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瞳中掠過一瞬亮痕, 卻又很快淡下,目光空洞如死水:“能被公主殿下垂青,是奴是福氣。”
“她”滿意地輕笑一聲, 染著蔻丹的甲邊撥開他面上的幾根發, 冰涼的指腹也便從他眼皮掠過。
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長睫似蝶輕顫, 惹得“她”指側微微發癢。
卻很快消褪,進而指尖從眉骨往下, 順著他的下頜滑至喉結再無意地刮過他鎖骨。
他身形紋絲未動,唯眼瞳深邃幾分, 透著複雜情緒。
林驚雁有一瞬的從“她”體內脫離, 接著視角轉換。
她看到春日裡,公主慵懶地躺在墊著獸皮的椅子上, 漫不經心地喚“傅離綃”:“你可有才藝?若沒有, 本公主可找人教你,否則改日出去丟了本公主的面子。”
少年恭敬行禮:“奴會唱戲, 也會跳舞。”
公主面露詫色, 稍用手撐起上半身,正了正身子, 饒有興致打量他:“跳一段。”
欞花窗照進春輝, 他一襲紅衣站在光裡,窗外的鳥兒為他奏樂起律。
他足尖點地, 如蜻蜓輕觸水面, 左手緩緩提至腰側, 絳色廣袖沿小臂自然垂落。
隨即右手卻相悖地向上輕揚,帶動肩頸微微舒展,漸漸的, 腳步更加急促,身姿也愈發剛勁有力,卻並非獨武硬不羈,而是剛中有柔,靈動飄逸。
衣袂飄飛,獵獵作響。
赤紅衣綢順著他身體的擺動,勾勒他出肩背和腰腿的線條。
一個凝滯的轉身,紅袍的下襬“呼”地旋開,似重疊綻放的碩大扶桑。
林驚雁怔怔地看著他跳舞。
同心咒的大多數記憶是零散的,且是以傅離綃的視角進行。
她還是第一次以“自己”這個視角看傅離綃舞。
在大邕男子跳舞是常事。
不論是宮廷慶典常跳的《秦王破陣樂》亦或是平西域傳來的胡旋舞、民間俗舞她都看過。
不過他跳的是古典舞。
古典舞她也見過,對於男子來說是挺難的。
因為其婉轉的性質,點不到位便失了韻味,而操之太過又顯得柔軟娘氣。
可他的舞蹈時而似柳浪聞鶯,時而如鐵馬踏冰,是為矜柔又不失雄渾,恰到好t處。
一舞畢,他站定,那雙眼深深地望著“她”。起初是沉邃潛瀾,隱起壓抑的厭惡,繼而恢復淡漠的平靜,身體有些繃緊。
看得出來他是厭惡公主的。可他極善於隱藏,隱藏得就好似厭惡一分抵不過喜悅九分,其實皮裡陽秋。
畫面遽然一轉,欞花窗將照進香閣的陽光完全遮掩,已然到了夏季。
林亭內百花齊放,夏風攜來滿院香甜。
蘭閨被欞花窗徹底遮掩,不可窺探。
林驚雁發現“自己”坐在軟椅上,身體往前傾,手中正拿著一朵清雅的粉荷,還是半開的狀態。
荷花上還沾了水,葉片相接的地方也盛了幾顆露珠,看起來並非自然的露水,而是整株清洗過。
她撚起一片粉嫩的花瓣,向前遞去。
面前是和傅離綃一張臉的那個少年。他正跪在小塌前,似竹挺直腰板。
花瓣遞過去,他張開薄唇,唇瓣無意蹭過她的指尖,留下一抹溼潤的微涼。
他自然地含住,咀嚼兩下,喉結輕滾,吃了下去。
林驚雁不禁替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夢中人感到羞赧。
不,更多的是無法理解傅離綃的黃粱夢為何會是如此。
他肯定是恨她的,因為他的微動作隱瞞不了她。
可為何在夢裡他不是鞭撻她,而是這樣……難以言述的行為?
她正兀自思索著,卻驚覺這具身體又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未等她反應過來,一雙修長的腿已倏然抬起。
它們輕盈,卻又不由分說地架上了少年的肩頭。
她聽見“自己”的唇間溢位一把慵懶而威儀的聲音:“本宮腿痠了,作為面首的本分,你可知曉該如何做?”
