一的人嗎？”聲音陡然轉冷：“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江楓漁嗎？”
江楓漁聽她說一句，臉色變一句，張口欲言，卻見她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如林軍馬中前進。
“永樂，我不是那個意思！”急切翻身下馬去追。
李昭棠闖入嘈雜之中，跌跌撞撞地撿起匕首，朝指尖割去。
血珠迸濺，美若繁花，她將血珠滴落柳兒身上，卻未有反應，以為一滴不夠，又擠了幾滴。
接下來是救她的老翁，滴上，還有倒在地上求饒不得的老嫗，滴上。
還有那些照顧過她的人！
他們不是壞人，他們不應該死！她要救人。
她一面慌忙跑去住過的地方，一面一路高喊：“我是公主，我是當今永樂公主……不要殺他們，不要！”
“我是公主，我沒事，你們不能殺他們！”雪地上被馬蹄踏出崎嶇痕跡，她不慎跌倒，指間鮮血落入汙泥裡。
她爬起來，繼續高喊，曾經端莊的公主，如今衣衫凌亂，髮髻散落，塵土與血汙沾滿了裙裾。
可她不管，嘶啞的嗓音穿透硝煙，一遍遍重複著“住手！她們是無辜的！”
卻沒人聽見她微弱的聲音，她眼睜睜地看見老弱婦孺紛紛倒地，死不瞑目。
她也不覺疼痛，在橫屍中穿梭，一滴一滴，一個一個，瘋了似地往他們身上滴血。
這邊一個個救，卻有更多的羽林軍提劍“唰——”利刃劃破空氣，帶出新的血光與哭嚎。
她救不過來，她的血一點點耗盡，唇色發白，腦袋發暈，體力不支，走路踉蹌。
卻倔強地，似一具被執念驅動的木偶往倒在地上的屍體上滴血。
可她擠不出來了，指尖的傷口已然乾涸凝結，只留下慘白的痕和鑽心的疼。
她再次拿起匕首，割下去，血珠以極緩的速度流出，她眼前發黑，卻仍是往屍體上滴血。
江楓漁終於找到她，看到她的動作倏地哭出聲：“永樂，你在幹嘛？為了救人，你的性命不要了嗎？”
“他們是好人呀，我是商羽聖女的轉世，我應該保護大家。阿姊說過，要保護該護的人。”
她眼眶發澀，當初和阿姊的對話在腦海中閃爍回現。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外面的世界不比宮內，這世上有清流亦有濁浪，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定要護你該護的人。”
“何為該護的人？”
“是心守正道，卻無力自保者，是身在無間，心向桃源者。你的力量是舟筏，渡人亦需自渡，莫讓善心沉沒於無盡濁浪。”
李昭棠從回憶中抽離，窺向江楓漁：“土匪做了壞事，可他們的家人並未作惡，且心懷愧疚，這難道不是心守正道，卻無力自保之人嗎？”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正因為這些你所謂的無辜的人害了多少人？”
李昭棠怔住：“他們怎會害人？”
江楓漁沒有直接反駁，只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永樂，你可知，他們為何放你回家？”
李昭棠一愣：“自然……自然是愧疚。”
江楓漁苦笑：“羽林軍找過來的時候，我們曾到潞州官府調查過簊羅寨。
此寨並非官兵不想剿滅了，只是此寨以殘忍、嚴密著稱，從未有活口離開，是以一直找不到核心證據和入口而失敗。”
“我害怕你出事，所以沒等聖旨下來就謊稱陛下下令了，並承諾羽林軍督尉，日後一切問責，有我擔著，抓了人質，再籌備了許多天方才強攻。”
“我沒想到他們會放了你，但他們放你出來，絕對有自己的理由。或許知道你的身份亦或是其他？
總之若你只是普通女子，你可知道會面臨什麼？”
她掌握神秘力量，殺了那麼多土匪，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暈倒的那個晚上恐怕早就傳遍簊羅寨。
而且寨子就那麼大，逃到哪其實他們早就知道了吧。
所以t他們惹不起，所以故意對她示好？
或者是因為分不清誰是掌握神秘力量的聖女，或許是為了消除真正聖女的疑慮，把柳兒也送走了。
江楓聲音低沉而殘酷：“我們早就問清楚了，你看到寨子裡的那些孩子了嗎？
你以為他們是土匪的愛情結晶？其實他們是被搶來的女子一次次被強|暴後生下的‘財產’。
男孩養大了繼續當土匪，女孩養大了要麼留下繼續生孩子，要麼賣掉！這就是這個山寨運轉的規則。
每一個你看到的‘普通人’，都是這個規則的一部分！或許每天對你笑呵呵給你送飯的婆婆，她手裡的飯碗，可能剛剛端給一個因為試圖逃跑而被活活打傻的女人。”
江楓漁再次牢牢地釘她的目光：“所以你現在還要用你的血，去救這群惡魔的幫兇嗎？”
李昭棠聞言，滿臉不可置信。臉色慘白，手指發抖，胃裡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
江楓漁心疼地將她抱在懷裡，用力得似要將她嵌入身體裡：“走吧，永樂，忘掉這一切，回去吧。好不容易才等到羽林軍找到我們，我們回宮。”
她閉著眼睛，沉醉在他的柔情中欲點頭，卻在最後一刻清醒：“我不回去！我是商羽聖女的轉世，為斬除妖獸、拯救世間而來，我不能當做什麼也沒發生的就這麼回宮。”
她已想起來了那日的那場夢。想起自己的使命，營州邊境的那些妖獸，正是寂墟中逃離的妖，她不能就這麼逃走。
江楓漁扣住她肩膀，真摯望她：“永樂，只是轉世而已，天上那麼多個神仙，難道還差你一個去對付嗎？
我只想你快快樂樂的當個小公主，讓我成為你的駙馬，一生一世一雙人。”
李昭棠倏地將他推開，連連搖頭：“不，經歷了那麼多，我沒辦法做到視而不見，他們需要我。”
“就憑你嗎？”江楓漁聲音重起來，對上李昭棠錯愕而害怕的臉，覺得自己說錯了，又解釋：“你太善良了，不適合。”
他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你知道邊境發生了什麼嗎？
來的路上羽林軍左郎將告訴我，鎧琊國將領利用妖獸蠱惑營州的那些‘質樸的良民’替他做事，悄無聲息，就殺了我們大邕五千將士。”
他定定地看向她：“其中一個是因為妖獸告訴一個叫做王老漢的送菜老翁，只要偷偷在井裡撒下能讓守軍無力作戰的毒藥，就能換回他被擄走的女兒。
他可能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冬天還會給乞丐一碗熱粥。但他照做了。
結果一隊斥候回來後喝了井水，全身無力，被潛入的敵軍輕易割喉。
永樂，你告訴我，這個愛女兒、施捨乞丐的王老漢，他該不該為那隊士兵的死負責？他是不是‘身在無間，心向桃源’？他該不該殺？”
江楓漁的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了李昭棠的認知裡，突然，一聲聲質問如同喪鐘，在她腦海中迴圈敲響。
她的腦袋很痛，痛得不自覺閉上眼睛，那段被封印的、想抓又抓不到記憶這一刻轟然湧現：“該不該負責？”
“該不該殺？”
是商羽聖女的記憶。
從前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初心，蒼生為重，舍小取大，殺伐果斷，心如玄鐵，劍出無悔。
可安樂鄉那件事之後，她的果斷驟然消失了。
從前她斬妖除魔，從沒接觸過下界那些被視為是矇昧脆弱、需要垂憐的蜉蝣。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蜉蝣對她的真心讓她體會到了世間情愛，他們的死變成她心頭的一根刺。
她總想做一些事情彌補逝去的生命，從而挽救錯誤。
直到她面對一個聲稱自己是被魔君脅迫，家人被囚，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全家人的魔將跪在她面前求情。
她心生憐憫，力排眾議，沒有將其神魂俱滅，只是封印。結果，那魔將的“苦衷”根本是精心設計的謊言。
他利用封印的脆弱期裡應外合，導致她守護的“九曜星塔”能量失控爆炸。
不僅鎮塔的天兵神將魂飛魄散，溢散的能量更波及下界，導致一座繁華的凡人城池瞬間化為焦土。
甚至魔君趁此機會帶領魔軍殺入她的領地，她一人對敵，方才元神受損，重傷不治，並非她猜測的因鎮壓寂墟精力耗盡導致。
是以，曾經的商羽聖女正是那份因“不忍心”而釀成的滔天大禍。那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悔恨，正是她神格崩裂、墮入凡間歷劫的真正根源。
何為該保護的人？
阿姊說是心守正道，卻無力自保者，是身在無間，心向桃源者。
可阿姊說的下一句是：力量是舟筏，渡人亦需自渡，莫讓善心沉沒於無盡濁浪裡。
原來她不是來重複“慈悲”的，她是來重拾初心，分辨真假、學會在複雜的惡中做出真正正確的抉擇的。
夢裡有人告訴她，她需要覺醒。可至今為止，她除了有記憶，知道自己的血可以救萬物，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所謂機緣註定，真靈覺醒需應劫而行，這世間的劫，終需一個契機來渡。
此契機，她隱隱約約有預感，卻一直找不到一個破除迷霧的法門。
終於，她想明白了，從前她記憶缺失，只能按照李昭棠這個既定的角色繼續走。
如今她決定主動尋找破除迷霧的方法。
再次睜開眼，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爭執、痛苦和迷茫被一種深沉的瞭然和決絕所取代。
她目光平靜：“江楓漁，我確實要回宮，我的身世之謎，只有這具身體的親人知道。”
江楓漁欣慰笑了：“好，我陪你一起回宮。”
她窺他一眼，然後緩緩地，一點點地推開了江楓漁的手：“多謝，只是，你方才的話我不予贊同。”
“世間女子如玉，看似溫潤柔軟，卻並非用來呵護。因為，玉的內在是堅硬的，你說我憑什麼？就憑我是女子，我就可以應付他們。”
“縱使天上同僚眾多，但此番是我的劫，並不能外人插手，需得我自己渡。這使命，需我自己來。萬一這世間安寧就是隻差我這一個呢？”
江楓漁臉色變了，心中瞬間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強行拉起一道笑，欲說話。
李昭棠卻認真地看著他：“江楓漁，你的愛是想把我圈養在溫室裡，假裝看不見外面的風雨血腥。”
“而我的路，註定要踏入這風雨，去面對最赤裸的惡。所以，我們的事情等一切解決了再說吧。”站起身，決絕往戰場外走去。
江楓漁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追出去，大喊：“永樂，是我前面說錯話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看著你有危險！”
作者有話說：剩下全都是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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