少年垂眸,修長的指尖從裙襦處探進,捏住她的小腿肚,輕輕按摩。
欞花窗透進來的暖陽,“自己”不禁舒適地閉上眼,每個毛孔都舒展了。
林驚雁的思緒情不自禁也變得有些迷迷糊糊。
不知何時,月白袖子揮震,她的小腿掀起一陣風的涼意。
光潔肌膚立時激起生理性的疙瘩,接著那溫熱氣息又撫慰了那股涼意。
這是?想到什麼,林驚雁心裡低呼一聲,想遮掩,卻不及裙下風光已無所遁形。
月色清淺,荷塘靜謐。
烏蛇遊過水面,在荷莖旁稍作停留。
它仰首飲下花瓣上的夜露,便悄然離去,只在平靜的水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漣漪。
晨光微露時,那朵飲過露的荷花靜靜綻放。
少年面上染著缺氧的紅,但神情仍是淡淡的。
林驚雁意識終於稍清,已是哀怨不已。
她前面低呼,正是因為這樣羞恥的把戲,正是大邕貴女和麵首的閨閣之樂。
大邕民風開放,倒也不是什麼罕事,只是竟……被放在明面上做黃粱夢的橋段,這實在是令人難堪。
還在臉紅心跳間,一股力量忽地推住她,她往前踉蹌一下,以為要受傷,心裡驟然一突。
然身體輕飄飄地莫名站定,卻是分毫未損。
往後看了看,公主坐在床上,踢了一腳少年:“表現得不錯,可以滾了。”
原是意識脫離了。
-
她又站在第三方視角靜靜地看著這出戏。
她看到“傅離綃”走出房門,身體輕飄飄地跟了出去,他拳頭握緊,身體發出劇烈戰慄。
跟過去後,林驚雁這縷幽魂就再沒有自由移動的權利,生生被困在了“傅離綃”的身邊,一困就是“大半個月”。
期間她發現了“傅離綃”一個愛好。
作為面首,傅離綃有自己的房間,裡面簡樸但也素雅。
平日裡沒有公主召喚,他能夠在房間裡習字繪畫、撫琴弈棋,倒也落得清閒自在。
他每日都會到林亭採一株花,插在花瓶裡,靜靜地觀賞個兩刻鐘,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過看得出來他對這賞花之事喜愛得很。
每次看著花瓶裡的花,顯而易見地他的心情會變好,就連花瓶也常常用手帕擦拭。
他擦拭時就會隨口唱曲,也不是什麼正經的曲兒,只是隨口編出來的詞。
有一次她離得近了,才清晰聽到他唱的什麼。
“小軒窗,清風繞,雲影俏。閒來無事倚欄杆,心緒自逍遙。看那簇新花兒,嬌豔得妙,沐著日色兒融融,一霎愁煩都消。”
“渾似佳人暈紅潮,悄立風前微微搖,映我讀書映我笑,生動又乖巧。偶有蜂蝶來相擾也無緊要,目隨它飛去,依舊是好年華里一春朝。”
明亮輕快的流水板唱腔,與這晚夏夕陽映襯著貼切相宜,悠閒蕩漾。
只是每每哼著哼著,他便變得面容陰翳,眼中也帶上漠色,聲音開始低沉下來。
但不過須臾,他又恢復麻木神情,呆呆地站在原地。
再“三個月”,丹楓如火,青翠欲滴。
在“傅離綃”身邊,林驚雁時常聽到外頭傳來的風聲,因近日來某位貴女風頭屢屢勝過自己,公主心情愈發不好了。
心情不好公主就愛摔東西,處罰人,一時間府內人心惶惶,大氣不敢出。
“傅離綃”再一次以賞樂之名被公主叫過去。然好一陣卑躬屈膝地獻媚之後,他卻被掌摑幾巴掌,後一腳踹出門。
少年若脆弱的蝶般在臺階上滾了兩圈,衣裳被撕破,粗糲的石頭嵌入他膝蓋皮肉裡,鮮血淋漓。
半跪在地上,用手撐住,指尖滲出血珠,他稜鋒般的眉緊鎖,抬眸,死死地盯著緊閉的門,唇邊緊繃。
林驚雁再次確認,他是恨她的。
那雙眼邃得似不見底的寒淵,染著要掙脫枷鎖的暴戾。
可偏偏在轉身後,他有面容一瞬僵滯,後又恢復了麻木的平靜,更甚時還恍若高興地唇角帶笑。
看著他如此變化莫測的表情,林驚雁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這兩種矛盾的表情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臉上,彷彿有兩個傀儡師在他的腦海中角力,各執一線,反覆拉扯。
那兩個思緒化作的傀儡鬥志昂揚,誓要分個你死我活,卻偏偏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所以他面上肌肉一下繃緊一下鬆弛,最終定格成一邊抽搐一邊冷笑的面容,著實詭譎而怪誕。
看得林驚雁後背發涼。
她還是不明白這場黃粱夢的意義是什麼?
黃粱夢反應的是入夢者最真實的渴求,但如今這樣,她完全不知他所謂的渴求到底是何物?
要如何出去呢?難不成真的如傳說所言,在這困一輩子?
可若是在這夢裡過了一輩子後,還是醒不來呢?他們會死在這嗎?
思緒萬分糾結間。
她的身體卻再次不受控制,輕飄飄地飛往傅離綃所在的院子裡,困在他身邊。
這一次,又輾轉了“半個月”。她又發現了“傅離綃”別的愛好。
和此人卑微身份不匹的是,他喜歡高雅的寫字作畫。
做夢的時候本就是光怪陸離,他如何會跳舞唱戲、寫字作畫並不是該在夢裡深究的問題。
而這場夢中,被困在“傅離綃”身邊的她是以第三方時間觀察的。
夢裡對資訊處理是不平衡的,所以她只能看到他在作畫或者寫字,卻看不清他具體寫了什麼畫了什麼。
只是每次他寫好了字他便似有何種珍寶秘密般將紙條捲起丟到竹匣裡。
他的竹匣很奇怪,分為兩個想等的部分,有時候他將紙條丟左邊,有時他又丟右邊,不知有何種講究。
作畫她也看不清。不過看他點染丹青,神情專注的模樣,想來畫技卻是不錯的。
一切的轉折是深秋裡平靜的午後。
傅離綃再次被公主喚了出去。奇怪的是,這次她沒有被不可控的引力向傅離綃吸去。
她足底似被灌了鉛,釘在原地。
不明所以間,忽聽一道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接著“喵~”地一聲,一隻貓從窗戶撲進來。
貓兒機靈地上躥下跳,光星星地將捲起的畫卷撂倒,那始終模糊一片的畫卷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展露在她眼前。
畫卷上,三月春光,百花齊放。一襲石榴裙的女子坐在欞花窗前,雲鬢花顏,玉臂虛撐耳畔,容含微笑,目視的是一片花海。
畫者畫功極佳,不僅畫出了神,甚至畫出了氣與音,讓人看到桃花灼灼,聞到陣陣花香,鳥語如玉罄初響,栩栩如生。
這幅畫好像“會動”。
因為畫中女子連衣下若隱若現的腕骨輪廓,衣領與脖頸之間那一線曖昧的陰影,呼吸時衣衫極輕微的起伏都展現在了眼前。
然並不讓人覺得作畫之人半點猥瑣,反而帶著點純粹和神聖。
更多畫卷被這隻貓意外展開。
畫中女子或遠遠矗立,或站在一處高高在上地賜物,或倒在床上意亂情迷。
全都是“她”的臉。
林驚雁頓住了,愣愣地垂眸看。
遽然想到什麼,一種強烈的擺脫欲迎上心頭。
她不想t再以一縷幽魂在這夢中世界活動,她想要看,想要看到底發生什麼!
於是她屏氣凝神,將自己的神魂全都集中在一起。
彷彿於無邊虛海中抓住了一根心針,一股沛然之力自無形中匯聚,她透明的身體驟然凝實,能動了!
她原本有些迷濛的眼清晰起來,迫不及待地開啟竹匣,伸去左邊,拿起紙條,展開。
“臘月廿四,大雪,父母棄我。幾被杖斃,心寒勝雪。公主車駕至,一言救我。其聲清冷如泉,竟覺周身減了三分痛楚,恩情一樁,記下了。”
再展開一張:“今日,公主讚我‘漂亮’,漂亮?或許這皮囊唯一的價值。”
再一張:“暮色四合,廊下。公主走在前,我落後幾步,影子悄然跟上和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竟不知為何,心悸一瞬。”
“她的衣襟柔軟,連汙漬舔起來都是甜的,我合該生氣,丟入另一邊,然渾身卻戰慄酥麻,心悅不已,便放到此處了。”
寫的都是些什麼?
林驚雁疑惑地拿起竹匣裡另一邊的紙條,展開:“今日宴上擲杯,她以酒潑面。滿堂竊笑。此辱必償。”
另一張:“今日得鞭笞十鞭,罰跪一個時辰,因她心緒不佳。”
再一張:“她放狗咬死了父母……那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縱有千般仇萬般恨,也該由我親手了斷!她憑什麼越俎代庖,奪我之權,斷我之念?”
再一張:“她道我是一隻狗,那便做只瘋狗,終有一日,噬主而歸。”
林驚雁大抵猜測到什麼,這些紙條兒就是他的記事簿。
而這個竹匣就是一場關於愛恨的沙漏。
少年因一次救命之恩對“公主”產生了若隱若現的愛慕和渴望。
但又恨她,恨她的踐踏,恨她擁有絕對主宰權,將他父母殺害。
每每被“公主”欺凌,他便下意識的恨,然下一刻又會想到“愛”。
它們在不斷拉扯著。所以才會讓他每次面對她時呈現兩種不同的表情和動作。
黃粱夢來自於現實中的思想,她之前也揣測過傅離綃這個人的心理活動。
所以,如果這些字條反應的就是現實中少年傅離綃是這麼對她的情感。
那麼,當“愛”這個隱藏在少年心底淺淺的濾鏡徹底破碎時,會發生什麼?
遽然間,她瞪大眼睛,後脊發涼,如墜冰窟。
貌似終於挖掘出這場黃粱夢藏在傅離綃心底最渴求的事情是什麼。
他這人就是不正常,什麼所謂的恩怨分明根本就是假話!
他就是恨她,即便她救了他又怎樣,一個每個月都要殺人才能活下去的怪物,怎麼會真的有心?
所以,他心底最深的渴望就是報復她!怎樣的報復最痛快?不是簡單的噬殺。
而是那種從底層踩著頭顱,一步步往上走,居高臨下地看著曾經看不起自己的人,踩碎她的一切,讓她從雲端跌落,仰他鼻息。
這樣的渴望對他來說太誘惑了。
那麼,如果他帶著她沉淪在夢裡會怎麼樣?不會永遠都逃不出去了吧!
可不能就這麼窩囊死去!
但……但要怎麼做?
林驚雁環顧四周,看到鏡子裡照出她的形象。
現在她能動了,是不是傅離綃可以看到她?她將他喚醒,從這夢境裡逃出去!
她忙往外跑,卻與一端著水盆的侍女穿身而過,她低頭詫異地看自己的身體。
忽聽身後那侍女驚呼:“公主……這畫像是公主!瘋了嗎?他怎敢?”侍女四下環顧,見沒人想要當做沒看到地模樣離開。
恰聞身後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侍女心下一橫,顧不得許多,捲起畫卷便從窗戶逃走,往公主閣跑去。
“公主,公主,奴要稟告,那個傅離綃,膽大妄為,竟敢私繪畫像褻瀆您,這便是證據。”
公主睜開眼,只瞥一眼,戾氣乍燃。
她將畫卷撕掉,擲在地上:“就憑你這隻野狗,也敢肖想本公主!”
“一個低微的賤人,下作東西,你的情意是對本公主的侮辱,讓本公主丟盡了臉面!從此以後,他就是府裡最賤的狗,來人,把他丟柴房,吃狗飯!”
熟悉的情節,熟悉的場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很熟悉。
辱罵,驅打,鞭撻,烙印,飢餓,寒冷、折磨,一如曾經。
一開始他被關在柴房,還能偷偷將他的竹匣和藏起來的畫卷裝進花瓶帶出來,塞進柴房最隱秘的角落。
柴房沒有燭臺,陰暗潮溼,昏暗無光,腐臭無比,是以那麼長時間竟也沒人發現他的秘密。
他依舊保持著往竹匣裡塞東西的習慣。
沒有紙筆,他就只能撿一片枯葉,權當他的記事簿,塞進竹匣裡。
只可想而知,自他私畫公主的事情發生後,公主對他深感厭惡。
每次召見他只有越來越嚴重的嘲諷,欺凌,辱虐,馴化。
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精神摧折,持續不斷的痛苦,將他寒眸裡唯一的火焰漸漸澆滅。
他每每拖著傷體爬進柴房,更甚後面進不去柴房,睡豬圈,每日也要記上一筆,然後爬著去找枯葉,丟進對應的竹匣裡。
這簡直是一場儀式,一種偏執的證明。
漸漸的,代表恨意那邊的枯葉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滿了。
他用手摸了摸,發現右邊的枯葉堆積已然膨起來,裝不下了。
而左邊那邊紙條僅寥寥點星。他面容驟然繃緊,沉吟片刻,忽地仰頭,桀桀大笑。
笑得似癲似狂,似悲似喜。
林驚雁藉著小窗照進來那黯淡的光,看到他結成一塊的發,骯脹粘膩地散在臉上,嘴角揚起扭曲的弧度,像是瘋子。
當晚,他平靜地將竹匣裡所有的物什燒燬,而後連夜抱著裝著畫卷的花瓶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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